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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第一场雪,冬猎开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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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印穿过柞木林,绕过一片被雪压弯的榛柴丛,一路往北。王西川跟了大约两刻钟,在一处山坳的边缘停下来。他蹲在灌木丛后面,拨开几根被雪压弯的枝条,朝山坳里看过去。

山坳是背风向阳的,雪比别处薄一些,有些地方还露着枯黄的草根和黑色的泥土。三头狍子就在山坳的中间,低着头在雪地里找吃的,用蹄子刨开雪,啃着雪大,毛色棕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它的头顶上长着两根短角,角已经脱落了,只剩下两个小小的角根,像是两根被折断的树杈。它走在前面,每走几步就抬起头来左右看看,耳朵转向不同的方向,警觉地听着四面八方的声音。跟在它后面的是两头母狍子,体型小一圈,没有角,毛色比公狍子浅一些,肚子圆滚滚的,低着头专心地刨雪找吃的。有一头母狍子的肚子特别大,走路的时候后腿撇得开一些,像是揣着什么重东西——可能怀崽了,或者揣着一肚子冬天的膘。

王西川趴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韩把头教过他的规矩——不打怀崽的母兽,不打带崽的母兽。他仔细看了看那头肚子大的母狍子——肚子虽然圆,但奶房没涨,不像是怀孕,更像是秋天吃了足够的东西贴了膘。他又看了看另外那头母狍子——体型正常,肚子不大,没有怀孕的特征。公狍子站在山坳中间,角度不太好,侧面朝着他,前胛露出来了,但距离有些远——大约六七十步,超过了他的射程范围。他需要再近一些。

他缩回灌木丛后面,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药室里的火药还在,火帽在药室上按得紧紧的,通条别在枪管只带了猎枪和弹药袋。大青蹲在他旁边,等着他的命令。他朝大青做了个手势——趴下。大青趴下来,肚子贴着雪地,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绷直了搭在雪面上。

王西川从灌木丛后面绕出来,猫着腰,沿着山坳的边缘往北移动。山坳边缘有一排老柞树,树干粗壮,树皮皴裂,正好能挡住他的身形。他背靠着树干,一脚一脚地在雪地里移动,每走几步就停下来,透过树干的缝隙看一眼山坳里的狍子。公狍子还在刨雪找吃的,没有发现他。他又往前移动了一段,在一棵大柞树后面停下来。从这棵树的树根旁边能看见公狍子的侧身——前胛露出来了,位置很好,距离大约四十步,在他的射程之内。他把猎枪架在树根上,枪管伸出去,前准星对准公狍子的左前胛。他的手很稳,呼吸很轻,雪地上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和狍子刨雪的窸窣声。

公狍子忽然抬起头来,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王西川没有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公狍子看了两秒钟,没有发现异常,又低下头去刨雪了。王西川的手指在扳机上慢慢地收紧。又过了几秒钟,公狍子完全放松了警惕,低头啃着雪

枪声在山坳里炸开了,回声在山谷之间来回碰撞着,惊起了一群飞鸟,扑棱棱地冲上天空,翅膀扇动的声音混在枪声的余音里,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公狍子猛地跳了一下,两条前腿一软跪在了雪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它的脖子扬起来,朝天空看了一眼,然后头垂下去了,身体侧倒在雪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胸口渗出一小片深红色的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像是谁在宣纸上滴了一滴朱砂,慢慢地晕染开来。

两头母狍子吓得四散奔逃,一跳一跳地消失在柞木林深处,只留下几串凌乱的蹄印和一阵急促的踏雪声。山坳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风还在吹,把枪声的余响一点一点地吹散。王西川从树后面站起来,端着枪走过去。他走到公狍子跟前,蹲下来,先用手碰了碰狍子的眼睛——瞳孔已经散了,不动了。他又摸了摸狍子的毛,还温热着,软乎乎的,带着雪地和枯草的气味。枪眼在左前胛的位置,很正,一枪打在了心脏上,几乎没有挣扎就断了气。他伸手把狍子的眼皮合上,让它闭着眼躺着。然后他站起来,朝山坳边缘的灌木丛吹了一声口哨。大青从灌木丛后面冲出来,踏着雪跑到他跟前,围着狍子转了一圈,尾巴摇了两下。

王西川从背篓里拿出麻绳,把狍子的四条腿捆在一起,试了试重量——四五十斤,不算太重,背着走山路还撑得住。他把背篓背好,把狍子扛上肩膀,掂了掂,调整了一下姿势,开始往回走。狍子的重量压在他的左肩上,他的右手拄着一根从地上捡的树枝当拐棍,一步一步地在雪地里走。雪很厚,每一步都陷下去,拔出脚来的时候带起一团雪沫子。大青在前面开路,鼻尖贴着雪面,时不时回头看看他有没有跟上。

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他停下来歇了一回。把狍子靠在路边一棵大柞树的树干上,自己蹲在旁边,从背篓里摸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但歇了一会儿,腿上的酸劲缓过来一些。他把水壶收好,又把狍子扛起来,继续走。天已经偏西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金红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片山林都染成了暖色调。树梢上的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缀满了钻石。

天擦黑的时候他到了家。推开院门,大青先跑进去,在院子里叫了两声。五个闺女从屋里冲出来——大丫二丫跑在前面,三丫四丫跟在后面,五丫被大丫牵着。她们看见王西川肩膀上扛着一头狍子,都站住了。四丫第一个跑过来,伸手摸了摸狍子的毛——“爹,你打的?”王西川把狍子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嗯。”三丫凑过来看了看狍子的角根,又看了看狍子的毛色——“我明天画狍子。”五丫站在后面,被大丫牵着,看了看石板上的狍子——它的眼睛闭着,毛上还带着雪,四条腿被麻绳捆着,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五丫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王西川——“爹,狍子疼不疼?”

王西川蹲下来,把五丫拉到面前。他看着她的脸——那张小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像是她在认真地想一件她想不明白的事。他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不疼。一枪就没了。比冻死饿死强。”

五丫听了,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转身跑回屋里去了。大丫看了看爹,又看了看五丫的背影,跟了进去。二丫三丫四丫围在狍子旁边,四丫在摸狍子的耳朵,三丫在数狍子的蹄子,二丫在帮着把麻绳解开。黄丽霞从灶台边出来,看了看狍子——“个头不小。肉够吃一阵子了。皮子剥下来晾着,能卖个好价钱。”

那天晚上,王西川在院子里剥狍子皮。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雪地白花花的,院子里像是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他蹲在石板旁边,手里攥着猎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把狍子翻过来,从腹部下刀,沿着中线划开一道口子,刀尖在皮和肉之间游走着,一点一点地把皮从肉上剥离下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不深不浅,不伤皮子也不留肉。大青蹲在旁边看着,尾巴搭在雪地上,偶尔抬起头来看看他的脸。屋里亮着灯,黄丽霞在灶台边做饭,五个闺女围在炕桌旁——大丫在写作业,二丫在温书,三丫在墙上画今天看到的狍子,四丫在跟五丫玩拍手游戏。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酸菜炖狍子肉的香味从锅盖缝隙里漫出来,在院子里弥漫着。

王西川把整张皮子完整地剥了下来——皮子摊开在雪地上,棕黄色的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绒密厚实,没有一处破洞。他把皮子翻过来,把内面的筋膜和残肉刮干净,然后用几根木钉把皮子绷开钉在墙上,让它慢慢阴干。做完这些,他把猎刀在雪地里擦干净,刀锋上的血渍被雪擦掉了,露出底下的铁色。他站起来,把刀插回刀鞘里,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黄丽霞在灶台边炒菜,五个闺女围在炕桌旁,大丫在教二丫认字,三丫在墙上画狍子,四丫和五丫在炕上翻跟头。他看了一会儿,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靠在门框旁边,进了屋。

黄丽霞把饭菜端上炕桌——酸菜炖狍子肉、一碟咸菜、几个窝头、一锅小米粥。五个闺女围过来,大丫帮着摆碗筷,二丫给五丫系围嘴,三丫还在墙上画最后一笔,四丫第一个坐好等着开饭。王西川在炕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夹了一块狍子肉放进嘴里嚼着——肉炖得烂烂的,酸菜的酸味和肉的鲜味混在一起,又香又解馋。五个闺女吃得满嘴油光,四丫啃着骨头不撒手,三丫吃了两碗饭还想要,被黄丽霞按住了——“晚上吃多了积食,明天再吃。”五丫吃了小半碗粥和几块肉,坐在大丫怀里,小嘴油汪汪的,打了个小饱嗝。

吃完了饭,五个闺女在炕上玩了一会儿,都睡下了。大丫搂着二丫,二丫搂着三丫,三丫搂着四丫,四丫搂着五丫,五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王西川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把猎枪重新擦了一遍,又把弹药袋补满了——今天用掉了一发,得补上。他把猎枪挂回墙上,把弹药袋和火帽盒放回柜子里,把猎刀收进刀鞘,挂在门后的钉子上。他做完了这些,在灶台边坐下来,把今天打狍子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发现脚印到追踪,从埋伏到开枪,从背回来到剥皮,每一步都清清楚楚的。他想起了五丫那句“狍子疼不疼”,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放下了。他端起黄丽霞递来的热水碗喝了一口,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雪泛着冷冽的白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雪的气味,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在安静的屋里弥漫着。大青趴在灶台边的草垫子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余火还在微微地亮着,把墙上三丫画的那些画映得模模糊糊的——公鸡、大树、达子香、大黑山、进山的人影、红色的花、新画的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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