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8章 坏人也老了(1/2)
陈阿七把电报纸收起来。
“那南锣行署这边——”
“这边不干预。谁想干预,自己买船票去主岛。船票我出。去了,就别回来。回来,我不认。蓝岗的人,活到八十,够了。八十岁走,退休金拿了,地留给孩子。孩子接着种。种完了,粮归公一半,自己一半。”
田德贵从渠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白书记。你说得对。种地的人,不怕死。怕的是地荒了。地不荒,人就不慌。人走了,地还在。地还在,家就在。”
白洁看着田德贵。看了好一会儿。
“田叔。你今年八十五了。你干预不干预?”
“不干预。”
“为什么?”
“我这辈子,种了七十年地。种过南锣国的地,种过蓝岗的地。以前地是人家的,我给人扛活。后来地是自己的,我给自己种。种了七十年,够本了。”
“再活五十年?活到一百三十五?那五十年,我还能种地?种不动了。种不动地的人,活着干什么?坐吃等死?那不叫活着。那叫熬。”
“我不熬。活到哪算哪。地种到哪算哪。种不动了,就埋在地里。埋深一点。上头种棵桃树。桃树开花,我看见了。桃子结果,人吃了。核扔回地里。明年又出一棵。一棵变两棵。越来越多。这叫种因。种因的人,不问结果。但结果,自己会来。”
白洁没接话。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黑的,湿的。攥在手心里,凉。攥久了,热。
傍晚。蓝岗食堂门口。
火堆点起来。粥桶抬出来。赵嫂熬的,米油厚,盐少。今天加了一锅豆腐脑。白的,冒着热气。葱花切的细,酱油淋的匀。
白洁端着一碗,坐在石头上。旁边是朱盈盈。五十岁了,头发挽着,在灯下翻文件。
“白姐。松井来了。”
白洁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一个人。搭的货船。从主岛过来的。在码头下了船,走着来的。背着一个包。空的。”
“人呢?”
“在文远留下的那间屋子。文远走了五年了。屋子空着。阿杰帮他收拾的。”
白洁把碗放下。
“松井多大?”
“九十八。”
“九十八。比北村走的时候,还大十六。”
“对。头发全白。背驼了。但眼睛亮。走路不用拐。自己走来的。从码头到谷口,走了两个钟头。”
白洁站起来。往谷口走。走到那间屋子门口。门开着。屋里点了一盏煤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瘦,白头发,背驼。手里攥着一个包。包是帆布的,旧,褪色。空的,瘪的。
“松井。”
“白书记。”
“你老了。”
“你也老了。”
“九十八了。不老,是妖怪。”
松井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堆起来,像揉过的纸。
“我来还东西。”
“还什么?”
松井把包举起来。空的。
“四十年前,我背这个包。里头什么都没有。就一张照片。我女儿。五岁。渐冻症。死了。”
“后来,念念把渐冻症治好了。英格丽德站起来了。麦金利啃排骨了。包里的照片,就不用背了。”
“再后来,我把钱打给回家计划。给桥计划。给治艾方案。钱打出去了。包就空了。”
“空了四十年。现在,该还了。”
白洁蹲下来。跟松井面对面。
“还给谁?”
“还给你们。给念念。给李晨。给上帝之手。给理想国。”
“怎么还?”
“包给你们。里面什么都没有。因为该放的东西,都放好了。放在你们这儿了。在蓝岗的地里。在老城的铺子里。在新港的码头里。在明港的厂房里。在每一个人的饭碗里。”
白洁伸手,接过那个包。帆布粗,磨得起了毛。包里空空的。把手伸进去,摸到夹层。夹层里有一张照片。发黄,卷边。一个五岁的女孩,扎着羊角辫,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爸爸。我不疼了。你去帮别人吧。”
白洁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好一会儿。
“松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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