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四丫的跟头，摔出来的本事（2/2）
黄丽霞没有马上说什么。她回到灶台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等王西川回来再说。
那天傍晚，王西川从山里回来了。他背篓里装着一捆干柴和几只野兔，肩膀上还挂着一条用草绳串着的鱼——他在山脚下的溪流里摸的，不大，但新鲜。他把背篓放在灶台边，把野兔挂在墙上的钩子上，鱼放在案板上。黄丽霞把四丫说的话告诉了他——“四丫爬到老杨树顶上，看见北坡鹰愁崖那边有一片红色的花。她说比达子香红，在一片绿树中间。我估计是赤芍。”
王西川在灶台边坐下来，把沾了泥的鞋脱了，换了一双干爽的旧鞋。他想了想——“赤芍？鹰愁崖那边我没去过。师父的地图上标了鹰愁崖，但没有画赤芍的标记。那片地方我很少去，路不好走，崖壁太陡。”他看了看蹲在门槛上玩石子的四丫——“你从树上看见的？”
四丫点了点头——“嗯。我在第六层树杈上，往北看，就看见了。一片红的，不大，像一块红布铺在地上。”
王西川沉默了一会儿。四丫描述的位置——鹰愁崖西边、一道山脊的背阴面、一片绿树中间。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跟韩把头的鹿皮地图对上了。他记得地图上鹰愁崖西边有一道山脊，山脊的背阴面他从来没去过。韩把头也没带他去过。韩把头留下的那张小纸片上写着老林子的棒槌，但没说鹰愁崖那边有什么。那片赤芍可能是韩把头知道的，但没来得及画在地图上，或者他画了但没标注——地图上有些地方只画了圈没画叉，旁边什么都没写。那些空白，可能藏着东西。
“明天我去看看。”王西川说。
“我跟你去。”黄丽霞说。
“你明天不是要给人看病？张婶约了上午来。”
黄丽霞想了一下——“那你自己去。小心点。鹰愁崖那边路不好走，别硬上。”
第二天天刚亮，王西川背着背篓出了门。他没有直接去鹰愁崖，而是先往北走，到了老林子外围，从那三棵石柱子的位置往西拐，沿着山脊走了一段。山脊的背阴面他从来没走过，路不好走，山坡陡，碎石多，脚底下滑溜溜的，他扶着树干和岩石一步一步地往下挪。走了大约两刻钟，他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
山坳是背阴的，三面被山脊围着，只有西边有一个缺口。山坳里的土很厚，腐殖层黑油油的，踩上去软绵绵的。阳光从西边的缺口斜照进来，在山坳里铺了一层暖光。山坳的正中间，大约有十几株植物簇拥着长在一起。茎秆直立，紫红色的，叶子是深绿色的，掌状分裂。花是深红色的，花瓣宽大，一层一层地叠着，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跟四丫说的一模一样。王西川蹲下来看了看——叶子、茎秆、花的形状，跟他在姥爷药方本子里看到的赤芍的图一模一样。他伸手在土里刨了一下，露出一截根——粗壮，圆柱形，表皮棕褐色，断面是粉白色的，掰开有一股特殊的香气。他数了数——十几株，长在一起，簇拥着像是谁特意种的一样。最大的那几株，根粗得跟他的手腕差不多，少说长了七八年了。
他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赤芍。野生的。十几株。他在大黑山采了两三年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赤芍长在一起。韩把头没跟他说过这个地方。师父可能也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没来得及告诉他。他想起韩把头在地图上鹰愁崖西边画的那个圈——只画了圈没画叉，旁边什么都没写。那可能就是这片赤芍。师父画了圈，但没来得及确认，或者确认了但没写下来。
他站起来，在周围转了转。山坳里的土质好，土层厚，排水好，阳光充足但又不至于暴晒，非常适合赤芍生长。旁边的林子里还有柴胡、防风、苍术，都是常见的药材。他在山坳东边的崖壁上发现了几株石斛——这种通常长在更南边的悬崖上，大黑山很少见。他记下了位置，没有采。今天他只是来看看。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比来时快。天快黑的时候到了家，推开院门，四丫第一个冲过来——“爹！你去看那片花了吗？”
王西川蹲下来，看着四丫的脸——她的胳膊肘上还贴着昨天的药膏，指甲上劈了一块用布条缠着，但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回答。
“看了。”
“是花吗？”
“是药。赤芍。十几株，长了一大片。”
四丫不太懂赤芍是什么，但听见“十几株”，眼睛更亮了——“那是我看见的！我从树上看见的！”
王西川点了点头——“是你看见的。你的眼睛好。”
四丫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跑到灶台边跟黄丽霞说——“娘！爹说我眼睛好！”黄丽霞正在炒菜，头也没回——“你眼睛好，但你胳膊肘的伤还没好。别跑了，过来吃饭。”
那天晚上，王西川把那片赤芍的位置记在了鹿皮地图上。他在鹰愁崖西边的那个圈旁边画了一个叉，用小字注上——“赤芍，十几株，七八年生。勿动，留种。”写完了，他把地图折好放回原处。他在灶台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黄丽霞问他——“那片赤芍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让它们再长长。根还不够粗，再长两三年，药性更足。到时候挖一半留一半，把小的移到别处去，开几片新窝子。”
黄丽霞点了点头——“你跟你师父一个样。看见好药不采，留着。”
王西川喝了一口粥，没有说话。他想起韩把头——师父看见那片赤芍会怎么做？他大概也会蹲在那里看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别采，留着”。韩把头一辈子没采过几株参，没卖过几味贵药，但他知道大黑山上的每一片棒槌窝子、每一丛赤芍、每一窝黄芪。他把那些东西都记在脑子里，画在地图上，藏在药方本子里。他不采，但他知道它们在哪里。那是他的山。现在也是王西川的山。
四丫从炕上探出头来——“爹，我以后还能看见别的花不？”
“能。山里有的是东西。你得好好长，长大了跟我进山，自己看。”
四丫在炕上翻了个跟头，被二丫拉住了——“别翻了，被子都乱了。”四丫躺下来，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我长大了要跟爹进山，找好多好多花。”被子里传来咯咯的笑声。三丫在墙上画了一朵红色的花，说是赤芍。大丫在灯下写作业，写完了拿给黄丽霞看。五丫已经在炕梢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嘴角挂着一丝口水。黄丽霞把灯捻小了一些，在五丫旁边躺下来。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鹰愁崖西边的那片赤芍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开着，深红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等着明天太阳再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