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4章 移民潮(2/2)
“你这个人,什么事都往根上想。”
“因为根上的东西,最牢。房子是树,人是根。根扎住了,树才站得住。你今天租出去七户,七户都是什么人?”
“一家缅甸来的,男人会打磨;一家印尼来的,老头带孙女看病;还有一家——是波士顿来的,生物工程,被裁了。”
“被裁了。来了就好。被裁的人,最懂什么叫‘有活干’。你给他一个台子,他能站住;站住了,就不走;不走,就是根。”
“那看病那个老头呢?”
“那个老头,是念念的病人,念念管,他不归你管。”
“那他的房子——”
“房子你给,治病的事,上帝之手管。两件事,两条线。一条线断了,另一条还接着。人只要有一条线活着,就能活。”
阿玛拉把账本合上,竹片碰竹片,哗啦响。
“李晨。我问你一件事。”
“问。”
“南岛国现在一百多万人,新岛规划能容三四十万,加上主岛、希望岛,再加蓝岗那边零零散散的,加起来快两百万了。人口翻了一倍。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乱。人多了,什么人都有:有穷人,有病人,有走投无路的人,有铤而走险的人,有骗子,有混混,有彭龙玉那种人派来的眼线。”
“怕。但怕也得开门。关门的话,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就没地方去了;没地方去,就死在路上。死了一个,就少一个。少到最后一个都没有了,那这门关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你怎么防?”
“不防。防不过来。用筛子筛。筛子眼大,漏掉几个;漏掉了,再抓;抓到了,问他,‘你为什么要骗?’他说,‘因为我没办法。’那就给他办法。给了办法,他就不骗了。还骗,那就关。关了,再问。问到不骗为止。”
“问到什么时候?”
“问到死,或者问到改。反正不急着关。关一个人容易,改一个人难。难的事,才值得做。容易的事,谁都能做。做容易的事,不算本事。”
阿玛拉把最后一根红薯干塞进嘴里,嚼了嚼。
“李晨。我奶奶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门开着,才有风。风进来,房子才不霉。但风大了,得有人顶着门。顶门的,才是当家人。’”
“你奶奶说得对。现在这门,我顶着,你顶你的,念念顶她的,白洁顶蓝岗,冷月顶账本。一人顶一扇。顶住了,风就进得来;进得来,就吹得散霉气。”
“那顶不住呢?”
“顶不住,就换人。换谁?换年轻人,换那些从波士顿来的、从缅甸来的、从印尼来的,换那些被裁的、瘸腿的、带孙女看病的。他们顶门,比我们稳——因为他们知道,门要是关了,他们就没地方去了。”
阿玛拉站起来,走到天井中间,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但亮。远处,金融城最后一栋楼还在施工,塔吊的灯一闪一闪,像一颗很慢的星星。
“李晨。你说,三年之后,这里会是什么样?”
“三年之后?你这栋楼,住满了。楼下有诊所,有托儿所,有社区厨房。缅甸那个孩子,会说南岛国话;印尼那个孙女,病治好了,上学了;波士顿来的那个,当了车间主任,他老婆也来了,在药材加工厂上班。两口子一个月挣八千,花不完,寄回波士顿。波士顿那边的人,看了新闻,又来了几个。”
“那再往后呢?”
“再往后?再往后,新岛就不叫新岛了,叫老城。金融城旁边再建一座,叫更新岛。人越来越多,岛越来越大,门越开越多。最后——门就没了。因为到处都是门,处处都是门。人就不知道什么叫‘关门’了。”
阿玛拉没说话,回到石桌边,把那串铜钥匙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钥匙碰在一起,叮叮响。她想起奶奶的剪刀——剪刀剪过彩,剪完了,熔了,打成钥匙。钥匙开了门,门后面是人。人来了,就不走了;不走了,就生根;生根了,就成林。
她把钥匙挂回铁环上,挂在石桌旁边的钉子上。钉子是新钉的,锤子印还在,木头没来得及打磨,粗糙,但结实。
“李晨。明天早上,我去码头。”
“接人?”
“接人。接那些被裁的、瘸腿的、带孙女看病的。我亲自接,接到天井里,让他们看看这棵树,让他们摸摸这钥匙,让他们知道——这地方,不是他们的终点,是他们的起点。”
李晨站起来,把红薯干的袋子口扎紧,留了半袋在桌上。
“留着。明天给孩子们吃。每人一根。告诉他们,甜的东西,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土里长的,最养人。”
“记住了。”
李晨走了。天井里剩阿玛拉一个人。榕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响。她抬头看,树上有一只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在窝里翻了翻身,又不动了。
阿玛拉把灯关上。天井暗下来,只有塔吊的灯还在一闪一闪,照在那串铜钥匙上。钥匙反了一下光,亮了一瞬,又暗了。
窗外,灯塔的光扫过来,扫过金贝苑的屋顶,扫过新岛的天际线,扫过主岛码头,扫过候船厅外面那张长队。
队伍里有人睡着了,有人还在等,有人看着海。海的那边,还有船。船在往这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