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五丫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1/2)
秋天的太阳升起来,把大黑山南坡照得金灿灿的。
王西川天不亮就进了山。秋天的山里是最好看的时候——五花山色从山顶铺到山脚,红的是枫叶,黄的是白桦,绿的是松树,紫的是柞木,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是谁把一匹彩色的缎子铺在了山坡上。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果成熟的甜香,还有落叶被太阳晒热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暖烘烘的气味。他在南坡转了大半天,采了几味秋药——五味子收了最后一批鲜果,红彤彤的,一串一串地挂在藤上;黄芪的根又长粗了一圈,他挖了几株品相好的;党参也挖了不少,根茎饱满,晒干了能卖个好价钱。晌午过后,他下山往回走,路过一片草甸子的时候,草丛里忽然窜出一只野兔。他顺手一枪,打在兔子的前胛,兔子跳了一下就倒在草里不动了。他把兔子捡起来掂了掂——三四斤,肥得很,晚上的菜有了。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刚偏西。院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大青从狗窝里站起来迎了两步,闻了闻他背篓里的野兔味,尾巴摇了两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大丫二丫三丫都上学去了还没放学,四丫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芦花鸡在墙根底下刨食,爪子扒拉着泥土,嘴里咕咕咕地叫着。黄丽霞在灶台边碾药,石臼和杵碰撞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一声接一声的,像是院子里多了一个心跳。
五丫坐在门槛上。
她每天下午都坐在那个位置,像是那个门槛是她的小板凳,她坐在那里等爹回来。秋天的门槛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她坐在上面正好。她的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院门的方向。她今天穿了一件大丫穿小的碎花褂子,黄丽霞改小了给她,袖口收了两圈,下摆折了一截用暗线缝了边,看起来像是新做的。她的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是大丫早上上学之前给她扎的,扎得一边高一边低,但五丫自己看不见,她也不在乎。
她看见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她从门槛上站起来,两只小手撑着门框,迈开小短腿,朝王西川跑过去。她跑得摇摇晃晃的——腿细,力气不够,跑几步就要歇一歇,但她没有停,一直跑到王西川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她的脸被秋天的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有几粒淡淡的雀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王西川蹲下来,把背篓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五丫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被太阳晒过的暖味。她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看他额头上的汗珠、看他眼角的皱纹、看他被树枝刮出的一道浅浅的口子、看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比平时都认真。
然后她开口了。
“爹,你今天累不累?”
声音软软的、奶声奶气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爹。你。今天。累不累。五个字连在一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每个字的音都发得完完整整的,没有一个字含混,没有一个字拖泥带水。她说完了,又把两只小手搭在他的膝盖上,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王西川愣住了。
他蹲在那里,手还搭在五丫的头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他看着五丫的脸——那张小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的表情,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的眼睛看着他,等着他回答。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但没有马上说出话来。他蹲了有两三秒钟,才开口——“不累。爹不累。”
五丫听了,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她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松开搭在他膝盖上的手,转身朝灶台边跑过去——“娘!爹说不累!”黄丽霞在灶台边碾药,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杵停在了石臼上方,悬了几秒钟才放下来。她转过身来,看着五丫朝她跑过来,又看了看蹲在院门口的王西川。她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蹲下来,把五丫接在怀里,摸了摸她的脸——“你刚才说什么?”
五丫抬起头来,看着黄丽霞——“我问爹累不累。”
黄丽霞把她搂在怀里,搂得比平时紧了一些。五丫的小脸贴在她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娘,你抱太紧了。”
黄丽霞松了松手,但没有放开她。她抱着五丫,站在灶台边,看着院门口的王西川。王西川也站起来了,背篓还搁在脚边,野兔挂在背篓的带子上。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黄丽霞抱着五丫的样子,看了一会儿,转身把背篓里的药材倒出来,把野兔拿到井台边去收拾了。他蹲在井台边剥兔皮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地抖——五丫那句话,他等了三年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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