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皮货商的新生意(1/1)
冬猎开始之后,王西川隔三差五就进一趟山。有时候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来,背篓里装着野兔、狍子,偶尔还有野猪。有时候空着手回来——山里的野物不是天天有,有时候走几十里地连根毛都碰不着,但他不着急,第二天照旧进山。大青跟着他跑遍了南坡、北坡、东山沟、西山梁,四条腿跑得越来越结实,鼻子越来越灵,有时候王西川还没看见脚印,它已经闻着味了,竖着尾巴朝一个方向低低地吠一声,他就知道那边有东西。
一个月下来,院子里晾的皮子攒了十几张。狍子皮有五张,都是冬天打的,毛厚绒密,品相好;野兔皮有七八张,灰褐色的,毛短但密,做帽子手套最好;还有两张野猪皮,糙是糙了点,但厚实,做鞋垫坐垫能扛得住磨。王西川把皮子一张一张地收拾好——每张皮子剥下来的时候都仔细刮过内面的筋膜和残肉,晾的时候用木钉绷开,阴干之后又用石头压平了,叠在一起板板正正的,没有褶皱也没有破损。他用麻绳把皮子捆成一大捆,捆得结结实实的,准备拿到县城去卖。
出发那天早上,黄丽霞给他烙了两张葱花饼,又煮了几个鸡蛋揣在兜里。她把皮子捆从墙上取下来递给他——“沉不沉?”王西川掂了掂——“不沉。十几张皮子,加起来没多重。”他背上皮子捆,又背了一个空背篓——回来的时候买的东西好装在里面。大青跟到院门口,被他撵回去了——“今天去县城,不带你去。”大青蹲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回窝里趴着了。
县城还是那个县城,东街拐角的“刘记皮货”还是那个铺子,但王西川走到跟前的时候,发现铺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门脸比去年宽了一些,门口挂的皮子多了好几张——狐狸皮、狼皮、狍子皮,还有一张他从没见过的大皮子,棕黑色的,毛很长,像是一张熊皮。铺子的门板也换过了,新刷的桐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刘记皮货”四个字,
王西川推开铺子的门走进去。铺子里比去年亮堂了不少——墙上挂满了皮子,大的小的、长的短的、深色的浅色的,一张挨一张地挂着,像是开了一个皮子展览。柜台也换了新的,比原来的长了一些,台面上铺着一层绒布,绒布上摆着几张处理好的皮子样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子,还是那张圆脸,还是那双小眼睛,眯缝着像是总在笑,但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沾着药水渍的蓝布褂子了,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袖口干干净净的。他看见王西川进来,把手里正在翻的账本合上,站起来——“西川!来了?有日子没见了。”
“刘老板。”王西川把背上的皮子捆放在柜台上,解开麻绳,把皮子一张一张地铺开来。狍子皮铺在最上面,棕黄色的毛在柜台上的绒布上泛着柔和的光泽;野兔皮灰褐色的,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野猪皮糙一些,但厚实完整,没有一点破损。刘老板一张一张地翻看,拿起狍子皮先用手摸了摸毛的方向,又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透光度,再翻过来看背面的纹理。他看皮子的速度很快,每张几秒钟,但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眼睛里像带着一把尺子。
“狍子皮,冬天打的,毛厚绒密,品相好。”他把那张狍子皮单独放在一边,又拿起野兔皮看了看——“野兔皮攒了不少,毛色还行,没有枪眼,都是套的?”王西川说——“有几张是套的,有几张是打的。打的时候尽量打头,不伤皮子。”刘老板点了点头,又拿起野猪皮翻了翻——“野猪皮糙,但你这张剥得完整,没伤着,能做几双好鞋垫。这张皮子比上次那张还好一些,毛厚,皮板也厚。”他把所有的皮子都看完了,从柜台里算了算——这个价比去年高了一些,比他在屯子里听说的别家给的价也高一些。他点了点头——“行。”
刘老板把钱数好递给他,又从柜台有日子没来了,生意咋样?”
王西川在柜台前的板凳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还是那个茶,涩涩的,但回甘。他把这几个月的情况简单说了——采药卖了一些钱,挖了一株参卖了两百多,打猎打了些皮子,家里日子比去年宽裕了一些。刘老板听着,点了点头——“你这个人踏实。采药也好,打猎也好,都舍得下力气,又不贪。你师父韩把头当年也是这样的人。”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看着王西川——“你师父年轻的时候,有一年冬天打了一只白狐。皮子雪白雪白的,一根杂毛都没有。那张皮子拿到县城来卖,我爹还在的时候,是我爹收的。我爹给了他一笔大钱,那笔钱够他在县城买一间铺面,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但你师父没买铺面。他把那笔钱全给了村里——给靠山屯修了一座石桥。桥头刻着几个字,写的是‘德全桥’。德全是他的本名。韩把头是他进山之后才改的名。这事你知道不?”
王西川端着茶碗,点了点头——“上次周掌柜跟我说了。”
刘老板把茶碗放下,从柜台。你师父当年卖白狐皮的时候,我爹给他开的收据。我爹走的时候把这东西留给我了,说将来要是见到韩把头或者他的后人,就把这个给他。你拿着,算是个念想。”王西川接过那张纸片——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挺拔:“今收到韩德全白狐皮一张,毛色纯白,无杂无伤。付大洋五十块整。民国二十六年冬。”皮货”四个字。
王西川把那张纸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用茶碗压在柜台上,怕被风吹走。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看着刘老板——“刘老板,我以后每个月都给你送皮子来,能不能给个固定价?我保证品质,不拿次货糊弄你。”刘老板想了想,把算盘拨了两下——“行。你每个月送,我都按市面最高价给你。你师父韩把头当年也是这么跟我爹合作的,从来没出过岔子。我信你。”他从柜台西川。狍子皮、野兔皮、野猪皮、狐狸皮。”他把牌子挂在柜台旁边的墙上,又指着墙上那张大皮子——“看见没?那是熊皮。前年收的,一个老猎户打的。你要是哪天弄到一张好狐狸皮,我这边价钱更高。白狐、红狐、灰狐,都行。”
王西川看了看那张熊皮——棕黑色的,毛很长,铺开来占了半面墙,嘴里还留着两排牙。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他把卖皮子的钱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把那张旧收据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那我走了。下个月再来。”刘老板送他到门口——“慢走。有货就拿来,别攒着。皮子放久了毛色会暗,价钱就下来了。”王西川点了点头,背着空背篓出了铺子。
他去了供销社,买了米面、豆油、盐,又给闺女们扯了几尺布——大丫二丫三丫都上学了,衣裳费得快,该添新的了。他路过文具柜台的时候停了一下,买了三支铅笔、三块橡皮、三个本子、一盒蜡笔。路过副食柜台的时候又买了一罐奶粉、两斤白糖、一包红枣、一包枸杞。路过糖果柜台的时候,他掏了两毛钱买了几块水果糖,揣在兜里。他把东西都塞进背篓里,满满当当的,背在背上沉甸甸的。走到石桥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桥头石栏上刻着的“德全桥”三个字——上次他只是摸了摸,这次他站了一会儿。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屯子的方向走去。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院门,大青从狗窝里冲出来围着他转了三圈。五个闺女从屋里跑出来——大丫二丫跑在前面,三丫四丫跟在后面,五丫被大丫牵着。她们围在石板旁边,看着王西川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米面豆油盐、布、铅笔橡皮本子蜡笔、奶粉白糖红枣枸杞。大丫拿起那支新铅笔看了看,又拿起本子翻了翻。二丫把那块蓝布在身前比了比。三丫捧着那盒蜡笔,把盖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数了一遍又一遍——“十二色!跟上次的一样!”四丫把那包红枣拿起来闻了闻,又放下了,去翻别的。五丫站在后面,被大丫牵着,看着石板上的东西,忽然开口了——“爹,你给我买啥了?”
王西川蹲下来,从兜里摸出那几块水果糖,放在五丫的手心里。五丫看着那几块糖——红的、黄的、绿的、粉的,糖纸在月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她抬起头来看着王西川——“给我的?”王西川点了点头——“给你和姐姐们分的。”五丫把那几块糖攥在手心里,想了想,转身跑到大丫面前,把一块红的递给大姐,又把一块蓝的递给二丫,一块黄的递给三丫,一块绿的递给四丫,最后留了一块粉的给自己。大丫接过糖,蹲下来——“五丫,你怎么把糖都分了?”五丫说——“一人一块。娘呢?”她又跑回石板旁边,翻了翻背篓,从里面找出另一包糖——那是王西川多买的一包,准备给黄丽霞的——捧在手里,跑到灶台边递给黄丽霞——“娘,这个给你。”黄丽霞正在灶台边做饭,低头看了看那包糖,又看了看五丫的脸——那张小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的表情,像是做了一件大事。她接过糖,放在灶台上,伸手摸了摸五丫的头——“好。娘收着,明天给你蒸糖包。”五丫点了点头,跑回去跟姐姐们玩了。
那天晚上,等五个闺女都睡下了,王西川在灶台边把那沓钱掏出来放在桌上。黄丽霞数了数,又数了一遍,把钱收进柜子里锁好。她把钥匙揣进怀里,在灶台边坐下来——“今天卖了多少?”
“比去年多。刘老板给了个高价。”
“皮子攒着,以后每个月都送?”
“嗯。他给我挂了个牌子,长期供应。以后每个月的皮子他都收,按最高价。”
黄丽霞点了点头。她从柜子里把那包黄芪种子拿出来——那是上次周掌柜给的,春天撒在地里,秋天收了一小把。她把种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明年开春把这些种子撒在东边那块地里,再种几味常用的药材。你从山里采回来的那些,移栽几株到院子里,以后用着方便,不用老往山里跑。”王西川说——“行。春天我帮你翻地。”
那天夜里王西川躺在炕上,听着五个闺女均匀的呼吸声,翻了个身。他忽然想起刘老板给他的那张旧收据——从怀里摸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纸片泛黄,边角卷起,上面那几行字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但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今收到韩德全白狐皮一张,毛色纯白,无杂无伤。付大洋五十块整。民国二十六年冬。”他看了一会儿,把纸片折好,重新揣进怀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韩把头——师父一辈子没享过福,但一辈子没亏过心。那张白狐皮卖的钱修了一座桥,那座桥到现在还在。他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师父用一张白狐皮铺出来的。他得好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