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冬夜,猎人会(2/2)
“孙叔说得对。”王西川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屋里的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光靠赶不行。得让他们知道这片山有人守。我一个人守不住,得大伙儿一起。以后进山打猎采药,三五个人结伴走,不落单。看见生人进老林子那边,就记下来,回来说一声。要是碰上了,别一个人上,先撤回来,报了信再说。他们有枪,咱们也有,但不能硬拼。咱们守着这片山,不是为了跟他们拼命,是为了让这片山别被他们糟蹋了。”
郑大胡子举起碗——“行!就这么定!西川你说咋办就咋办,我听你的。”梁满仓也举起碗——“算我一个。我老了,跑不动了,但看个门望个风还行。”白景山举起碗——“我跟王哥干!”老孙头把碗端起来,没举,只是抬了抬——“我腿脚不好,进不了山了。但我在屯子里帮你们看着,有生人来了我报信。”
五个碗碰在一起,酒在碗里晃荡着,洒了几滴在炕桌上。五个人一仰脖,把碗里的酒喝干了。郑大胡子又倒了一圈,把碗放下,看着王西川——“西川,开春以后老林子北坡那边,你还去不?”王西川说——“去。那帮人走了,但不知道啥时候回来。我师父守了那片山一辈子,不能到咱们这儿断了。”郑大胡子点了点头——“去的时候叫上我。我跟你一块儿。你师父守着这片山守了一辈子,不能到咱们这儿断了。他没了,咱们替他守着。”梁满仓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又磕了磕——“算我一个。”白景山说——“我也去。”老孙头说——“我老了,进不了山了,但我给你们看家。你们进山,我看着屯子口。有生人来了,我敲锣。”
王西川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还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全身。他坐在火炕上,被热气蒸着,被酒气熏着,被这几个人的话围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头那个沉甸甸的东西轻了一些。他一个人守那片山,守了快一年了。现在有人跟他一起守了。
那天晚上喝到很晚。郑大胡子的媳妇又热了一回菜,添了一壶酒。五个人的话越来越多,从打猎聊到伐木,从伐木聊到家里的事,从家里的事聊到以前的事。梁满仓讲他年轻时候在小兴安岭打猎的经历,白景山讲他老家山东的事,郑大胡子讲他当年在长白山伐木的事,老孙头讲他刚来林场那会儿的事。王西川话不多,但一直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他喝得不多,每一碗都只喝一小口,大部分时间端着碗听别人说。但那天晚上他喝的酒比平时多了一些,离开郑大胡子家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郑大胡子把他送到院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西川,你师父走了之后,我一直想跟你说,但一直没找着机会。你师父是个好人。我年轻的时候跟他进过几回山,他教了我不少东西。我那时候年轻,不听劝,有一回差点让野猪撵上树。你师父开了一枪把野猪引开了,我才跑回来。后来我问他为啥冒那个险,他说——‘你还年轻,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我一个老头子,没啥牵挂。’你师父这个人,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你跟他一样。你别忘了,你家里也有五口人等着你。守山是好事,但别把命搭上。你出事,那五个闺女谁养?”
王西川站在院门口,看着郑大胡子。月光照在郑大胡子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的——那些皱纹像是树皮上的裂纹,每一道都代表着一年在山里滚出来的痕迹。他说——“胡子哥,我记住了。”
郑大胡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院门,把门关上了。王西川站在雪地里,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月亮升到中天了,照得屯子里的雪地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他抬头看了看北边——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雪泛着冷冽的白光。老林子北坡那边,三棵石柱子上的红布条不知道还在不在。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师父,您放心。那片山,有人守。”
他转身往家走。屯子里的雪地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他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大青从狗窝里冲出来迎他,围着他的腿转了两圈。他推开院门进去,屋里亮着灯。他推开门,看见黄丽霞在灶台边缝衣裳,五个闺女已经躺下了——大丫搂着二丫,二丫搂着三丫,三丫搂着四丫,四丫搂着五丫,五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黄丽霞抬头看了看他——“喝完了?”
“嗯。”
“没喝多吧?”
“没。就喝了一碗。”
黄丽霞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热水递给他——“喝了暖暖胃。外面冷。”王西川接过碗喝了一口,在灶台边坐下来。他把今天的事跟黄丽霞说了——郑大胡子、梁满仓、白景山、老孙头,五个人碰了碗,定了规矩,以后一起守那片山。黄丽霞听完,把针线收好,在灶台边坐下来——“那以后进山就有伴了。你一个人守我不放心,有他们跟你一起,我心里踏实一些。”
王西川点了点头。他把碗里的水喝完了,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他站在门框旁边,借着月光看了看炕上的五个闺女——五丫睡在最里面,小手攥着被角,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回到灶台边。黄丽霞把煤油灯捻小了,只留了一点火苗在灯芯上跳着。两个人坐在灶台边,谁也没有说话,听着窗外的风和屋里五个闺女的呼吸声,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树影摇摇晃晃的。墙根底下那根旧拐杖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拐杖旁边的墙面上,三丫画的那些画在月色里模糊了颜色——公鸡、大树、达子香、大黑山、进山的人影、红色的花、狍子。灶台上的煤油灯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慢慢稳住了。王西川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看了看炕上的五个闺女,看了看灶台边的黄丽霞,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和大黑山。他把眼睛闭上了。
明天还有事。后天也是。那片山,他得继续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