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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冬夜,猎人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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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一个晚上,郑大胡子来叫王西川去他家喝酒。

那天下午刚下过一场小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天擦黑的时候雪停了,风也停了,屯子里安安静静的,屋顶上的烟囱冒着白烟,在暮色里直直地升上去,又慢慢散开。王西川正在院子里扫雪,把从院门到屋门的那条道扫出来,又把狗窝门口的雪铲了。大青从窝里钻出来,在雪地上打了个滚,抖了抖身上的雪,跟着他在院子里转。郑大胡子推开院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冷气和一股酒气——“西川,别扫了,走,上我家喝酒去。梁满仓、白景山、老孙头都到了,就差你一个。你嫂子炖了一锅狍子肉,还炸了花生米。”

王西川把扫帚靠在墙根上,拍了拍手上的雪。他回头看了看屋里——黄丽霞在灶台边做饭,五个闺女围在炕桌旁,大丫写作业,二丫温书,三丫在墙上画画,四丫和五丫在炕上玩拍手游戏。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声——“我去老郑家喝点酒,你们吃,别等我。”黄丽霞从灶台边抬起头来——“少喝点。外面冷,把棉袄穿好。”王西川把棉袄的扣子系好,跟郑大胡子出了门。

郑大胡子家在屯子西头,院子不大,院墙是用石头垒的,石头缝里塞着干草和旧报纸。院子里停着一辆板车,车轱辘上裹着雪,车把上挂着一盏马灯,灯还亮着,黄黄的光照在雪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屋里的火炕烧得滚烫,隔着门都能感觉到热气。郑大胡子推开门,一股热气和酒气扑面而来,混着炖肉的香味和旱烟的味道,呛得王西川打了个喷嚏。

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梁满仓盘腿坐在炕里,面前放着一碗酒,手里攥着烟袋,烟锅里的烟丝已经烧到了头,一点红光明灭着。白景山坐在炕沿边,年轻的脸被酒气蒸得红扑扑的,看见王西川进来,往里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老孙头坐在炕梢,靠着被垛,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手里端着一碗酒,没怎么喝,只是端着。炕桌上摆着一盆炖狍子肉、一盘炸花生米、一碟酸菜炒粉条、一碟咸菜疙瘩,还有几双筷子几只碗。桌子中间放着一个锡酒壶,壶里的酒已经温过了,冒着细细的热气。

“西川来了!坐坐坐!”郑大胡子把王西川按到炕沿上,从锡壶里给他倒了一碗酒。酒是苞谷酒,度数不高,但热乎乎地灌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王西川喝了一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狍子肉——炖得烂烂的,肥瘦相间,蘸着蒜泥吃,又香又解馋。他又夹了一筷子酸菜炒粉条,粉条吸饱了肉汤,滑溜溜的,一吸就进了嘴里。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郑大胡子把碗放下,抹了一把嘴,看着王西川——“西川,你现在是咱屯子里的头号猎手了。你师父韩把头要是还在,看你这样,心里肯定高兴。”梁满仓磕了磕烟袋锅子,重新装了一锅烟丝,用火镰点着了,抽了一口——“你师父当年打猎有个规矩你知道不?他从来不打带崽的母兽。有一回他看见一头母狍子带着两只小狍子,他枪都端起来了,又放下了。旁边有人问他为啥不打,他说——‘打死了母的,小的活不成。留一条命,明年就是三条命。’”王西川点了点头——“他跟我说过这个规矩。”

梁满仓又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火炕的热气里慢慢散开——“你师父还有一条规矩——冬天打猎的时候,从来不对着兽群打。他说兽群挤在一起的时候开枪,打不准,就算打着了也是碰巧,剩下的受伤了跑进林子也是死。要打就等它们散开了,看准了再打。”王西川说——“他也跟我说过。打猎要稳,不着急。”

白景山在旁边听着,把碗里的酒喝完了,又倒了一碗。他的脸红扑扑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韩叔也教过我。我第一年进采伐队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把山葡萄当成了五味子采了一大筐回来。韩叔看见了,没骂我,笑了笑说‘这个是山葡萄,能吃,但入药不行’。他一样一样地教我认。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但我一直记着。”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说——“韩叔这个人,一辈子没享过福,但一辈子没亏过心。”

老孙头靠在被垛上,端着他那碗没怎么喝的酒,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说话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韩把头当年有一回进山打猎,碰见一头熊。那熊受了伤,被人用套子套过,腿上还带着铁夹子,嗷嗷地叫。他本来可以一枪打死它,但他没打。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铁夹子掰开了,放了熊走。后来那头熊再没进过屯子,也没伤过人。韩把头说——‘山里的活物,跟人一样,有灵性。你放它一条命,它记你一辈子。’”

王西川听着,没有说话。他想起韩把头教他的那些规矩——不打怀崽的母兽,不打幼崽,不打带崽的母兽。人参不能挖绝,挖大留小,挖一株留一株。上山要敬畏,不能狂妄。山神爷看着你呢,你做了什么他都记着。这些规矩,他一样一样地记在心里,跟鹿皮地图和药方本子放在一起,从来不敢忘。

酒桌上的话头一转,转到了那些不守规矩的人身上。白景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话是这么说,但有些人不管这些。我在山里见过被套子套住的狍子,活活饿死的,连大带小一窝端。”他年纪最小,酒量也最浅,两碗酒下肚,话就往外蹦,拦都拦不住,“前年冬天我在东山沟那边看见一只狍子,前腿被铁丝套住了,套子勒进了肉里,骨头都露出来了。狍子看见我,也不跑,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水。我把套子解开,但它那条腿已经废了,走不了了。我把它背回来,想养好了再放,结果第二天就死了。”

郑大胡子把碗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一些,顺着桌沿淌下去——“那是缺德!那种人就得赶出去!套子那玩意儿最害人,不光套野兽,还套人。前些年老赵头家的儿子进山砍柴,踩到套子上了,脚脖子被套住了,倒挂在树上,差点没命了。后来被人发现的时候,脚脖子上的皮全磨掉了,骨头都露出来了。那是人!不是野兽!套子那东西不分人跟兽,踩上去就完了。”

梁满仓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南边来的那帮人,用的就是套子。铁丝套子,粗得很,专门套大物。狍子、野猪、鹿,甚至熊,都套。套住了不管,等过几天来收,活着的就打死,死了的就剥皮,发臭的就扔了。他们不是打猎的,是偷猎的。打猎的人知道规矩,偷猎的人只知道钱。”

老孙头把那碗酒终于喝了一口,放下碗——“西川,你跟你师父一样,是个守规矩的人。咱屯子里这几个猎户,也都守规矩。但你守规矩,人家不守。那帮人走了又回来,回来又走,你赶一趟,他们歇几天又回来了。光靠赶不行,得让他们知道这片山有人守着。你一个人不行,得大伙儿一起。”

王西川把碗里的酒喝完了,放在桌上。他看了看炕上的这几个人——郑大胡子,四十多岁,在林场干了快二十年,打过野猪也打过熊,脾气火爆但心眼好;梁满仓,快五十了,采伐队最老的工人,打了一辈子猎,经验最多,话最少;白景山,二十出头,年轻,冲动,但心眼实;老孙头,六十多了,腿脚不好,但脑子好,说话有分量。这些人都是韩把头生前的朋友和熟人,都受过韩把头的恩惠。现在韩把头走了,他们愿意跟着他王西川干。他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肩上压了什么,又像是心里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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