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借刀杀人避锋芒(1/2)
底舱里,那几盏挂在立柱上的灵石灯,不知道是因为年久失修,还是因为被刚才接连不断的撞击震坏了阵纹,光线忽明忽暗,摇曳不定,将舱壁上那些张牙舞爪的霉斑投影得如同鬼影。
沙狗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在这昏暗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额头上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此刻因为暴怒而充血发红,像是一条扭曲的蜈蚣趴在他的脸上。
他手中的倒刺铁鞭还在往下滴着血。
血珠顺着鞭梢的倒刺缓缓凝聚,然后吧嗒吧嗒地落在潮湿发霉的木板上,砸出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那声音在压抑死寂的底舱里,如同催命的倒计时,每一次滴落都让底舱里的散修们眼皮一跳。
“怎么?都没长耳朵是吗?!”
沙狗见底舱里的散修们一个个面露难色,有的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有的咬着牙把手按在储物袋上却迟迟不肯往外掏,还有几个胆大的甚至悄悄握紧了手中的法器,眼底深处闪烁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他顿时发出一声不屑的狞笑。
那笑声粗粝而刺耳,像是一面破锣在耳边敲响。
命泉境初期的神力,随着这声狞笑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如同有一座无形的小山,从沙狗身上扩散开来,轰然压向全场。
底舱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而沉重。那股威压虽然比不上神桥境、道宫境那种毁天灭地的气势,但对于这些苦海境的底层散修来说,已经足够让人喘不过气来。
有几个修为只有苦海境初期的散修,脸色当场就白了,额头渗出冷汗,双腿开始微微发颤,像是在暴风雪中瑟瑟发抖的鹌鹑。
沙狗很满意这种反应。在黑鲨帮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些底层散修的德性了。欺软怕硬,畏威而不怀德。你不把他们踩在脚底下,他们就敢蹬鼻子上脸。
“老子再说最后一遍!”
沙狗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震得底舱的木顶都在嗡嗡作响。
“外面那是百年难遇的黑水鳄王!你们知道那畜生的皮有多厚吗?老子亲眼看见大小姐的七星剑砍在它背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子!”
“船体的防御阵纹已经被它撞出了一道裂缝!你们自己听听!”
他抬手往头顶一指。透过厚重的船板,那沉闷如雷的撞击声和鳄王低沉暴虐的嘶吼声,清晰地传了下来。每一声撞击,船体都会微微震颤,舱壁上的霉斑簌簌往下掉。
“要是那畜生再撞一下,阵纹彻底碎了,这流沙河底的元磁煞气和太阴煞气瞬间就能涌进来!到时候,你们这群苦海境的废物,连一息都撑不住,就会被绞成肉泥!骨头渣子都别想剩下一块!”
沙狗的唾沫星子喷得老远,那双铜铃大眼里满是血丝,配上他脸上那条狰狞的刀疤,活脱脱就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每个人,五斤下品源!听清楚了,是每个人!不是每个储物袋!”
“这是买命钱!”
“谁要是敢少给一两,谁要是敢藏着掖着,老子现在就把他剁了扔下河!正好用你们的血肉吸引鳄王的注意力,给其他人争取修阵的时间!”
话音刚落,底舱里终于炸开了锅。
“五斤?!这……这实在是太多了!”
“管事大人,我们在码头上已经交了二十斤源的过河费了啊!”
“是啊,这一路上零零碎碎又交了好几道费用,我们这些散修,哪里有那么多源啊!”
“黑鲨帮这不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
哀嚎声、抱怨声、低低的咒骂声,在底舱里此起彼伏。但所有人都压着声音,不敢真的跟沙狗对着干。刚才那一鞭子抽死一个人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看起来颇为年轻、大约二十出头的青年,涨红了脸,猛地站了起来。
这青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虽然布料普通,但剪裁和形制都带着几分修仙家族的风范。他的面相还有几分稚嫩,眉宇间带着一股初出茅庐的不谙世事。
“管事大人,这不合规矩!”
青年大声说道,声音在嘈杂的底舱里格外突兀。
“我们在码头上可是交了足足二十斤源的过河费!按照黑鲨帮自己定的规矩,只要交了钱上了船,这一路上的安全就由你们负责!现在遇到水怪,是你们黑鲨帮保护不力,凭什么还要我们掏钱修补阵纹?”
他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二十斤源已经是我们好几年的积蓄了!现在还要再交五斤,这分明是趁火打劫!你们黑鲨帮做事,难道就不讲一点道义吗?”
说到最后,青年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显然是把压抑了许久的憋屈和愤怒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底舱里安静了一瞬间。
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这个青年。有几分敬佩,敬佩他的勇气。但更多的,是怜悯,像是在看一个马上就要倒大霉的傻瓜。
马老三蹲在角落里,看着那青年义愤填膺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是太年轻啊。”
“规矩?”
沙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的横肉抖了三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至极的弧度。
他提着那条还在滴血的铁鞭,迈着八字步,一步一步地走到那青年面前。每一步都踩得木板咯吱作响,每一步都让底舱的空气更凝重一分。
“你跟我讲规矩?”
沙狗在青年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两人相距不到三尺,沙狗能闻到青年身上那股因为紧张而加速分泌的汗味,青年也能闻到沙狗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在流沙河,老子手里的鞭子就是规矩!黑鲨帮的招牌就是规矩!”
“你一个小小苦海境中期的废物,连毛都没长齐,也配跟老子谈道义?”
话音未落。
沙狗猛地扬起手中的铁鞭,神力灌注之下,那铁鞭上的倒刺根根竖起,散发出幽幽的乌光。
青年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想要催动苦海神力,想要躲避,想要格挡。但他的反应速度,在命泉境的沙狗面前,实在是太慢了。
“啪!”
一声凄厉的脆响。
铁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青年的胸口。
那青年连惨叫都只来得及发出一半,胸前的衣襟便瞬间炸裂,布片纷飞。铁鞭上的倒刺直接撕开了他的皮肉,露出
鲜血像是不要钱一样从伤口里喷涌而出,溅了沙狗一脸。
“啊!”
青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舱壁上。那沉重的撞击让整面舱壁都抖了三抖,缝隙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顺着舱壁滑落在地,口中狂喷鲜血,殷红的血液里还夹杂着些许内脏的碎块。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就彻底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开始涣散。
沙狗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张本就狰狞的脸此刻更是如同地狱修罗。
“不长眼的东西!”
沙狗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中满是不屑和残忍。
“跟老子讲道义?下辈子投胎,记得放聪明点!在黑水城,讲道理的,都死绝了!”
他转头,铁鞭指向旁边两个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黑鲨帮帮众。
“你们两个,把这废物拖出去!顺着排污口扔进河里!”
“鳄王闻到新鲜的血肉,说不定能消消气,安分一会儿。也算是这废物临死前做了点贡献。”
“是!管事!”
那两个帮众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一人抓住青年的一只脚,像是拖一条死狗一样,拖着那具还在往外渗血的尸体,就往舱门外走。木板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这一手杀鸡儆猴,瞬间镇住了底舱里所有蠢蠢欲动的散修。
那些原本还想跟着起哄、或者打算蒙混过关的人,此刻全都像受了惊的鹌鹑一样缩起了脖子。刚才那点同仇敌忾的气势,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连个火星子都没剩下。
他们纷纷低下头,拼命地在怀里、在袖口里、在储物袋里翻找着源石。哪怕是那些真的囊中羞涩的散修,此刻也开始向身边认识的人低声下气地借源,唯恐下一个被开膛破肚扔进流沙河的就是自己。
“这就是修仙界的人情世故。”
石子腾背靠着那片长满绿色霉斑的船舱木板,眼睛微微闭着,看上去和之前没有任何两样,依然是那个随时都会断气的病痨鬼少爷。
但他那道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传音,却在马老三的脑海中冷冷地响起。
“没有实力,你的道理连个屁都不如。你以为刚才那青年是死在沙狗的鞭子下?不。他是死在自己的愚蠢上。在不该出头的时候出头,在不该讲理的地方讲理。这种人在修仙界,活不过三章。”
马老三此刻正满头大汗地从储物袋里往外掏源石,听到石子腾的传音,他那张老脸苦得像个风干的苦瓜,同样传音回道。
“石爷,您说得太对了!这帮王八蛋简直比黑风山的土匪还要黑!土匪好歹还讲究个盗亦有道,这帮人简直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那小年轻也是个雏儿,看着像是刚从家族里出来历练的,还没见识过这修仙界的残酷。这种时候出头,不是找死是什么?”
“你懂就好。”
石子腾的声音平淡如水,没有半分波澜。
“把源准备好。记住,别露怯,但也别显摆。做出肉疼但又不得不给的样子,把那种走投无路、任人宰割的可怜相演足。你现在是马忠,一个为了护主倾尽所有、连棺材本都掏出来了的老仆人。”
“老奴省得!石爷您放心,演戏这活儿,老奴在黑风山练了大半辈子,闭着眼睛都能来。”
马老三一边传音,一边从储物袋里往外掏源。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脸上的肌肉也在微微抽搐,那割肉喂鹰般的表情,简直入木三分。
当然,这发抖和抽搐,一半是演的,另一半也是真的心疼。
五斤源啊!
虽然他现在身怀巨款,五百斤源加上两块中品源,五斤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他马老三穷了大半辈子,对每一块源都看得比命还重。
现在要他白白交出五斤源给那个刚才还差点用鞭子抽死他们主仆的沙狗,这简直比剜他的肉还难受。
但他不敢不给。
石爷说了,这是破财消灾。
很快,沙狗提着滴血的铁鞭,挨个收取所谓的“护河费”,一路搜刮到了石子腾和马老三的面前。
他站在两人跟前,那双铜铃大眼先是扫过蜷缩在角落里、脸色蜡黄、气息微弱的石子腾,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在马老三身上。
“老东西,刚才在码头上,就属你们主仆俩给钱给得最痛快。怎么,到了这要命的关头,反倒变成铁公鸡了?还要大爷我亲自动手搜吗?”
沙狗用铁鞭的鞭梢挑了挑马老三面前的木板,发出“叩叩”的声响。鞭梢上还沾着那青年的血肉残渣,在木板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他的眼神不善,像是在打量两只待宰的羔羊。
马老三的心脏砰砰直跳,但他脸上却立刻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又无比肉疼的表情。那表情转换之自然,就算是凡间最好的戏子看了也要自愧不如。
“哎哟,管事大人息怒!息怒!”
马老三佝偻着腰,从地上爬起来,双手颤巍巍地捧着一把源石,递到沙狗面前。
那手抖得,像是筛糠一样。
“大人,这是我们主仆两人的份儿,一共十斤下品源。您点点,您点点。”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靠在舱壁上闭目不动的石子腾,眼眶瞬间就红了。
“大人您也看到了,我家少爷身子骨弱,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寒毒,这十几年来访遍了燕国的名医都治不好。现在又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只能去黑水城投奔亲戚。”
“刚才那鳄王一撞,少爷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老奴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药汤,好不容易才把这条命给吊住。我们这次出门逃难,带的盘缠本来就不多,一路上的打点花销,早就把家底掏空了。这十斤源,已经是最后一点保命的钱粮了……”
说着,马老三的眼泪竟然真的掉了下来。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那张布满皱纹和黑泥的脸往下淌,冲刷出两道浅浅的沟痕。
那副凄惨到极点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主仆俩已经被榨干了最后一丝油水,再也没有任何压榨的价值了。
沙狗一把抓过那十斤源,放在手里颠了颠。
十斤下品源,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品相虽然不怎么样,有几块甚至只有指甲盖大小,但确实是货真价实的下品源。
“算你这老骨头识相。”
沙狗把源揣进怀里,冷哼一声。
“不过大爷我可警告你们,要是等会儿鳄王再撞船,阵纹还需要修补,你们要是再拿不出来,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到时候,你们主仆俩,就跟你刚才那个不长眼的废物一样,自己跳下去喂王八!”
沙狗说完,用铁鞭在石子腾脚边的木板上重重敲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石子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保持着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马老三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是是是!大人说得是!我们就算到了黑水城沿街要饭,也得报答大人的不杀之恩!大人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马老三连连作揖,那腰弯得都快贴到膝盖了。
沙狗冷哼一声,也懒得再理会这两个看起来已经没什么油水可榨的废物,提着铁鞭转身走向下一个人,继续他挨个搜刮的大业。
待沙狗走远,马老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屁股瘫坐在石子腾身边。
他的后背,又一次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沙狗用铁鞭敲木板那一下,他是真的以为对方要动手了。如果刚才在码头上石爷没有出手,他或许还不会这么紧张。但亲眼见过石爷一拳锤爆道宫境脑袋之后,他反而更怕了。
因为他不确定,石爷会不会在下一秒突然暴起。
这种不确定性,才是最折磨人的。
“石爷,真他娘的憋屈啊!”
马老三用传音委屈巴巴地抱怨道,声音里满是压抑的不甘。
“老奴在黑风山混了这么多年,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从来只有去抢别人的份,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十斤源啊!加上之前在码头上被敲的那二十斤,这趟船坐下来,咱们光是喂这帮水耗子就喂了三十斤源!”
“三十斤!够老奴在黑风山舒舒服服过大半年了!就这么白白打了水漂!”
“你心疼了?”
石子腾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传音中带着一丝戏谑,像是在逗弄一条垂头丧气的老狗。
“能不心疼吗!”
马老三痛心疾首,传音的声音都因为情绪激动而尖锐了几分。
“那可都是实打实的源啊!老奴在黑风山给人当牛做马,一年到头都攒不下这么多!咱们在绝命谷底冒着被骨灵活撕了的风险,好不容易才从那老马脸身上扒拉下来这点家当,就这么白白便宜了这帮王八蛋!老奴这心里,跟刀绞似的!”
“目光短浅。”
石子腾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马老三一愣,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跟在石子腾身边也有段时日了,多少摸清了这位爷的脾气。当石爷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意味着他的想法和石爷的想法,不在一个层面上。
他赶紧闭嘴,不敢再发牢骚,竖着耳朵等着听训。
“我问你。”
石子腾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如果在刚才,你为了省下这十斤源,跟沙狗起了冲突。或者你觉得受了窝囊气,忍不住暴露了你其实有一大笔源石的底细,你觉得结果会怎样?”
马老三顺着石子腾的思路往下想。
如果刚才他没有乖乖交源,而是仗着自己苦海境后期的修为,跟沙狗顶撞了几句。或者更蠢一点,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穷光蛋,故意露出储物袋里那五百斤源和两块中品源的富庶……
那沙狗会怎么做?
沙狗是命泉境初期,修为比他高了一个大境界。虽然他在黑风山摸爬滚打几十年,自问有几分搏命的手段,但境界的差距摆在那里,真打起来他绝对不是沙狗的对手。
而且这里不是黑风山的荒郊野岭,这里是黑鲨帮的船。沙狗只要一声吆喝,甲板上那十几个黑鲨帮的帮众就会一拥而下,甚至可能惊动那位神桥境巅峰的大小姐。
“那……那沙狗肯定会见财起意……”
马老三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光是见财起意。他会直接给我扣一个‘盗取宗门重宝’的帽子,然后名正言顺地把我们主仆俩拿下。到时候,楼下这些黑鲨帮的帮众和高手,全都会被惊动。在这拥挤狭窄的底舱里,我们就是瓮中之鳖,连跑都没地方跑。”
“而且……”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脸色越来越白。
“而且,要是闹出大动静,整艘船的人都会被吸引过来……”
“要是闹出大动静,船后面的那三个落木谷的高手,立刻就会锁定我们的位置。”
石子腾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欧阳绝那三个老东西,现在之所以还远远地吊在后面,没有立刻动手,就是因为血鸦追魂令被我封印了,他们无法精确定位到我们。他们只能确定我们在这艘船上,但不知道我们是谁,不知道我们长什么样,不知道我们躲在哪个角落。”
“他们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合理的借口,等一个能让他们毫无顾忌地登船搜查的机会。”
“但如果刚才我们跟沙狗起了冲突,闹出了大动静,那就等于是在这艘船上放了一颗信号弹。他们会立刻锁定我们,然后毫不犹豫地冲破一切阻碍,直扑底舱。”
“你觉得,到时候我们还有活路吗?”
石子腾的声音冷得像冰。
马老三听得冷汗涔涔。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牢骚简直蠢透了。为了一点源,差点坏了石爷的大事,差点把自己和石爷都送上绝路。
“石爷教训得是,老奴糊涂了。”
马老三低下头,真心实意地认错。
“不是糊涂,是你的眼界还没打开。”
石子腾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现在已经跟了我,以后见到的对手,不会只是黑风山那些苦海境的土匪。你要学会站在更高的层面思考问题。不能只看眼前这一块两块源的得失,要看到整盘棋。”
“这十斤源,不是给沙狗的买命钱。”
“那是买他闭嘴,买黑鲨帮替我们扛雷的‘挡箭牌’费用。”
“挡箭牌?”
马老三抬起头,有些迷糊。他虽然圆滑世故,但毕竟只是个底层散修,对于这种高层次的博弈,还是理解得不够透彻。
“你想想。”
石子腾耐心地给这个老油条剖析。
“落木谷的那三个老东西,一个道宫境,两个神桥境巅峰。以他们的实力,如果只是想杀我们,大可以直接在水面上动手。以欧阳绝的道宫神威,一击就能把这艘船轰出一个大窟窿。他们为什么不这么做?”
“为什么?”
马老三顺着石子腾的思路想了想,渐渐明白了一些。
“他们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能。”
石子腾冷笑。
“是因为规矩。更准确地说,是因为利益牵扯。”
“黑水城是三不管地带不假,但那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能在那种地方站稳脚跟的,没有一个省油的灯。黑鲨帮能在流沙河上做独家生意,垄断这条连接燕国和魏国的水上通道,这背后的利润有多惊人,你想过吗?”
马老三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忽然意识到,这流沙河渡口,每天来来往往几百号人,每人少说交十斤源的过河费,一天下来就是几千斤源的收入!一个月就是十几万斤!一年呢?
这根本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么大一块肥肉,光是黑鲨帮一家,吃得下吗?”
石子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洞穿世事的冷嘲。
“黑鲨帮能在这里屹立不倒,背后必然有黑水城乃至周边各大势力的默许,甚至是入股。聚宝阁、血手盟,甚至燕国和魏国的某些大人物,恐怕都在其中插了一手。”
“落木谷虽然在燕国边境算个地头蛇,但跟黑水城背后的那些势力比起来,他们还差得远。如果他们敢明目张胆地在大河中央击沉黑鲨帮的大船,或者在大庭广众之下屠戮船上的乘客,那就是在打黑水城所有势力的脸!”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个道理,欧阳绝那种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比你更懂。”
马老三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的迷雾一层层被拨开。
“所以,欧阳绝不敢直接动手!”
“对。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能让他在事后对黑水城各方势力有所交代的理由。”
石子腾继续剖析,声音冷静得像是一个正在推演棋局的棋手。
“所以他选在恶鬼峡动手。那里是流沙河最险恶的一段,河道狭窄,元磁风暴猛烈,是个天然的死地。在那里截停船只,一来可以借助地形封锁我们的退路,二来可以借着‘地形险要、不得不拦船检查’的理由,堂而皇之地登船。”
“到了那个时候,他只要打着‘搜捕宗门叛徒’的旗号,把责任推到我们头上,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消解黑水城方面的怒火。毕竟,大派捉拿叛徒,这是修仙界的通行惯例。黑鲨帮虽然在流沙河上称王称霸,但说到底只是个地方帮会,在道宫境大能面前,能硬气到哪里去?”
“只要欧阳绝不把船弄沉,不伤及那个大小姐沙曼的性命,不做得太过分,黑鲨帮在道宫境高手的威压下,大概率会选择妥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搜查。”
“这就是落木谷的如意算盘。”
马老三听得心惊肉跳,又佩服得五体投地。
“石爷,您……您怎么连这些大势力的心思都摸得这么透?您以前……是不是在那些大势力里待过?”
马老三看向石子腾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恐惧,变成了一种混合了敬畏、好奇和崇拜的复杂情绪。
这哪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这分明是一个在权力漩涡和尔虞我诈中摸爬滚打了上百年的老怪物!
对于落木谷这种宗门的行事逻辑,对于黑水城各方势力的利益博弈,对于黑鲨帮这种地头蛇的处境和心态,他全都看得透透彻彻,清清楚楚。
“多看,多想,少说话。”
石子腾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现在,沙狗收了我们的‘护河费’,虽然他是中饱私囊,但在明面上,我们是他负责的乘客。从人情世故上来讲,我们现在是黑鲨帮庇护的‘正当客人’。我们交了钱,他们就得保我们的平安。这是道上的规矩。”
“等一会儿落木谷的人强行登船,要挨个搜查乘客的时候,黑鲨帮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和规矩,肯定会跟他们起冲突。尤其是那个大小姐沙曼,我观她眉宇间傲气十足,绝不是个轻易低头的主。欧阳绝想要顺顺当当地搜船,没那么容易。”
“这就是‘借刀杀人’,或者说,‘借盾挡枪’。”
“让这群平时高高在上的大教长老,去跟这帮要钱不要命的流寇狗咬狗。让他们去争,去吵,去对峙。最好是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越好。”
“我们,只需要在暗处看戏,屏住呼吸,等待最乱的那一刻。”
石子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得极深的锋芒。
听到这里,马老三原本一直悬在嗓子眼、随时都会跳出来的心,竟然奇迹般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甚至觉得,有这位算无遗策、将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石爷坐镇,道宫境的大修士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那……那咱们现在就干等着?”
马老三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万一那黑水鳄王真的把船给撞沉了怎么办?您听外面这动静,那畜生好像越撞越凶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整艘黑木船再次剧烈地摇晃起来。
这一次的撞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船体像是被一座海底火山顶了一下,猛地向左侧倾斜过去!
底舱里那些本来就站立不稳的散修们,顿时像滚地葫芦一样摔倒在地,惨叫声、惊呼声、骂娘声响成一片。
舱壁上的木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缝隙里崩出无数细碎的木屑。几根支撑顶棚的木柱上,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
“吼!”
鳄王的嘶吼声近在咫尺,仿佛就贴着船舷在咆哮。那声音低沉、凶戾,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原始暴虐。
“石爷!”
马老三死死抓住旁边的木柱,脸色煞白。
“你觉得,一只畜生,能把一艘铭刻了残缺道纹、由神桥境高手坐镇的黑木船撞沉吗?”
石子腾的声音依然稳如泰山,没有半点惊慌。
“这……老奴不知。”
马老三确实不知道。他对黑木船的了解仅限于“这玩意儿能抵御流沙河的元磁之力”,至于船上的防御阵纹有多强,能不能挡住黑水鳄王的撞击,他心里完全没底。
“但这鳄王可是流沙河里的霸主!老奴以前在黑水城听人说过,说这流沙河底下潜伏着好几头活了上千年的大妖,有的甚至能跟彼岸境的大能掰腕子!平时它们都在河底深处沉眠,很少袭击这么大的船只啊。今天这是怎么了?”
“确实很少见。”
石子腾微微睁开眼睛,在那浑浊暗淡的瞳孔深处,重瞳的符文一闪而逝。
那符文极其隐晦,即便是近在咫尺的马老三,也只感觉到石子腾的眼睛忽然变得深邃了那么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半死不活的浑浊模样。
“所以,这只鳄王,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也不是冲着黑木船来的。”
石子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不是冲着我们?”
马老三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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