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4章 北村的一生(1/2)
东京,涩谷。一间居酒屋。
晚上七点。
电视里正在播新闻。画面是希望岛医院的外景。字幕打出来:前日本赤军领袖北村,在理想国病逝,享年八十二岁。画面切到东京街头,几个老人坐在居酒屋门口,盯着电视。
一个穿灰夹克的老人把酒杯放下。
“最后一个赤军,走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人接话。
“什么赤军。人家早就不干赤军了。人家在理想国种了七年椰子林。”
“那他也是赤军出身。”
“出身怎么了。出身是起点,不是终点。你从东京来,你现在不也在名古屋开店。”
“那不一样。”
“一样。人都会变。变好变坏,看你自己。北村变了。他变了两次。一次是从赤军变农场。一次是从农场变理想国。两次都是往前变。往前变的人,不丢人。丢人的是,一辈子原地打转。”
穿灰夹克的老人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热的,烫了舌头。
电视画面切到理想国。蓝岗东坡那棵桃树底下,站着一排人。白洁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竹片册子。册子上刻了北村的名字。名字底下没有字,只刻了一个圈。
画面切回东京。戴眼镜的老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你说,他有没有遗憾?”
“北村?没有。”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还有遗憾,就不会拒绝新药。拒绝新药的人,是活够了的人。活够了的人,才有资格死。没活够的人,死了叫冤。活够了的人,死了叫圆。”
“圆?”
“画了个圈。起点连着终点。你看着是终点,人家看着是起点。换个地方,接着画。”
居酒屋的老板娘端上来一盘烤鱼。鱼是秋刀鱼,烤得焦,冒着油。穿灰夹克的老人夹了一筷子,嚼了嚼。
“他那个理想国。真能成?”
“能不能成,不好说。但他信了。信了,就值了。你我这辈子,信过什么?”
“信钱。”
“对。信钱。钱信了一辈子,最后剩了什么?剩了一堆存折。北村信理想。理想信了一辈子,最后剩了什么?”
“剩了一颗桃树。”
“对。剩了一颗桃树。桃树底下,埋着一个人。人走了,桃树还在。桃树结桃,人吃桃。吃了桃,把核扔回地里。核在土里,明年又出一棵。一棵变两棵,两棵变四棵。越变越多。越来越多的人,吃上桃。这叫什么?”
“叫什么?”
“叫种因。种因的人,不问结果。但结果,自己会来。”
理想国。蓝岗。东坡。
第二天早上。桃树底下,站了两百多人。
还有从老城、新港、明港赶来的,从主岛、希望岛、新岛赶来的,从斐济、图瓦卢、基里巴斯赶来的。
加起来,上千人。有的坐船,有的搭车,有的走山路。来的时候,天刚亮。雾没散,人站在雾里,影子模模糊糊。
桃树不大。彭龙玉种的,浇了三年水,今年头一茬果。果子摘完了,剩了一树的叶子。叶子绿,厚。风吹过来,叶子翻过去,露出底下的白。
白洁站在树前,手里拿着竹片册子。册子上刻着北村的名字。名字底下是一个圈。
“北村。原名佐藤正男。日本东京人。十六岁读马克思。二十岁进赤军。二十六岁坐牢。四十岁种稻。六十岁挑粪。七十岁到南岛国。七十五岁跟李晨种椰子林。八十一岁,躺在医院里,拒绝吃药。八十二岁,走了。”
“他说,他这辈子,够本了。”
“他说,他葬在东坡。桃树底下。碑上不刻字。刻一个圈。”
“他说,圈是圆的。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没起点,没终点。就是转。转一圈,换个样子,接着转。”
“他说,就像水母。”
白洁把竹片册子合上,递给了文远。文远接过去,用石板压住。
“种地。”
白洁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到田埂上。彭龙玉在旁边,手里攥着锄头。阿珍站在另一头,手里攥着一把针。田德贵蹲在渠边,手伸在水里。石老六在检查水口。
白洁拿起一把锄头。走到桃树旁边,选了一块空地。把锄头举起来,砸下去。第一锄,土翻过来,黑的,湿的。第二锄,偏了。第三锄,正了。
“彭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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