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偷猎者的目标,老参(1/1)
王西川和白景山从北坡回来之后,把看到的情况跟郑大胡子和梁满仓说了。三个人,至少一杆长枪,往东去了。梁满仓听完,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东边。他们往东边去,说明老林子东边还有路。可能是从东边的山沟绕过来的,不走南边那条小径。得多摸几天,把他们的活动范围摸清楚。”
王西川点了点头。他打算继续蹲守,每天去北坡外围盯着,看那帮人什么时候出来、往哪边走、几个人、带什么东西。郑大胡子说他也要去,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两个人商量好了——第二天王西川去,第三天郑大胡子去,轮着来,不固定时间,免得被对方摸到规律。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西川又进了山。
他在老地方蹲下来,就是那棵白桦树附近的灌木丛后面。天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林梢照得金灿灿的。他蹲在那里等了一个多时辰,听见了脚步声。这次出来的人不多——两个。那个军绿上衣的走在前面,背着一个大帆布包,包鼓鼓囊囊的,压得他肩膀往下塌。后面跟着那个矮个子,灰夹克,提着一把铁锹。铁锹的刃口上沾着湿泥,在晨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两个人从老林子里出来,沿着南边那条小径往南走,经过王西川藏身的灌木丛时没有停,走得很快。王西川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他们从面前经过——距离只有十几步远,他能看清那个军绿上衣的脸——三十多岁,瘦长脸,颧骨高,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矮个子圆脸,皮肤黑,眉毛很浓,低着头走路,铁锹扛在肩上,步子沉。
两个人往南走了。王西川没有动,继续蹲着。他们往南走,可能是去县城方向,或者去南边哪个屯子买东西。他等了一个多时辰,那两个人没有回来。可能今天不回来了。他又等了一会儿,正要站起来活动一下腿的时候,听见老林子里又传来了声音——这次是斧头砍树的声音,还是从东边传来的,砍了几下停了,然后又砍了几下。王西川蹲回去,继续等着。
到了下午,他听见从北边老林子方向传来了别的声音——不是斧头,是一种更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刨土,一下一下的,铁器碰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听了一会儿,判断出那是铁锹挖土的声音——有人在挖什么,而且挖得很急,铁锹插进土里的时候用力很猛,挖出来的土被随手甩到一边,碎石和泥块落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挖了一会儿停了,然后又挖,节奏跟刚才不一样,像是换了个人或者换了个地方。
王西川蹲在灌木丛后面,一直等到天快黑了才往回走。他没有看见第二个出来的人。那个军绿上衣和矮个子往南去了没回来,留在林子里的至少还有一两个人——一个在东边砍树,一个在挖土。四个人。至少四个。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黄丽霞把热好的饭端上来,他一边吃一边把今天看到的情况跟她说了一遍。
“四个人。一个往南走了,没回来。留在林子里的至少两个。一个在砍树,一个在挖东西。挖得很急,像是赶时间。”
黄丽霞把灶台上的碗筷收拾了,在灶台边坐下来——“挖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参,可能是别的。我明天再去看。”
第三天郑大胡子去了。他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来,比王西川回来得还晚。他推开王西川家的院门,脸色很沉,嘴唇抿得紧紧的。王西川在灶台边站起来——“看到了?”
郑大胡子点了点头,在灶台边坐下来。黄丽霞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放在灶台上——“我看见了。他们不止四个人。五个。今天上午出来了三个,往南走了。下午又出来了一个,往北走了。林子里面至少还有两个,在挖东西。我听见了,铁锹声,刨土声,还有筛土的沙沙声。他们在挖参。”
王西川的手顿了一下。郑大胡子接着说——“我在外围转了一圈,往东边绕了一段,到了老林子东边的山坡上。山坡上有一片被挖过的坑,少说十几个,坑挖得乱七八糟的,泥土翻得到处都是,碎石和枯叶混在一起。坑边的参须扔了一地,细的粗的都有,干了的、新鲜的、断了的、整根的,全扔在坑边上。有些参须还带着参皮,棕褐色的,能看出来是野山参的须子。我数了数那些参须,少说够三株参的量——三株野山参被他们挖了,挖断了,须子扔了,只拿走完整的根。”
王西川没有说话。他坐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跳动着,把锅底舔得亮亮的。他想起韩把头的地图上标的那些棒槌窝子——南坡有一片,北坡有一片,老林子北坡有三棵石柱子西边那一片。那三片是韩把头画了圈的,还有几处只画了圈没画叉,旁边什么都没写——那些地方可能有参,但韩把头没来得及确认或者没来得及标注。偷猎者可能发现了其中一片,也可能发现了不止一片。他们在挖,挖断了就扔,只拿完整的。一株野山参长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被他们一锹挖断了根,参须扔在地上,参根拿走卖了。剩下的半截还在地里,但断了须的参活不长了。
“得动手了。”郑大胡子把碗放下,声音很沉,“不能再等了。他们一天挖好几株,挖断了扔了,好的拿走。老林子北坡那片参你师父守了一辈子,不能让他们这么糟蹋。”
王西川点了点头。他想起那天蹲在三棵石柱子西边那片参前面的场景——七八株参,绿油油的叶子在暗处泛着荧光,红绳系在最大的那株五品叶的茎秆上,铜钱压在土里。那些参还在。但偷猎者已经发现了老林子东边的一片参,正在挖。如果他们把东边挖完了,会往西边去。三棵石柱子西边那片,迟早会被他们发现。也许已经发现了。他不敢往下想。
“明天,”王西川说,“把人都叫上。胡子哥,你去叫梁满仓。景山,你去叫老赵头和大李。老孙头那边我去说,让他看屯子口。明天下午在我家碰头,把章程定下来。”
那天晚上,王西川在灯下把鹿皮地图又铺开了。地图上老林子北坡的画着一个半圆,半圆弧线从三棵石柱子的位置向两侧延伸,把整片老林子围在里面。半圆里面有韩把头画的几个标记——三棵石柱子西边那片参、东边那片参、北边的一处三角标记(韩把头没来得及确认的地方)。王西川看着那些标记,把偷猎者已经挖过的地方在地图上标出来——东边山坡上那片被挖了十几个坑的位置,差不多就在韩把头画的东边那个圈旁边。他们找到了东边那片参。那西边那片呢?他们发现了吗?他们下一步会不会往西边去?
他从抽屉里拿出铅笔,在几个位置画了叉——东边山坡画了一个叉,旁边写着“已挖”;三棵石柱子西边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未动”;北边三角标记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他把地图看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一条路、每一个位置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炕上的五个闺女——大丫搂着二丫,二丫搂着三丫,三丫搂着四丫,四丫搂着五丫,五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回到灶台边坐下来。黄丽霞把煤油灯捻小了一些,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没有说话,听着窗外的风和屋里五个闺女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黄丽霞开口了——“明天你去的时候,我跟你去。”
王西川看着她。
“你明天要去跟郑大胡子他们商量,我不拦你。但你们商量完了要进山,我跟你去。我会看伤,万一有人伤了,我能治。再说——我认得那些参。你师父教过你的,你也教过我。那些参挖断了没有,品相怎么样,我比你清楚。我去,能帮你看看哪些参被挖了,哪些还在。”
王西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上次带她进老林子的场景——她跟着他走了一天的山路,腿都打颤了,但没有喊累。她在老林子里发现了见血封喉,采了回来,配了一味药方。她认得药材,比他更懂药的品相和药性。他说——“行。明天下午你跟我去。”
黄丽霞点了点头。她把灶台上的碗筷收拾了,把煤油灯吹灭了。两个人躺在炕上,听着五个闺女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雪泛着冷冽的白光。老林子北坡那边,偷猎者还在挖参,铁锹声一声接一声地传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王西川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的计划过了一遍又一遍。得把人都叫齐了。得有个章程。得把他们赶走,彻底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