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年关,五个闺女的新衣裳(1/1)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黄丽霞就起来了。
她先把灶膛里的火捅开,添了一把柴,把昨晚泡在盆里的黄豆捞出来,放进石磨里磨豆浆。石磨是王西川前年从靠山屯老家搬来的,青石的,磨盘上刻着细密的沟槽。她推着磨盘一圈一圈地转,黄豆和水从磨眼里淌下去,白花花的豆浆从磨盘缝里流出来,淌进揉了揉眼睛,看见娘在磨豆浆——“娘,今天磨豆腐?”黄丽霞头也不回——“嗯。过年吃豆腐。你再去躺一会儿,天还早。”大丫没有回去躺,披了棉袄过来帮着往磨眼里添豆子,小手冻得红红的,但添得又准又稳,一粒豆子都没撒到外面。
天亮了,五个闺女都起来了。灶台上煮着豆浆,锅面上浮着一层白沫,咕嘟咕嘟地翻着泡。黄丽霞把豆浆舀进一个粗布口袋里,扎紧口,用手挤压,把豆浆和豆渣分离开。豆渣留起来明天掺进玉米面里蒸窝头,豆浆倒进锅里重新烧开,点卤水,搅匀了,盖上锅盖闷着。过了一刻钟,揭开锅盖,锅里的豆浆已经凝成了白嫩嫩的豆花,像是刚落下的一层雪。黄丽霞拿刀在锅里横竖划了几道,把豆花切成方块,然后用勺子舀进铺了纱布的豆腐模子里,包好纱布,压上石板,等着水挤出来。四丫蹲在灶台边看着,鼻子凑到锅沿上闻了闻——“娘,豆腐好香。”黄丽霞说——“中午就能吃了。蘸酱油,就窝头。”四丫舔了舔嘴唇,被二丫拉去洗手了。
豆腐压上了,黄丽霞把围裙解了,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那是她攒了半年的体己钱——王西川卖皮子卖药挣的钱都交给她管着,每一笔怎么花都经过她的手,但这笔钱是她自己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卖鸡蛋、卖药材、给人看病收的零碎票子,几毛几块地攒着,攒了半年。她把布包打开,数了数里面的票子——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加在一起大约二十来块。她把钱揣进怀里,拿起一个空布袋,对大丫说——“走,去县城。扯布。”
大丫眼睛一亮。她知道自己要跟着娘去县城扯布,但不知道是给她自己扯。她问了一声——“给谁扯?”黄丽霞说——“给你们五个。一人做一件新褂子。快过年了,都得穿新衣裳。”大丫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忍住了,只抿着嘴笑。二丫在旁边听见了,嘴角也翘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三丫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手里还攥着炭条——“娘,我穿红的。”黄丽霞说——“行,给你扯红的。”四丫从外面跑进来——“我要蓝的!”黄丽霞说——“蓝的给你二姐。你穿黄的。”四丫想了想——“黄的也行。上面绣小鸡。”黄丽霞说——“好,给你绣小鸡。”五丫从炕上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我要花的。”黄丽霞笑了——“给你绣朵花。”
黄丽霞带着大丫出了门。腊月里的风冷飕飕的,但天很晴,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两个人走在屯子里的土路上,大丫踩着娘的脚印走,一边走一边问——“娘,县城远不远?”“远。得走大半个时辰。”“那咱快点走。”“不急。慢慢走,路滑。”大丫嘴上说不急,步子还是迈得大大的,黄丽霞在后面跟着,嘴角翘着。
到了县城,黄丽霞带着大丫去了供销社。供销社的门脸不大,但里面东西不少——布匹、毛线、针线、纽扣、鞋袜、文具、副食,摆得满满当当的。黄丽霞在布匹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看那些布——有棉布、有涤纶、有的确良,颜色有深的浅的,花样有碎的素的。她挑了三块布。第一块是碎花布,白底上印着小小的蓝花和绿叶,看着素净又鲜亮。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摸了摸布面——细棉的,不厚不薄,正好做春秋穿的褂子。她看了看大丫——“这块给你。”大丫伸手摸了摸那块碎花布,手指在布面上轻轻划过,嘴角往上翘着,没有说话。第二块是蓝布,深蓝色的,厚实一些,耐脏耐穿。黄丽霞拿起来看了看——“这块给二丫。”第三块是红布,大红色的,鲜亮鲜亮的,在货架上挂着一排,属这块红得最正。黄丽霞取下来——“这块给三丫。”
三块布买完了,黄丽霞又挑了几色绣花线——红的、黄的、绿的、粉的、蓝的,每色买了一小扎,又买了一小卷白线做里子。她把布和线用牛皮纸包好,装进布袋里,带着大丫出了供销社。
大丫一路上抱着那个布袋,像抱着一件宝贝。她走几步就低头看看布袋,手指在布袋外面摸了摸,像是隔着布袋也能摸到里面那块碎花布。她走了一会儿,忽然问——“娘,四丫和五丫没有新布,她们会不会不高兴?”黄丽霞说——“四丫和五丫用旧衣裳改。我给她们绣上花,比新布还好看。”大丫想了想——“那我也帮娘绣。我帮四丫绣小鸡。”黄丽霞看了她一眼——“你会绣?”大丫说——“我看您绣过。不难。”黄丽霞笑了——“行。回去让你试试。”
回到家的时候,二丫三丫四丫五丫都在院门口等着了。二丫看见大丫抱着的布袋,没问什么,只是迎上来接过去,帮娘拿进屋。三丫跑过来拽着黄丽霞的袖子——“娘,我的红布呢?”黄丽霞从布袋里掏出那卷红布给她看了看——“在这儿。等娘裁好了就给你做。”三丫伸手摸了摸红布,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四丫凑过来——“我的呢?”黄丽霞说——“你的用旧衣裳改,绣小鸡。”四丫想了想,没有闹,点了点头——“那我要绣两只小鸡,一只公的一只母的。”黄丽霞说——“行,绣两只。”五丫站在门槛上,抱着她的布娃娃,看着姐姐们围着娘手里的布,没有凑过来,但眼睛一直看着。
那天下午,黄丽霞在炕桌上裁布。她把大丫的碎花布铺开,用划粉在布面上画线——前片、后片、袖子、领子,一片一片地画好了,用剪刀沿着画线剪下去,咔嚓咔嚓的,剪刀在布面上走着,布料散发着棉布特有的气味,在温暖的屋里弥漫着。大丫蹲在旁边看,帮娘递剪刀、拿尺子、扶着布面不让它跑。二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起身去灶台上把豆腐从模子里取出来,切成小块泡在清水里。三丫在墙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件红褂子挂在衣架上,褂子四丫在院子里追鸡,追得鸡毛飞起来,飘到院子里晾着的豆腐上,被二丫看见了,出去把四丫训了一顿。五丫坐在门槛上,把布娃娃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小声说——“你有新衣裳不?我娘给我绣花。”
那天晚上,黄丽霞在煤油灯下缝衣裳。大丫二丫三丫都已经睡了,四丫五丫也睡了,五个闺女在炕上排成一排,呼吸声此起彼伏。黄丽霞坐在炕沿上,把碎花布的前后片对齐,用大头针别住,然后一针一针地缝。针脚细密均匀,从袖口到领口,每一道缝都走得笔直。煤油灯的火苗在她手边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一晃一晃的。王西川在灶台边把猎枪擦完了,走过来看了看她手里的活儿——“还有多少?”黄丽霞说——“大丫的今晚缝出来。二丫三丫的明后天。”王西川在她旁边坐下来,看了一会儿——“你眼睛受得了不?别熬太晚。”黄丽霞说——“没事。缝完这件就睡。”王西川没有再劝,给她倒了一碗热水放在炕沿上,然后去里屋躺下了。
第二天晚上缝的是二丫的蓝褂子。二丫临睡前坐在炕沿上看了一会儿,看娘把蓝布铺开、对齐、别针、缝线。她看了一会儿,问——“娘,我能试试不?”黄丽霞把手里缝了一半的褂子举起来在她身前比了比——“等缝好了再试。现在还没上袖子。”二丫点了点头,躺下了。但她翻来覆去地没睡着,隔一会儿就翻个身,朝黄丽霞这边看一眼。黄丽霞缝到了半夜,把二丫的蓝褂子也缝出来了,叠好放在炕桌上。她躺下的时候,二丫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她的腰上,她没动,就那样睡了。
第三晚上缝的是三丫的红褂子。三丫临睡前没有要求试,只是蹲在墙根底下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她自己穿着红褂子在院子里跑,后面跟着四丫五丫。她画完了,把炭条收好,爬上炕睡了。黄丽霞缝完了红褂子,又把四丫的旧蓝褂子找出来——那是大丫穿小的,洗得有些发白了,但还结实。她拆了原来的领子和袖口,换上了新买的蓝布边,又在左胸的位置绣了一只小鸡——小鸡用黄线绣的,圆滚滚的身子,尖尖的嘴,两只小爪子,活灵活现的。绣完了,她把五丫的旧红褂子也找出来——那是二丫穿小的,颜色还算鲜亮——她在胸前绣了一朵花,五瓣的,粉色的花瓣,黄色的花心,绿色的叶子,像是刚从院子里摘的一朵。她绣完了这两件,把针线收好,把五件褂子叠在一起放在炕桌上——大丫的碎花、二丫的蓝、三丫的红、四丫的绣小鸡、五丫的绣花。五件衣裳摞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但每一件都板板正正的,散发着新布和棉线的气味。
她做完了这些,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五个闺女——大丫搂着二丫,二丫搂着三丫,三丫搂着四丫,四丫搂着五丫,五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均匀而绵长。她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吹灭了煤油灯,躺下了。
腊月三十那天早上,黄丽霞把五件褂子拿给五个闺女。大丫第一个穿上——碎花布褂子,白底蓝花,衬着她的红脸蛋,衬着两条乌黑的辫子,好看得很。她穿上之后跑到镜子前面转了三圈,又转了三圈,辫子甩起来,笑得合不拢嘴。二丫穿上蓝褂子——深蓝色的布面,厚实端庄,她站在镜子前面,没有转圈,只是看了一会儿,嘴角抿着笑,两只手在衣襟上摸了又摸,那蓝色的布料在她的手指底下软软的、滑滑的。三丫穿上红褂子——大红的布面,鲜亮鲜亮的,她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跑回来的时候脸蛋比褂子还红。她跑到四丫五丫面前——“你们看!我娘给我做的!红的!”四丫凑过来摸了摸三丫的袖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蓝褂子——上面绣着一只黄线的小鸡。她伸手摸了摸那只小鸡,忽然抬头——“娘,我的小鸡比三姐的红花好看。”三丫瞪了她一眼——“你的旧衣裳!”四丫说——“旧衣裳也有小鸡!你的有?”三丫看了看自己的红褂子——上面什么都没有。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明天让娘给我绣个更大的。”四丫说——“那我也绣。我绣两只。”三丫说——“我绣三只。”四丫说——“我绣四只。”五丫在旁边被大丫牵着,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褂子——那朵粉色的花绣在胸前,花瓣圆圆的,花心黄黄的,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花瓣,又摸了摸花心,小声说了一句——“好看。”
那天下午,黄丽霞在灶台上炸了年货——炸豆腐、炸丸子、炸面鱼,灶台上的油锅咕嘟咕嘟地翻着泡,金黄色的丸子在油里滚着,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五个闺女围在灶台边,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碗,等着娘炸好了往碗里捞。大丫端着碗装着丸子,二丫端着碗装着豆腐,三丫端着碗装着面鱼,四丫端着碗等着吃,五丫被大丫抱着,伸着小手想够锅里的。黄丽霞一边炸一边喊——“别挤!都有份!别烫着!”王西川在院子里贴春联——红纸黑字,是他从供销社买的,上联“一年四季行好运”,下联“八方财宝进家门”,横批“万事如意”。他把浆糊刷在门框上,把春联一条一条地贴上去,贴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运”字贴歪了,又上前揭下来重新贴了一遍。大青趴在门槛上看着,尾巴搭在雪地上,偶尔摇一下。
年夜饭是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顿。黄丽霞炖了狍子肉、炸了豆腐丸子、炒了酸菜粉条、拌了凉菜,又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白面是王西川卖皮子之后买的,攒着过年吃。五个闺女围坐在炕桌旁,穿着新褂子,面前摆着碗筷,眼睛里全是亮光。大丫给五丫夹了一块狍子肉,二丫给三丫盛了一碗汤,三丫给四丫递了一个馒头,四丫顾不上别人,埋头啃着骨头,腮帮子鼓鼓的,嘴角全是油。五丫吃了一小碗,坐在大丫怀里,小脸红扑扑的,新褂子上的那朵绣花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
吃了一半的时候,王西川从兜里摸出五个小纸包,放在炕桌上,一人一个。大丫打开一看——是一根新铅笔,绿色的漆皮,削得尖尖的。二丫打开一看——是一块橡皮,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三丫打开一看——是一盒新蜡笔,十二色的,盒子上的画是一朵大红花。四丫打开一看——是一根红头绳,鲜红鲜红的,两头打着结。五丫打开一看——是一块糖,橘子味的,用花纸包着。五个闺女各自拿着自己的礼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大丫把铅笔别在耳朵上,二丫把橡皮攥在手心里,三丫把蜡笔盒抱在胸前,四丫把红头绳举起来让二丫给她扎上,五丫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黄丽霞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你们爹,平时不说话,心里都记着你们喜欢啥。”
王西川坐在炕桌靠里的位置,端着粥碗,看着五个闺女穿着新衣裳、手里拿着小礼物、围着炕桌笑成一团的样子。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粥。粥是小米粥,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甜滋滋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窗外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屯子里有人家在放。大青从狗窝里站起来,朝外面叫了两声,又趴回去了。灶台上的火烧得旺旺的,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墙上三丫画的那些画在火光里明明暗暗地晃着——公鸡、大树、达子香、大黑山、进山的人影、红色的花、狍子、穿红褂子的小人。
那天晚上守岁的时候,五个闺女在炕上玩了一会儿,大丫教二丫写新铅笔的字,二丫把橡皮借给三丫擦画错的线,三丫用新蜡笔在墙上画了一朵红花,四丫把红头绳又解下来重新扎了一遍,五丫含着糖块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甜味。王西川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把猎枪从墙上取下来,又擦了一遍。他把枪管擦亮了,枪托擦亮了,连扳机护圈里那点积灰也用细铁丝挑干净了。他把猎枪举起来对着窗户,眯着眼睛看了看枪管里面——膛线清晰,没有锈蚀。他把枪放下,从柜子里把鹿皮地图拿出来,铺在炕桌上。他在老林子北坡的位置又描了一遍,在“自己守”和“德全”旁边又添了几个字——“郑、梁、白、孙”。他看了一遍,把地图折好放回去。他坐在灶台边,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和炕上五个闺女的笑声,慢慢地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黄丽霞在灶台边收拾碗筷,把碗一个一个地洗了,摞在碗柜里,锅刷了,灶台擦了,又把灶膛里的灰掏了。她做完了这些,在灶台边坐下来。王西川看了她一眼——“明年会更好。”黄丽霞点了点头——“嗯。明年会更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雪泛着冷冽的白光。屯子里的鞭炮声渐渐稀了,最后彻底安静了。只有风吹过老榆树的枝丫,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把五个闺女的新衣裳映得红红绿绿的。大丫的碎花褂子搭在炕沿上,二丫的蓝褂子叠在枕边,三丫的红褂子挂在墙上,四丫的绣小鸡褂子穿在身上睡着了,五丫的绣花褂子被她攥在手里,花上沾了一点她的口水。王西川在炕梢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事。后天也是。但今天晚上,他只想听着这五个闺女的呼吸声,安安稳稳地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