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9章 大学需要什么样的人(2/2)
“文先生。他教认字,也教量东西。他说,字是尺,数是秤。认了字,就有了尺。会了数,就有了秤。有了尺和秤,走哪儿都不怕。”
拉赫曼放下木尺,身体往后靠。
“你在蓝岗干什么?”
“种土豆。喂鸡。跟文先生认字。”
“认了多少?”
“《百家姓》认完了。《千字文》认了三分之一。”
“你认得‘医’字吗?”
“认得。”
“怎么写?”
阿饱伸出手指头,在桌上画。一笔一划,很慢。画完了,抬头。
“左边一个框,里面一个矢。右边一个殳。文先生说,‘医’字里头有箭,有手。箭是病,手是治。治病的人,手里得有箭,也得有手。光有箭,伤人。光有手,治不了。”
拉赫曼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来考医学院?”
阿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摊开,茧在指根,厚,黄。
“蓝岗的人,治不过来。周月一个人,接生、看伤、发药。忙不过来。我学会了,回去帮她。”
“回去?”
“嗯。蓝岗是我的家。家在那儿,人就得在那儿。”
“如果你被录取了,要在这里念五年。五年之后,蓝岗可能变了。”
“变了也是蓝岗。地在,人在,家就在。”
拉赫曼把旧木尺拿起来,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转头看旁边的码头工人。
“老郑,你问。”
码头工人往前坐了坐。五十来岁,肩膀宽,胳膊粗。看了看阿饱,又看了看拉赫曼。
“我不问。我就看手。”
阿饱把手伸出来。码头工人捏住,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捏了捏指头,摸到茧,停了一下。
“这茧,是握锄头的。”
“嗯。”
“还有——捏过针?”
“周月教过我缝伤口。鸡皮上练的。”
码头工人把手松开,坐回去。
“我这边,过。”
食堂厨子凑过来。是个女人,胖,围裙上沾着面。凑近阿饱,闻了闻。
“你身上有土味。还有鸡屎味。”
“早上喂鸡,没换衣服。”
“喂了几只?”
“十七只。下了十一个蛋。三个双黄。”
“双黄蛋,你给谁吃?”
“给蓝岗的孩子。一人一口。蛋黄拌粥。”
厨子往后靠,点头。
“我这边,过。”
退休渔婆坐在最边上。头发全白,脸像晒干的橘子皮。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
“孩子。我问你。你在船上,怕不怕?”
阿饱想了想。
“怕过。去年跟陈阿六出海。风大,浪高。船底咯吱响。我蹲在船舱里,攥着绳子。陈阿六说,怕就攥紧。攥紧了,手就没空抖。手不抖,心就定了。”
“后来呢?”
“后来浪小了。我松开手。手心全是绳子的印。红的,一道一道。陈阿六说,你手上的印,就是船的印。船认了你,你也认了船。”
渔婆笑了一下。嘴角的褶子堆起来。
“我这边,过。”
拉赫曼站起来,走到阿饱面前。低头看他。
“你多大?”
“十岁。”
“十岁考医学院。你知道医学院念几年?”
“五年。”
“十五岁毕业。你敢给人看病?”
“敢。”
“凭什么?”
“凭我手上有茧。心里有人。”
拉赫曼直起身,把旧木尺放在阿饱手里。
“拿着。从今天起,你是黎明大学医学院的学生。预备班。先念三年预科。预科学完,进正科。”
阿饱攥着木尺,指节发白。
“校长。这把尺——”
“送你了。这把尺,量过码头工人的手,量过食堂厨子的手,量过渔婆的手。今天量了你。尺不骗人。尺量过的手,不会骗人。”
阿饱把尺子攥紧。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把尺子揣进怀里,跟土豆放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