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0章 劳动改造(2/2)
“什么?”
“你烧。你烧了,我就把你知道的事,一件一件,刻在石板上。你烧了纸,烧不了你的手。你签的字,每张纸上都有。你经手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得。你烧了,我们就一个一个找。找到最后,还是你。”
吴占魁的手抖了一下。打火机灭了。纸上的火苗也灭了,只剩一团焦黑。
年轻人伸手,把纸拿过来。吴占魁没动,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到地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彭家让我签,我就签。我不签,他们打我。”
“没人打你。”年轻人把纸递给陈阿六,“你签的时候,手没抖。现在抖了,是因为你知道,那些血,是热的。”
陈阿六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血浆采集登记表”。底下是名字,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很多名字后面打了勾,打勾的旁边写着“阳性”。
“多少人?”
年轻人回答:“三百一十七。一个不少。”
白洁赶到的时候,血浆站的门已经开了。里面的人蹲在地上,一共五个。吴占魁在最里面,头埋着,看不清脸。陈阿六把文件递给白洁,白洁翻了翻,合上。
“都带走。明天在蓝岗审。”
“审什么?”有人问。
“审他签的每一个名字。念一个,问一句。念完了,让他认。认完了,再问他——你晚上睡得着吗?”
吴占魁抬起头,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傍晚,蓝岗。
食堂门口的火堆点起来了。两百多人,加上新港来的几十个,围了三大圈。粥桶抬出来,莫嫂在里面加了红薯和一把米。粥稠,冒着热气。
白洁坐在石头上,端着一碗粥,没喝。旁边是朱盈盈,在灯下翻看文件。再旁边是文远,抱着石板,用铁钉刻字。刻的是今天的账:新港烟馆三间封,账本三本收,铁皮房拆了,砖运到蓝岗修渠。老城骑楼街四十七间铺子,清出三十一间,钥匙归公。明港血浆站关,吴占魁等五人押回蓝岗。
文远刻完,递给白洁看。白洁扫了一眼,在最后加了一行:新港搬运工老郑,带头卸烟馆铁皮房,记功一次。老郑是谁?没人问。但记上了。
阿珍端着粥走过来,在白洁旁边坐下。针还别在布上,手里多了两个鸡蛋,煮熟了,壳剥了一半。
“白小姐,你吃。”
“你吃。你今天在东坡教了一天,累。”
“我不累。他学得慢,但肯学。第一锄偏了,第二锄就正了一点。手上泡破了,没吭声。”
白洁接过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是黄的,冒着油。
“阿珍,你说他学得会吗?”
“学得会。手上长茧,心里就有数了。我以前跟我男人学认药材,认了三年才认全。他不用三年。他聪明。聪明人学种地,比笨人快。因为聪明人知道,地骗不了人。”
远处,东坡的方向,有个人影在动。是彭龙玉。吃过饭了,又回到地里,拿着锄头。看不清脸,但能看见锄头一下一下,砸进土里。动作比早上稳了。
一锄头下去,翻起来的土是湿的,黑的。
白洁把鸡蛋吃完,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粥烫,但没吐。咽下去,喉咙暖了。
她抬头看天。天黑了,星星出来了,碎碎的,撒了一地。山那头,灯塔的光扫过来,扫过蓝岗,扫过老城,扫过新港,扫过明港。扫到哪儿,哪儿就亮一下。
“盈盈。”
“嗯?”
“明天审完吴占魁,把文件抄三份。一份留蓝岗,一份送南岛国,一份——”
“送哪儿?”
“送联合国。寄给那个在纽约写声明的人。附一句话。”
“什么话?”
“南锣国,不剩什么了。除了地,和人。”
朱盈盈写完,把笔帽合上。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散在黑夜里,亮了一下,灭了。
白洁把碗放下,站起来。往东坡走。走出火光,走进黑影。走了十几步,停下来。
“文远,明天开始,教阿饱认字。教完《百家姓》,教《千字文》。教完了,让他来老城,教书。”
“他自己还是孩子。”
“孩子教孩子,更快。”
白洁说完,继续往东坡走。走到田埂上,站了一会儿。彭龙玉还在挖,没抬头。月光照下来,照在锄头上,锄头亮了一下。照在彭龙玉手上,手上有茧了,薄薄一层,但看得见。
白洁没说话,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后面传来一声闷响——锄头砸进土里,翻出一块石头,滚到田埂上,停下。
“偏了——”彭龙玉自言自语。
“再来——”白洁的声音从黑影里飘过来。
彭龙玉愣了一下,抬起头。田埂上没人了,但声音还在。风把它送过来,送进耳朵里,像种子落进土里。
他低下头,又举起了锄头。
远处,灯塔又转了一圈。光扫过蓝岗,扫过老城,扫过新港,扫过明港。扫到哪儿,哪儿就亮一下。亮一下,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