第36章 借刀杀人避锋芒(2/2)
“那是冲着谁?”
“冲着那三个在后面鬼鬼祟祟、身上沾满了血腥气的道士去的。”
石子腾刚才用重瞳看得清清楚楚。
落木谷那三人的黑篷船,为了隐匿行踪、不暴露自身的灵力波动,并没有像黑木船这样开启大型的防御阵纹。他们只是依靠李长老和王长老的神桥境神力,强行在船体周围撑起了一层屏障,排开流沙。
这种做法的好处是隐蔽,灵力波动极小,不容易被前方黑木船上的修士察觉。但坏处也显而易见。
这种毫不掩饰的高阶修士气息,就像是在黑夜里的荒野中点起了一堆熊熊篝火。
对于流沙河底那些感知敏锐、对灵力波动极其敏感的妖兽来说,这简直就是一顿送上门的美餐!
那只黑水鳄王,显然就是因为某种原因陷入了狂暴状态,正在四处寻找猎物。而落木谷那三人的黑篷船,散发着让它垂涎欲滴的高阶修士血肉的气息,自然就成了最肥美的目标。
只是黑木船体积太大,刚好挡在了黑篷船和鳄王之间。鳄王在冲撞黑篷船的过程中,误打误撞地撞上了黑木船。
“落木谷的那三个蠢货,以为自己是黄雀,跟在我们后面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却不知道在这流沙河的地界,他们才是那只最惹眼的螳螂。”
石子腾的冷笑在传音中一闪而逝。
“他们想借恶鬼峡的地形来截杀我们,却不知道,这流沙河底的水怪,也在借他们的气息来觅食。因果报应,来得就是这么快。”
“等着吧。那条鳄王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撞错了对象,它会掉过头去,找那三个人的麻烦。到时候,我们就有好戏看了。”
此时此刻,甲板之上。
风雨交加。
流沙河上的元磁风暴已经初具规模,天色阴沉得像是被墨汁泼过一样,乌云密布,遮蔽了天光。云层之中,隐隐有紫色的雷电在穿梭跳跃,发出低沉的轰鸣。
暴雨如同瓢泼一般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船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雨水打在流沙河浑浊的河面上,却没有溅起太大的水花,而是直接被粘稠的流沙吞没了。
风很大,卷着雨水和河底的沙粒,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红衣少女沙曼站在船头,那一身火红的劲装被暴雨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那堪称完美的身体曲线。但她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那张精致冷傲的脸上,布满了寒霜和杀气。
手中那把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宝石的极品短剑已经出鞘,剑身在暴雨中散发着夺目的蓝色光晕,每一次挥动,都会有一道丈许长的冰蓝剑芒激射而出,劈开雨幕,斩向船侧那翻滚的浑浊河水。
“大小姐!防御阵纹的西南角被那畜生撞出了一道三尺长的裂痕!”
沙狗连滚带爬地从底舱方向跑上甲板,雨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扯着嗓子大声禀报。
狂风把他的声音撕扯得七零八落,但他还是拼尽全力在喊。
“底舱收上来的源石已经全填进去了!但那鳄王像是发了疯一样,死盯着我们不放!阵纹修复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它撞击的速度!再这样下去,阵纹迟早要崩溃!”
“废物!”
沙曼怒斥一声,一剑劈退黑水鳄王的一次扑击,那巨大的水花溅了她一身,但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父亲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区区一头黑水鳄王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平时的威风都去哪了?”
“大小姐息怒!实在是这畜生太凶了!”
沙狗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里带着几分恐惧。
“刚才老奴亲眼看见,那鳄王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像是中了什么邪!它完全不要命了,一个劲地往船上撞!老奴在流沙河上行船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疯狂的畜生!”
沙曼没有再理会沙狗,因为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训斥属下了。
那只黑水鳄王,比她想象中更加难缠。
她猛地一挥短剑,剑身上的七颗宝石同时亮起,其中那颗蓝色的宝石光芒最盛。一道比之前粗大了数倍的璀璨蓝色剑芒,如同一条冰霜巨龙,咆哮着划破雨幕,直劈向船体右侧那翻滚的浑浊河水。
“轰!”
河水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流沙向四周飞溅。
在那炸开的水幕中,露出了一段长达十几丈、布满黑色鳞甲的巨大的脊背。
那鳞甲每一块都有蒲扇大小,漆黑如墨,散发着金属般的光泽。鳞甲之间,一根根倒竖的骨刺破体而出,锋利如矛,上面还挂着不知名的碎肉和腐烂的水草。
这便是黑水鳄王。
一头活了不知多少年、实力堪比神桥境中期的恐怖大妖!
“吼!”
黑水鳄王吃痛,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它猛地甩动那条如同攻城锤般的巨大尾巴,带着万钧之力,狠狠抽打在黑木船的船舷上。
“轰隆!”
船体再次剧烈摇晃,船舷上的防御光幕疯狂闪烁,光芒在这一击之下黯淡到了极点。光幕表面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畜生,休得猖狂!”
沙曼娇喝一声,体内神力毫无保留地爆发,身形竟然在暴雨中腾空而起!
她修炼的《碧海潮生诀》,是从黑水城聚宝阁花费天价竞拍来的水系玄法。这套玄法在这流沙河上简直是如鱼得水,事半功倍。
漫天的暴雨和河面上翻腾的河水,似乎都受到了她体内神力的牵引,化作一条条粗大的水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她身周凝聚成一条巨大的、栩栩如生的水龙!
那水龙通体透明,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张牙舞爪,咆哮着撞向黑水鳄王!
“砰砰砰!”
水龙和鳄王在狂风暴雨中激烈交锋。
水龙每一次撞击,都会在鳄王坚硬的鳞甲上留下一层厚厚的冰霜,冻结它的行动。而鳄王每一次甩尾和撕咬,都会让水龙的身躯溃散一部分,需要沙曼不断补充神力。
沙曼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混合着雨水往下淌。握剑的右手微微发颤,体内神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虽然她修为高深,法器精良,手中的七星短剑更是通灵法器中的极品。但在这元磁之力密布的流沙河上空,她的神力消耗是被放大了数倍的。
而黑水鳄王皮糙肉厚,常年吞食太阴煞气让它的肉身坚硬如玄铁。它在河水中翻腾,借助水势,如鱼得水,一时间竟然跟沙曼打了个旗鼓相当,甚至还隐隐占了上风。
最要命的是,这畜生时不时还会用那条如同钢鞭般的尾巴,瞅准机会狠狠抽打一下船体的防御阵纹。每一次抽打,都会让船体的防御光幕黯淡一分。
“大小姐撑不了太久!”
甲板上,一名黑鲨帮的老头目焦急地喊道,脸上满是忧色。
“这鳄王不知道吃了什么药,完全疯了!它根本不怕大小姐的剑气!再这样下去,大小姐的神力迟早会被耗尽!要是等船进了前面的恶鬼峡,河道收窄,元磁风暴更强,咱们就是活靶子了!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甲板上乱作一团。
水手们在拼命地稳固船帆,操纵船舵,试图让船避开鳄王的撞击。帮众们则手持兵刃,守在船舷两侧,虽然知道自己的攻击对鳄王来说只是挠痒痒,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做出防御的姿态。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这头狂暴的黑水鳄王吸引住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底舱的角落里,一个靠着舱壁闭目养神的病痨鬼少爷,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隐晦的弧度。
更没有人注意到,在船只后方十几里外,那艘幽灵般的黑篷船,正在悄无声息地加速靠近。
就在甲板上乱作一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黑水鳄王吸引的时候。
一直缩在底舱角落里闭目养神的石子腾,突然传音给马老三。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平淡无波,而是带上了一丝压抑得很深的凌厉和兴奋。
“准备好。”
“准、准备什么?”
马老三浑身一激灵,像是一只被突然踩了尾巴的老猫。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准备看一场‘道宫压顶’的好戏。”
石子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马老三还没反应过来石子腾话里的深意。
“轰隆!”
一股比刚才鳄王撞击还要恐怖十倍的巨大声响,突然从船只的正前方传来!
那声音不是撞击声,而是一种更加霸道、更加沛然的能量爆裂声。就像是有一道惊雷在船头炸响,又像是一座山峰从天而降砸进了流沙河里。
紧接着,整个流沙河的河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给生生撕裂了!
原本因为元磁风暴而翻滚不息的浑浊河面,竟然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就像是一盆沸腾的滚水被突然扔进了一块万年玄冰,所有的波浪都在同一瞬间停滞!
然后,河水向两边疯狂倒卷!
就像是摩西分海的神迹,浑浊的流沙河水被一股无法想象的伟力硬生生地分开,露出了河底漆黑如墨、散发着死气的淤泥和嶙峋的礁石!
底舱里,所有散修都感觉到了那股突如其来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威压!
那威压不是来自肉体上的压迫,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仿佛被一头洪荒猛兽盯上的大恐怖!
那是超越了轮海秘境,属于道宫境大能的法则波动!
“噗通!”
“噗通!”
底舱里修为较弱的几个散修,刚刚还在因为鳄王的撞击而瑟瑟发抖,此刻更是直接被这股威压压得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木板上!
他们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无尽的恐惧和绝望。有两个人甚至直接晕厥了过去,瘫在地上像两摊烂泥。
沙狗刚刚从甲板上跑到底舱的入口,正打算趁着鳄王袭击的混乱,再从这些散修身上榨取一波油水。他一只脚踩在楼梯上,另一只脚还没落地,结果被这股从天而降的威压一冲,直接像一只滚地葫芦一样从楼梯上叽里咕噜地栽了下来!
“砰!”
他那颗光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一根木柱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出来了。
“道……道宫境大能?!”
沙狗趴在地上,顾不上额头上那鸡蛋大小的包,难以置信地嘶吼着,声音因为惊恐而完全变了调。
“这怎么可能!怎么会在这里遇到道宫境的大能?!是哪个老怪物出山了?!”
马老三也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像是被一块千钧巨石压住了,体内苦海里那点可怜的神力仿佛被冻结成了一块坚冰,根本无法运转。
他惊恐地看向身边的石子腾。
然而,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
这位“病痨鬼少爷”,此刻虽然依旧保持着佝偻虚弱的姿势,缩在角落里,脸色依然蜡黄,但那张脸上,却没有半分畏惧。
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连一丝紧张都看不出来。
相反,在那双原本浑浊暗淡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团极其隐晦、却无比炽热的火焰在跳跃。
那是兴奋。
是期待。
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时的从容和笃定。
石子腾没有理会马老三那惊疑不定的目光,他的重瞳已经穿透了厚重的船板,穿透了那层被元磁之力包裹的沉铁木,将外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在黑木船的正前方,也就是恶鬼峡那如同鬼门关般狭窄漆黑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已经矗立着一道青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身穿一袭绣着落木谷山门印记的青色道袍。那袍子在狂暴的元磁风暴中纹丝不动,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场给固定住了。
他脚踏虚空,双脚悬停在河面之上三尺处,稳如泰山。周围那足以将命泉境修士撕成碎片的元磁风暴,吹到他身前三尺处,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自动消散于无形。
他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五色神光。
青赤黄白黑,五色流转,生生不息。那是五脏神藏已经开辟、并且修炼到一定火候才会显现的异象。五色神光每一次流转,都会引动周围的天地灵气发生共鸣,发出低沉而庄严的嗡嗡声。
正是落木谷内门长老,道宫境大修士。
欧阳绝!
而在船只的左右两侧,原本还在跟沙曼缠斗、不可一世的黑水鳄王,突然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哀鸣!
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狂暴和凶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像是一条野狗遇到了百兽之王。
它那长达十几丈的庞大身躯,竟然被两道璀璨的剑光硬生生地逼退了!
左边,李长老背负长剑,踏水而立。他脚下的流沙河水被他的剑意逼开,形成了一片方圆十丈的真空地带。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剑气冲霄,锋芒毕露。
右边,王长老手托八卦罗盘,面色阴沉。罗盘上的金色指针正在疯狂旋转,散发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灵力涟漪,在他的脚下凝聚成一道八卦虚影,稳稳地托住他的身形,封锁了船只的右侧退路。
“落木谷办事!闲杂人等,跪伏避退!”
欧阳绝那充斥着道宫神音的暴喝,如同滚滚天雷,在整个流沙河面上炸响!
那声音宏大而威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声浪所过之处,河面上的流沙都被震得翻滚沸腾,空气中弥漫的元磁之力也被生生震散了一部分。
黑木船的防御阵纹在这声暴喝面前,就像是一张薄纸遇到了狂风暴雨,疯狂闪烁了几下,光芒瞬间黯淡到了极点,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甲板上。
红衣少女沙曼被这突如其来的道宫神音震得连连倒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甲板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她体内气血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她死死地握着手中的七星短剑,剑尖拄着甲板,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看着半空中那个如同天神下凡般的青袍老道,沙曼的凤目中闪过一丝惊骇,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在这流沙河上,竟然有人敢拦她黑鲨帮大小姐的船!
“原来是落木谷的欧阳前辈!”
沙曼虽然心高气傲,脾气火爆,但她并不傻。能在黑水城这种地方活到现在,还成为黑鲨帮的大小姐,她自然懂得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低头。
面对道宫境的强者,她也不得不暂时压下心中的怒火,收敛起那份属于黑鲨帮大小姐的骄傲,抱拳朗声道。
她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单薄,但依然清晰,带着一股不屈的倔强。
“晚辈黑鲨帮沙曼,家父沙通天!不知前辈在此设卡,拦住我黑鲨帮的渡船,有何贵干?”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黑鲨帮在流沙河上行船数百年,一向守规矩,过河费明码标价,从不拖欠各方的份子钱。似乎,并未得罪过贵派!”
沙曼这番话,说得很有分寸。
她先搬出了自己父亲沙通天的名号,希望对方能有所顾忌。毕竟沙通天虽然只是半步彼岸,但他人脉极广,跟黑水城的血手盟和聚宝阁都有交情。落木谷虽然在燕国势大,但也不愿意轻易得罪一个地头蛇。
然后她又点出了黑鲨帮守规矩、交份子钱的事实。这看似是在服软,实则是在提醒对方:我们黑鲨帮不是没有背景的散兵游勇,我们背后也有靠山。你要动我们,先掂量掂量后果。
半空中,欧阳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沙曼。
他的眼神淡漠而冰冷,就像是在看一只稍微强壮一点的蚂蚁。那种目光,是习惯了掌控生杀大权的高阶修士,看待底层修士时才会有的漠然。
“沙通天的女儿?”
欧阳绝的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不错,神桥境后期,根基还算扎实。在这个年纪能有这份修为,沙通天确实在你身上砸了不少资源。若在平时,看在沙帮主的面子上,老夫自然不会为难你。甚至会送你几块源石,当做见面礼。”
欧阳绝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波动,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接下来,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声音里带上了凛冽的杀意。
“但是今日,你船上藏了一个杀害我落木谷外门执事赵光岷、夺取我宗门重宝的叛徒!此人胆大包天,罪大恶极,罪不容诛!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我落木谷的手掌心!”
欧阳绝大袖一挥,五色神光在他掌心汇聚,凝聚成一只巨大的、如同实质般的光手。
那光手足有十丈大小,五指分明,掌纹清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它高高悬浮在黑木船的正上方,就像是一把随时都会落下的断头刀。
“沙丫头,老夫念在你是晚辈,不与你为难。立刻解除大船的防御阵纹,让老夫的两位师弟登船搜查!”
“只要找出那个贼子,老夫立刻放行,还会双倍赔偿你们阵纹受损的损失。这是老夫能给的最大善意。”
欧阳绝顿了顿,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瑟瑟发抖的黑鲨帮帮众和散修,声音冷如寒冰,杀机毕露。
“若是敢说半个不字……”
“老夫就算将这艘船连同船上的人一起沉了,沙通天那老鬼,事后敢来找老夫拼命吗?!”
霸道!
毫不讲理的霸道!
这就是道宫境强者的底气!这就是大宗门长老的威风!
在大教长老的眼里,底层散修和流寇的命,连草芥都不如。杀了也就杀了,毁船也就毁船了,谁会替他们出头?谁敢替他们出头?
甲板上,鸦雀无声。
暴雨噼里啪啦地打在船板上,狂风的呼啸声在峡谷间回荡,但这些声音似乎都被欧阳绝那冰冷的话语给压了下去。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黑鲨帮的帮众们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亡命徒,此刻全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沙曼身上。
她是这艘船上地位最高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有能力、有资格做出决定的人。
沙曼咬碎了银牙。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槽牙都在咯咯作响。
让她解除阵纹?
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任由落木谷的人搜查自己的船?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黑鲨帮在流沙河上行船几百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如果今天她妥协了,以后黑鲨帮还怎么在这条河上立足?谁还会怕他们?谁还愿意乖乖交过河费?
过河费是黑鲨帮的命脉。如果命脉断了,黑鲨帮就完了。
但如果不答应……
她抬头看了一眼半空中那只巨大的光手,又看了一眼左右两侧虎视眈眈的李长老和王长老。
一个道宫境,两个神桥境巅峰。
这个阵容,别说拦她一艘船了,就算是去攻打黑鲨帮的总舵,也有一战之力!
她的父亲沙通天正在闭关冲击彼岸境,根本不可能赶过来。而船上的这些帮众,修为最高的也就是几个命泉境,在这种级别的冲突中,连炮灰都算不上。
硬扛?
她最多能挡住王长老或者李长老中的一个,但剩下那个,完全可以轻松突破防御阵纹,把船给凿沉。更别说还有一个道宫境的欧阳绝还没真正出手。
“怎么?不愿?”
欧阳绝见沙曼犹豫不决,眼神闪烁,顿时发出一声冷哼。
那哼声如同闷雷,震得甲板上的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他那只悬浮在船顶上方的巨大光手,猛地下压了三丈!
“咔咔咔——”
黑木船的防御光幕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甲板上的木板,在巨大的压力下开始大面积崩裂!木屑纷飞,碎片四溅!
几个修为较低、站得靠前的黑鲨帮帮众,直接被这股压力压得趴在了甲板上,口中溢出鲜血,连站都站不起来。
“前辈息怒!”
就在沙曼顶不住这恐怖的压力,准备咬碎牙齿、忍辱负重,下令解除阵纹的时候。
一个极其苍老、带着几分讨好和惶恐的声音,突然从甲板下方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通往底舱的楼梯口,一个身穿灰布罩衫、满脸黑泥和草屑、佝偻着腰的老仆人,正连滚带爬地从底舱里钻出来。
他一只手高举着,在空中拼命地晃,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一副惊吓过度、随时都会晕过去的模样。
“前辈!仙长!各位仙长!”
马老三扯着破锣般的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半空中的欧阳绝喊道。
“您要找杀人夺宝的贼子是吧?小人知道线索!小人刚才亲眼看到了!小人不敢隐瞒!小人上有老下有小,小人不想死啊!”
此言一出。
全场皆惊。
天上的欧阳绝动作一顿,那只下压的光手微微停滞。他那双阴鸷的三角眼,锐利如鹰隼,扫向了甲板上那个佝偻瘦小、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老仆人。
甲板上的沙曼也愣住了。
她转过身,惊讶地看着这个之前在码头上被沙狗敲诈、差点被一鞭子抽死的老仆人。她记得这对主仆,一个病痨鬼少爷,一个老废物仆人,她还随手救过他们。
他怎么会上来?
他说他看到了什么?
底舱里,沙狗刚刚从地上爬起来,听到马老三这一嗓子,也是一愣。这老东西,刚才不是还挺老实的吗?怎么突然跳出来抢风头了?
而在底舱的角落里,那些刚才还跟马老三挤在一起的散修们,此刻全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马老三的背影。
“这老东西疯了?!”
“落木谷的大能抓人,他一个小小苦海境去凑什么热闹?”
“找死也没这么找的!”
马老三根本不理会周围那些惊诧、鄙夷、怜悯的目光。他现在心里怕得要死,腿肚子都在打转,冷汗早就把后背给浸透了。
但他脑海中,全是刚才石子腾那冷酷而笃定的传音指令。
“老哥,该你表演了。”
“现在。把水搅浑。告诉他们,你看到那个贼子,趁着刚才黑水鳄王撞船引起大乱的时候,跳进流沙河跑了。”
“往鳄王逃走的方向说。细节越具体越好,语气越笃定越好。”
“记住,你不是在撒谎,你是在向他们提供一条他们内心深处最愿意相信的线索。”
“因为,欧阳绝那老东西,太想抓住那个贼子了。他怕那个贼子跑了,比什么都怕。”
马老三深吸一口气,将石子腾交代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迎着半空中道宫境大能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的恐怖神识,硬着头皮,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出了那句被石子腾精心设计好的谎言。
“各位仙长!”
“小人刚才在底舱底部的排污口撒尿!就是那个用来排泄污水的口子!小人亲眼看到了!”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发着紫金光芒的袋子!那袋子一看就不是凡物,上面绣着金色的纹路,紫光闪闪的!”
“就在刚才那黑水鳄王撞船、引起大乱、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时候,那人趁着没人注意,一头扎进了排污口!直接钻进了流沙河里!”
“他没有往下沉!他在流沙里游!就像鱼一样!然后他朝着那鳄王逃走的方向,潜水跑啦!!”
这一嗓子喊出来。
整个恶鬼峡,在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紫金袋子!
紫金须弥袋!那是赵执事随身携带的储物法器!是落木谷内门执事的专属之物!这是只有落木谷内部的人才知道的细节!
这老仆人能说出“紫金袋子”这四个字,说明他真的看到了!
欧阳绝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的波动。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中五色神光疯狂流转,死死地盯着马老三。
而就在同一时刻,底舱阴暗的角落里。
那个靠着舱壁、脸色蜡黄、气息微弱、看起来随时都会一命呜呼的病痨鬼少爷,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森冷的笑意。
那笑意在昏暗摇曳的灵石灯光下,在满舱的血腥和恐慌中,一闪而逝。
像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踩中了陷阱。
像是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了自己预判的那一步。
人情世故的最高境界。
不是卑躬屈膝。
也不是左右逢源。
而是让你的敌人,去相信他们自己内心深处最愿意相信的那个所谓的“真相”。
让他们自己在贪婪和执念的驱使下,一步一步地,走进你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