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8章 坏人也老了(2/2)
“嗯。”
“你住哪儿?”
“文远那间屋子。阿杰帮我收拾了。隔壁就是他。他说,明天早上,给我送豆浆。”
“你自己要的?”
“他自己说的。”
白洁把照片塞回夹层里。把包递给松井。松井没接。
“包给你。我不用了。”
“你留着。装着东西。装什么?装你的下半辈子。”
松井想了想。把包接过去。抱在怀里。包的帆布糙,蹭着脸。扎,但暖。
夜深了。蓝岗安静下来。渠水哗哗响。月光照下来。照在桃树上。叶子翻过去,露出白。照在那间屋子的窗户上。灯灭了。但月光漏进去。照在松井的床上。照在阿杰的窗户上。
两个人隔着一道墙。一夜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阿杰起来了。六十五了,头发花白,但手脚还利索。磨了豆浆。黄豆是蓝岗的。卤水是老城的。磨好了,煮开了。舀了一碗。端到隔壁门口。
敲门。笃。笃。笃。
门开了。松井站在门里。白头发,瘦,背驼。但眼睛亮。
“你老了。”
“你也老了。”
“老了就好。老了才认得路。”
阿杰把豆浆递过去。松井接了。碗是粗瓷的,缺了个口。豆浆白的,冒着热气。喝了一口。咽下去。
“甜的。”
“豆子好。蓝岗的豆子。田德贵种的。今年头一茬。”
“田德贵呢?”
“八十五了。昨天还在渠边摸石头。”
“石头?”
“对。搬石头。水堵了,搬开。搬完了,水就大了。水大了,渠就活了。渠活了,地就活了。地活了,人就活了。”
松井端着碗,站在门口。往远处看。东坡方向。三把锄头在动。彭龙玉在挖。刘大江在挖。吴占魁在挖。三个人,三把锄头。月光换成了日光。锄头亮了一下。地里翻出来的土,黑得发亮。
“阿杰。”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追求什么?”
阿杰想了想。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追求一件事——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东西。”
“什么东西?”
“自己种的。”
阿杰把土松开。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沙沙响。
“我哥陈阿六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土。白书记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块石头。李晨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钱。”
“那是攥着什么?”
“攥着种因。种因的人,走的时候,手心是热的。”
松井把豆浆喝完。碗递给阿杰。走到门口,拿起那个空背包。背在肩上。包是空的,瘪的。背带磨了四十年,软了,贴着肩膀。
“阿杰。”
“嗯。”
“今天干什么?”
“种地。东坡那片荒地,白书记说要开出来。种豆。田德贵说,黄豆养地。种一年豆,地就缓过来了。”
“我跟你去。”
“你九十八了。”
“九十八怎么了。种地不用腿,用手。手还能动。”
阿杰笑了。把碗收好。
“走。先去食堂。赵嫂熬了粥。粥里加红薯。甜。”
两个人往食堂走。一个六十五,一个九十八。一前一后。前面那个步子快,后面那个步子慢。但都没停。
远处。灯塔的光扫过来。扫过蓝岗,扫过老城,扫过新港,扫过明港。光过了,太阳出来了。照在东坡上。照在三把锄头上。照在两个人的背影上。
背影被拉长。一前一后。前面那个短,后面那个长。走到亮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