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开春,偷猎者回来了(1/2)
年过了,正月也过了。
大黑山上的雪一天比一天薄,先是阳坡的雪化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和去年秋天的枯草,踩上去软塌塌的,陷下去半寸。背阴的山沟里还积着厚厚的一层雪,但表面已经开始融化,雪层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地碎。溪水从山脚往山下淌,水声一天比一天响,叮叮咚咚的,像是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锣。达子香的花苞从枝头鼓起来了,小小的、粉红色的,裹在硬壳里,在寒风里瑟瑟地抖着。落叶松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针叶从枯黄的旧叶丛中钻出来,在阳光里泛着半透明的光。
王西川又开始了每天的进山。采药季还没到,但山里的活儿已经可以干了——检查去年标记的药材窝子、看看棒槌出没的踪迹、查看老林子外围的情况。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走,带着大青,背着背篓和猎枪。大青跑得越来越快了,四条腿在雪地里踩出一串串脚印,鼻尖贴着地面嗅着,耳朵竖着,警觉地听着四面八方的声音。
这天上午,王西川从南坡转到北坡。他没有直接去老林子,先在那一带外围转了一圈。北坡的雪比南坡厚,背阴的山坡上还有齐膝深的积雪,脚踩下去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团雪沫子。他走了一身汗,棉袄里湿透了,但没停,继续往北走。走到那片榛柴棵子附近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不远处的一棵白桦树上,绑着一根红布条。
王西川蹲下来,没有马上过去。他先看了看周围——树丛安静,没有脚印,没有人声。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动静,才站起来,慢慢走过去。那棵白桦树不大,碗口粗,树皮白得发亮,上面有几个黑色的疤节,像是睁着的眼睛。红布条绑在离地一人高的地方,系在一根从树干上伸出来的枯枝上。布条是鲜红色的,棉布的,一尺来长,两指宽,跟上次在三棵石柱子上看到的那根一模一样。绑法也一样——两个死结,布条的两端朝着不同的方向耷拉着,一端朝着东,一端朝着北。他伸手摸了摸布条——布是新的,还没有褪色,绑上去的时间不久,可能是昨天或者今天早上。
王西川在桦树周围转了一圈。他在布条下方的落叶层上发现了脚印——胶鞋底,横条纹,四十二号左右。脚印从南边来,到了桦树跟前停住了,又往北去了。只有一个人,但脚印的步幅很大,走得很快。他又往北追了一段,在另一棵柞树的树干上发现了第二根红布条——跟第一根一模一样,鲜红色的,两个死结,一端朝东一端朝北。他追着脚印继续往北,在第三棵树上发现了第三根红布条。三根红布条,排成一条线,从南到北,一直指向老林子的方向。
王西川站在第三棵红布条前面,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去年秋天在石柱子上看到的那根红布条——也是鲜红色的,两个死结,一端朝东一端朝北。那是南边来的偷猎者绑的,意思是“这块地方归我了,别人别进来”。现在他们又回来了,而且比上次绑得更多——三根红布条排成一条线,像是给后面的人指路。他们在告诉同伙——从这里走,朝北去,那片老林子是我们的。
他没有碰那三根红布条。他把它们的位置一一记在心里——第一根在白桦树上,离榛柴棵子大约二十步;第二根在柞树上,离第一根大约百步;第三根在一棵老桦树上,离第二根大约百步。三根布条连成一条直线,从南到北,指向老林子。他转身往回走,没有继续往北追。今天他只是来看看,不是来动手的。他得回去找人。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在一处山脊上停下来歇脚。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雪地反射着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蹲在山脊上,从背篓里摸出饼子啃了两口,又喝了口水。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继续走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响——从北边传来的,很远,但很清晰。是斧头砍树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有节奏,斧刃砍进树干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然后是被砍断的枝条落在地上的哗啦声。有人在砍树。在老林子里砍树。
王西川站直了,朝北边看过去。那片老林子在他的视线尽头,墨绿色的树冠连成一片,看不出里面的动静。但斧头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地传来,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他听了一会儿——不止一把斧头,是两把或者三把,砍的节奏不一样,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错开。有人在砍树,而且不止一个人。
王西川攥紧了猎枪。他站了一会儿,把斧头声音的方向和节奏在心里记下来,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得更快了,脚下的雪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大青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他走了大半个时辰,从北坡走到了南坡,从南坡走到了屯子口。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郑大胡子家。
郑大胡子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王西川推门进来,脸色不对,把斧头往柴墩子上一插——“怎么了?”
“那帮人回来了。”王西川站在院子里,喘着气,“我在北坡看见了红布条,三根,从南到北排成一条线,指向老林子。跟上次在石柱子上绑的那根一样。有人在老林子里砍树,不止一个人,我听见了斧头声。”
郑大胡子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斧头从柴墩子上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插回去——“走,叫上梁满仓和白景山。”两个人出了院子,先去梁满仓家。梁满仓正在院子里修猎枪,把枪管拆下来擦着,看见他们进来,把枪放下——“出事了?”王西川把情况又说了一遍。梁满仓把枪管装回去,拧紧螺丝,站起来——“我去。你等我一下,我拿弹药。”
三个人又去了白景山家。白景山正在屋里看一本旧书,看见他们进来,把书往床上一扔——“咋了?”郑大胡子说——“那帮人回来了。”白景山二话没说,从墙上摘下猎枪,检查了一下药室,跟着出了门。四个人在王西川家碰了头。黄丽霞正在院子里晾药材,看见四个男人一起进来,脸色都不好看,她没有问,转身去灶台上烧水。五个闺女在院子里玩,大丫看见爹回来了,带着妹妹们回了屋。
四个人在灶台边坐下来。王西川把今天看到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三根红布条的位置、布条绑的方向、地上的脚印、听到的斧头声、斧头声的节奏和数量。他说完了,郑大胡子第一个开口——“他们回来了,而且比去年人多。去年就绑了一根,今年绑了三根。去年砍树的不多,今年至少两把斧头。他们在老林子里搭窝棚、砍柴、生火,准备长待。”
梁满仓把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他们这次带的东西比去年多。去年是偷,挖了就走。今年是扎营,准备住下来。这说明他们找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那片棒槌窝子,也可能是别的。他们在老林子里发现了值钱的东西,要花时间慢慢弄。”
白景山把拳头攥紧了——“不能再等了。上次赵明远说要派人来,等到现在也没来。县里不管,咱自己管。王哥你说咋办?”
王西川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跳动着,把锅底舔得亮亮的。他想起去年的事——发现偷猎者、蹲守五天、拦截、赶走。他们费了那么大劲儿把人赶走,消停了不到半年,人又回来了。而且比上次更嚣张——绑了三根红布条,砍树搭营,准备长待。光靠赶是赶不走的。你赶一次,他们走;你走了,他们又回来。他们跟你捉迷藏,你拿他们没办法。除非——让他们彻底不敢来。让他们知道这片山有人守着,来一次被赶一次,来两次被赶两次,赶到最后他们觉得不值得,不来了。但这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大伙儿一起盯。一个人盯不过来,四个人能盯一阵子,但不可能天天盯。得有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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