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梦海(2/2)
他给他系带子的间隙,顾九思看着如今站着跟他坐着一样高的沈星河,到底是忍不住慢悠悠地叹了一声,转头望向窗外,“要出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过头时,沈星河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色。
“嗯”,沈星河系好带子,往后退了退,“后苑的梅花开了。”
这是沈星河第一次提出要带他出去。
往日的沈星河被课业束缚,终日不得歇息,一年到头皆是如此。
他送顾九思的所有东西,大多都在午后或深夜打磨,像这般日子,从来没有不听课的时候。
沈星河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解释道,“今日宫中惯例冰嬉。”
皇室男子在后苑蹴鞠,女子则观花。他今日有课,本没机会去。可他娘亲知晓他许久没有歇息,便从他父亲那里讨了这假。
与之交换的是,他娘亲不能如往年那般闭门不出,必须同其他妃嫔一般前去后苑。
沈星河想,帝王果真无论对谁都用尽手段,越是说爱的,算计得越狠。
自祖例至今,皇子每年有七天假日,唯有他不得休息半日。
他只当他父亲有意严苛于他,倒是不知从一开始,他父亲便有一石二鸟的打算。
踏出门时,沈星河忽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你想去吗?”
他此番是为了见他娘亲,这花能不能赏成,尚是未知之数。
沈星河本不该带他去,可那日顾九思近乎叹息般地问他不想他跟去以后,他就再不愿让自己离开顾九思的视线。
他将他带去是不想顾九思难过,踏出门时又想,用这般理由带他去那里,或许顾九思也会难过。
沈星河举棋不定时,顾九思笑出了声,路过他时随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吧,小不点……”
,露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神情,正色道,“娘亲,你是存放我的器物吗?”
哗啦一声,窗外的芭蕉叶聚不住落雨,整个倾倒在地。
崇慧娘娘似是有瞬间的失神,手中的帕子因为松开的力道向下坠落。
眼看着便会落地,下一瞬,却又被她抓住。
顾九思双眼微微眯起,多打量了她几眼。
崇慧娘娘自是不可能察觉,她极轻极慢地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难解的痛意,语调却仍是温柔的,“皎皎,你觉得娘亲是吗?”
她没问沈星河是从何得知的,也没问是谁告诉沈星河的,像是她心里早有了猜测,像是不在乎是谁说的,又像是她只在乎沈星河怎么想。
宫室的门扉在沈星河进来时便被关上,侍从们不知退到何处,只有袅袅的熏香弥漫。
在这悄无声息地寂静中,时间被缓慢拉长,连身份与尊卑都变得模糊。不像是孩童与成人,倒像是两个处在同等位置的人。
崇慧娘娘,在等沈星河的回答。
或许是太静的缘故,时间被拉长的没有界限,连呼吸都变得漫长悠久。
沈星河便在这寂静中开了口,没有回答是或不是,而是问道,“娘亲,我把你当做器物,你为什么还爱我呢?”
顾九思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就是沈星河最后问严方的问题,他把崇慧娘娘当成器物,为什么崇慧娘娘还会爱他呢?
这个问题在严方的意料之外,让他哑口无言,而后癫狂大笑,此时显然也在崇慧娘娘的意料之外。
她因这出乎意料的问题怔在原地,迟迟没有回应。
沈星河便看着她道,“父亲曾有一个杯子,用整块白玉雕刻而成,上面镶嵌七十六州最名贵珍宝,大臣们夸赞它精美绝伦,乃世间仅有的无价之宝。”
“后来它碎了,他们又说它不过是个盛酒的杯子。一个杯子而已,碎了便碎了。”
“酒盛进杯中,又从杯中倒出,那杯子是盛酒的器物。我生于娘亲的腹中,又从娘亲腹中出来。”
“娘亲,是我将你当成了盛放我的器物吗?”,沈星河的声音带着迷惑不解,“娘亲,那杯子价值连城,我也不愿做那盛酒的器物。娘亲跟我一样都是人,我却把你当做盛放我的器物,你为什么还会爱我呢?”
他执拗地等一个答案。
顾九思看着他想,或许这世上的人,生下来便天性不同。
有人天生便阴险狡诈,充斥着所有的劣根性,作恶毫无缘由。有人如同一张白纸,命运化作笔墨,一点一滴书写性格。
更多的人生来便具善恶两面,始于选择,又在漫漫人生中此消彼长。
顾九思想,沈星河大抵是最后一种吧,生来便知善恶,却在每一次选择时,都走在了善的一面。
就像当年放过了他,也像如今在这般年幼之时被蛊惑,却仍旧设身处地的去想他的娘亲。
若不是亲眼见到,他不会想到,这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的人。
如今亲眼见到,顾九思却又头一次想起了一个问题,在这世上,会不会有跟沈星河一样的人呢?
他们是不是也在漫漫的人生中面临一次又一次的选择,又在一次又一次的选择中站在了善的那一面?
这是顾九思头一次想到其他人,他下意识地想,若他们真的存在,他们的结局又是什么呢?
这场梦境,最终以一个沉默无声的拥抱结束。崇慧娘娘蹲下身,将小小的沈星河搂在怀里。
她在沈星河的背后,微微牵起嘴角。明明是一副想笑的模样,下一瞬便有清泪滑落在地。
像窗外的雨一般,不知何时会停。
宫宴进行过半,王公贵族跟诸多大臣们敬酒敬的热火朝天。
沈星河不知是第几次举杯回应,将杯中茶水饮下时,蓦地察觉到一道视线。
他低头看去,顾九思不知何时醒了。见他看他,便伸出手来摸他。
沈星河弯下腰,抓住他的手,却又不带任何力道。任由他抚过他的脸,一直向上,最终停留在眼尾。
确实是一张美艳莫辩到极致的脸,艳丽到跟记忆里的没有任何相似。可这双眼睛,却又从始至终,不曾变过。
沈星河贴在他手心里蹭了蹭,目光璀璨如群星,带着清浅笑意,“睡醒了?”
这真是一句没有意义的废话。
顾九思这样想,可沈星河看他的目光太温柔,他竟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睡醒了。”
说完又觉得这样的对话真是傻极了,不禁又多笑了会。
沈星河便也安静看着他,在他笑够时问他,“还要再睡吗?还是,回去呢?”
回去自是不可能回去的。
顾九思轻叹了一声,“小不点,你今日便十六了。”
沈星河不知他为何叹气,仍是点头应道,“是。”
“十六了啊”,顾九思翻来覆去念了几遍,而后道,“往后我不会再离你半步,从前的事便不要再做了。”
“若是还有下一次”,微风中传来他辨不清喜怒地声音,“我会生气。”
他没说是从前的什么事,甚至也没说清究竟是要说给谁听。
可顾九思知道,他想传达的已经传达到了。
因为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幻梦境也随之震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怕也是沈星河进入幻梦境以后,为数不多的一点好处了。
幻梦境会因进入者的心神波动产生变化,眼前这一切皆受沈星河心神所引。
他在进入幻梦境以后便化作过去的模样,受幻梦境影响重复从前的经历,却又不会完完整整的将过去全部经历一遍。
有些会如实反映在幻梦境中,而有些他遗忘抑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回忆的,则会被跳过,又或是被永无止境的推迟。
顾九思刚进入幻梦境时,始终也走不到他罚跪的宫室便是如此。沈星河不想让他瞧见他罚跪的样子,顾九思便无论如何都到不了他身边。
后来他因此难过,沈星河便再未拦过他。
顾九思知道,沈星河从未想过对他藏着掖着任何事情。他想告诉他的有很多,比如他那变故陡生的十六岁,那座云梦城唯一不禁酒的南风馆,他想要杀了他父亲和沈夜升的缘由。
或许,还有他毁了他成神之路,他却一直没有杀他的原因。
那些围绕在沈星河身上的谜团,桩桩件件,每一笔他都想告诉他。
他同样知道,至今没有答案,不是因为沈星河不想,而是因为恐惧,沈星河的恐惧从未消失。
顾九思一直以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星河因他难过舍不得再拦他,他便主动避开沈星河害怕让他看见的。
不去看他罚跪,不去看他遇见的权力勾结相互倾轧,不去看那些虚以委蛇。
可过了今日,沈星河便十六了。
这是他变故陡生的起点,从今以后的任何一个时刻,沈星河恐惧的源头都可能悄然而至,突然来临。
他又怎么可能接受,沈星河因为恐惧,便又一次不让他陪在他身边?
或许是他的话起了作用,幻梦境终究没有再一次向前飞速跨越。
这场宫宴就这么持续过半,渐渐到了尾声。
顾九思躺在沈星河的膝头,沈星河再未提半句让他先走的话语,只是伸手一遍又一遍抚过他的墨发,动作轻柔地像是在安抚。
他们便在这无声中,静静的等待宫宴的结束。
又一次推杯换盏后,席上众人酒足饭饱,开始小声吩咐下人做好回程的准备。
顾九思打了一个哈欠,也欲起身离去。就在这时,宴上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臣有礼要送殿下。”
话音刚落,他拍了拍手,两位穿戴面纱的人走到了中央高台。
众人正不解其意,就听到那人又道,“一点薄礼,恭贺殿下生辰吉祥。”
接着,那两人将面纱取下,便听讶异之声响起。
顾九思下意识向那处撇了一眼,眉头皱起,猛地坐起身来。
台上站着的两人,一男一女,各有美貌绝伦之处。将这般美貌作为贺礼,倒也不能说只是一点薄礼。
可让顾九思反应这么大的不是旁的,而是他们的年龄。
便是没有摸骨,顾九思也能看个十成十。
台上二人甚至不能被称为男子女子,至多只能被叫做孩子。那女孩年不过十二,至于那男孩,怕是只有八岁。
能被用来送人的美色,绝不会是送来当做侍从。
果然,那人用一种暧昧的语气道,“殿下十六了……”
十六岁,该知人事了。
沈星河后来还是收下了他们,在一众不怀好意的暧昧之声中,这场生辰宴终是结束。
天上的星辰越发灿烂,映照在池塘上,仿佛一弯腰便能捞得起来。
顾九思坐在亭中石凳上,多看了池水几眼。回过头时发现,沈星河坐在他旁边怔怔出神。
那曾经只在耳根出现的薄红,不知何时,竟蔓延到脸上。
顾九思看了一会儿,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沈星河擡头看他,原该是要怪他笑他的。可不知为何,没看几眼,那脸竟又红了几分。
顾九思越看越想笑,笑的肆意妄为,若不是怕沈星河面皮太薄过于羞愤,他说什么也要多逗他几句。
许是他笑的实在太过分,沈星河饶是脾气再好,也到底忍不住,“九思哥哥,别笑了。”
顾九思忍了忍,忍不下去,只好蹲在他面前,伸手去摸他的脸,“你脸皮怎么这么薄?竟害羞成这样。”
沈星河乖乖将脸凑上去让他摸,听到这话后仍是忍不住又羞又恼道,“九思哥哥……”
顾九思被看的有趣,真想亲他一口。
说起来,这事真要怪起来,还真是只能怪沈星河面皮太薄。
那宴上讶异之声太响,他不过是觉得好奇才想去看两眼。又因为那两人岁数太小,便忍不住坐起身细看。
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很自然的反应。如果他没有忘记,他原先是躺在沈星河膝头的。
假如现在的沈星河,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当他坐起身的时候,坐到了沈星河的腿上,同样也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毕竟顾九思记忆里的那个沈星河,他没穿衣裳躺在他的面前,他都能做到面色心情毫无波动,连亲一口他都不肯。
眼前的沈星河,很显然做不到这一点。
顾九思不过坐到了他的腿上,他便脸红的不像话。从他坐在他腿上的一瞬间他便僵住了,直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若是顾九思再稍微逗他几句,他怕是羞恼的要去跳河。
险些要去跳河的沈星河看着眼前的顾九思,到底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怕他旧事重提般转了话题,“哥哥不问我,为什么要收下他们吗?”
顾九思知道他想转移话题,也不可能真逗的沈星河去跳河,微微挑眉,“我问这个做什么?”
“他们是送给我”,沈星河斟酌了下用词,发现没有什么合适的,便改口,“他们被送过来,不是只为了做个简单的侍从。”
“哥哥”,沈星河突然有点紧张,下意识握紧了手,“你会觉得介意吗?”
介意什么呢?
顾九思一手托腮,装模作样的想了想,而后笑道,“不介意。”
“为什么?”沈星河忍不住脱口而出。
说完他又忽地察觉到自己反应太大,下意识闭了嘴,又恢复以往若无其事的样子。
只是沈星河自己都不知道,他方才还因羞恼而泛起薄红的脸,此时已经因为顾九思那句毫无掩饰之意的不在意而血色尽失。
从薄红到苍白,仅仅只在转瞬之间。
顾九思原本是不想说些什么话逗他的,他觉得沈星河现在太小了,又怕他说话没个分寸,真把此时面皮薄的沈星河逼的羞恼到去跳河。
可沈星河现在这样,有些话他不说,沈星河就要钻牛角尖了。
他轻咳一声,沈星河下意识看他,又似是觉得羞恼,别开脸去。
顾九思越看越觉得他可爱,索性连半点逗他欺负他的意思都没有了,正色道,“小不点,看过来。”
沈星河听话的将头转过来,脸上那种复杂又纠结的神色倒是没变,甚至因为心绪变化,变得更纠结了。
顾九思的心又软了几分,连说出口的语气都变软了,只是说出去的话对于沈星河来说,似乎也不是很平淡。
月亮洒下光辉,在池塘上泛起朦胧波光。
“你问我为什么不介意你收下他们,因为他们还是孩子”,沈星河便在这朦胧波光里,听到顾九思说,“因为你想到的这种事,没人会比我更了解……”
觉没错,他确确实实是在拿沈星河泄愤。
“或许我该恭喜你?”严方冷声道,“神魂俱灭的术法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不会阻拦你第二次。”
一旁的妖魔总算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正要说话,就听到严方又说,“只要你还记得怎么用,他就永远得不到你。”
那声音冰冷而又残酷,响彻在整个大殿。
“可是,你能撑得住几日不睡觉呢?”
严方推开门走了出去,少年透着门向外看。
天亮了。
之前,有爹娘和阿姐保护他。六岁之后,爹娘去世,他依然有阿姐保护他。
他的爹娘死于他生辰后不久,没人知道那些杀人凶手究竟从何而来,不知道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招惹了这样的仇家。
他们死里逃生,沦为乞儿,没有资格去报仇,尚且过不了流浪第一年的寒冬。
顾九思的生辰在夏季,从夏季至今,他已经跟着阿姐流浪了五个多月。
这五个多月里,他们住过破庙,住过树洞,翻过巷子口的垃圾,也曾排着队去赶大户人家的施粥。
他们饥一顿饱一顿,有时一天能换四五个住处。再苦的日子,慢慢的也就会习惯。他们的运气也很好,五个多月里,谁都没有生过病。
不用担心,那些金贵的草药,究竟要怎么弄来。
可他们的运气,好像也到了尽头,因为冬天就快来了。穿着单薄夏衣的他们,熬过了秋天,却几乎没有可能熬过冬天。
他们暂时居住的破庙四处漏风,身上穿着的夏衣仅能裹身。顾九思被阿姐带着,趁着黄昏偷偷捡了木柴,却也不够他们撑过这个冬天。
甚至那临时的破庙,也未必是他们冬日里真正的居所。
沈星河陪着顾九思从夏天到冬天,天道便也从头看到尾。
和顾九思初入幻梦境便被沈星河看见不同,这一次的顾九思,丝毫没有让沈星河参与的打算。
幸而沈星河早已成了神,天道想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一半。他既讨厌沈星河,也讨厌顾九思,看谁的笑话对他来说都一样。
只要沈星河能耗得起,他就能耗得起。
显然,沈星河不太能耗得起。
他一直等着顾九思能接受他,强行闯入幻境,可能会伤害沉溺者的神魂。他害怕顾九思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可是现在,他等不及了。
他记得,顾九思怕冷。
他们在一起的那十年里,一起度过了很多个冬日。每一年的入冬之时,顾九思就会变得不太爱出门。
平日里,他也不太会出门。可冬日时,他会变得格外懒散。一天十二个时辰,至少有十个时辰,他会待在床上。
他们在一起的后几年里,顾九思变得很闲,他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忙。前来向他求助的人天南海北,他时常忙到分不清今日夜晚还是明日凌晨。
有一次他回来的晚些,顾九思躺在床上睡的正熟,察觉到他来了,便下意识给他让一让床位,待他掀开被角上榻时,微微避了避,再随口嘟囔一句好冷。
其实沈星河也不明白,修炼到他们这个程度的,早不被外界干扰,合该是寒暑不侵,顾九思怎么会觉得冷。
可是从那以后,他再回来时,便会下意识驱散身上的寒气。
这样做的效果很好,顾九思再也没有说过冷,也不曾再避开沈星河,熟睡时翻进沈星河怀中几乎成了常态,再也用不着沈星河主动去揽。
相拥而眠的两人谁也没提起过这件事。
只是千绝峰的山顶,从此再未落过雪。
跟阿姐两个孩子逃跑都不知道啊。
原来他觉得腥的那碗肉汤,他找不到的阿姐的腿,又在那锅里炖的,是他阿姐的肉啊。原来他觉得腥的,竟是他的阿姐吗?
原来他们是在发现吃了他阿姐的肉没有用,才因为泄愤屠了慕府上下满门的啊?
他们怎么不能泄愤呢?他们那么期待长生不老三百年,不远万里,不分种族的追踪到这,抱着最后的希望来吃他阿姐,结果却没达到他们的期望。
他们这些超脱凡人的存在,怎么就不能泄愤呢?
他一个二十六七的凡人,要怎么对付那些超脱凡人的仇人呢?
沈星河在一个又一个世界,亲眼看见得知真相,又走投无路的顾九思,将从未有人实现过的传言,当了真。
那个从书生手下救下被他行凶杀人之人的顾九思,那个第一次杀人,不肯让自己没有负罪感,一定要亲眼看着对方去死,却还是在动手前给他下了麻沸散的顾九思,终究还是失去了人心。
一步一步入了魔。
沈星河在无数的世界里,看见了所有的真相。
他看见入魔的顾九思一个一个追杀他的仇人,他杀人的恶行曝光于世,被众人追杀着逃入九天炼。
他也看见顾九思在追杀他的那些人中,发现了他从前没找到的仇人,他在那里发了疯,将追杀他的人尽数杀尽,吓到了落雷镇里的徐珍,让徐珍过了近百年,都对他心有余悸。
沈星河还看到了,顾九思在雁荡山跟天道的交易。
被天雷劈了七七四十九日也不愿停止的顾九思,为什么会停止呢?
顾九思都已入魔五六十年,他的亲人全都尸骨不存,单是他自己也近乎神智近失,他怎么可能愿意停止呢?
可是如果他的亲人不能救,他阿姐的孩子,他的外甥还能救呢?
胎死腹中的婴儿,死后会变成婴灵。凭着一口怨气,往往会数百年都不散。被人活活从肚子里挑出的,便更是如此。
只要顾九思答应停止,天道便愿意让他化形。
天道问顾九思,他当年抛下他的阿姐,还要再抛下他阿姐的孩子吗?
便是这句话,把顾九思的神智拉回,顾九思同意了。
让这样的婴灵化形并不简单,需要全天下最阴最纯之气,还要一位力量醇厚的血肉献祭。
顾九思看上了当时的魔尊,推翻了他的无双城。
因为没有什么比魔尊的血肉力量还要醇厚,也没有什么比魔尊所在的城池还要有天下最阴最纯之气。
又恰好,他已经杀了不少的妖魔。
天道没有再拦着顾九思做任何事,他对顾九思只有一个要求,把前任魔尊的元神留下。
顾九思自然答应了,他想要的,本来也只有前任魔尊的血肉。
恢复神智的顾九思用前任魔尊的血肉献祭,终于在他重建的雁归城里,等来了他阿姐唯一的孩子。
雁归雁归,大雁走后总会回来,他的亲人也该回来。
顾九思不知道天道骗了他,他答应会重建他外甥的肉身,却从没答应什么时候建,也没答应顾九思会让他在什么时候见到他。
所以在顾九思的雁归城建好的那一天,天道便让他的外甥化了形,却没有告诉过顾九思哪怕一句。
可顾九思到底还是在近乎无望的期待里等了两三年后,见到了化形在城中的外甥,将他带回了家,给他取名为慕星辰。
因为他姐夫曾对他阿姐说,白天有云痕,夜晚有星辰,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他希望总会有人陪在他阿姐身边。
顾九思也希望如此。
……………
在数不清的世界里,沈星河也见到了已经跟他相遇的顾九思。
他不再是不能干涉世界的看客,成了蜃梦海无数世界里的一部分。
他在每一个世界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因为蜃梦海的世界里如此虚假,虚假到通往下一个世界的条件只有一个,杀了那个世界的顾九思。
沈星河在跟顾九思相遇之前的世界里,可以经受内心的抉择,可以在反复的确认之下,最终选择动手。
可跟顾九思相遇之后的世界里,沈星河便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因为他跟顾九思的相遇始于一场意欢草,因为他从始至终,只想要一个顾九思。
可是,他想要的那个顾九思要怎么分呢?
谁能保证沈星河想要的顾九思,不会因为外力失去记忆,不会投生到从前的自己身上呢?
每一个世界的顾九思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到沈星河能感受到他蓬勃的心跳,听到利刃刺穿血肉的声音,感受他血液的温热,以及生命逝去时的冰凉。
看到他亲手杀了他时,顾九思眼中不可置信的,仿佛真的被深爱之人所杀的眼神。
每一个世界的最后,在沈星河决定动手之前,天道都会问:“你确定要动手杀他吗?万一他是真的呢?”
在沈星河动手之后,天道又会问:“你真的杀了他?如果他是真的呢?”
“真的要杀了他吗?如果他是真的怎么办?”
“真的不杀了他吗?如果他是假的怎么办?”
“你说,会不会自从你入了蜃梦海,顾九思便活在了某一处,他在那里等着你找他,但是你认错了人,他等不到你了。”
沈星河也是那时候才明白,原来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只有一条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这世间最可怕的是面前摆着两条路,他不知道哪条路是对,也不知道哪条路是错。
而这两条路的对错,每一个世界都要选一次,要选成千上万次。
沈星河能做的,只有一个世界一个世界的走,在每一个世界里一遍又一遍的问。
比这更可怕的是,走的时间太长太久,是会变得麻木的。
下一个进入的究竟是遇见顾九思之前的世界,还是遇见顾九思之后的世界,没有人能给沈星河答案。
有时候他刚刚还在顾九思的少年时期,下一个世界便又一次看到了,刚出生的顾九思。有时候,他前脚还在跟顾九思相谈甚欢,下一瞬他的长剑便沾染了血迹。
无数的人顶着顾九思的脸,在沈星河的面前,死了又生,生了又死。
沈星河在每一个世界待的时间越来越短,通往下一个世界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他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麻木。
有时候麻木到,连一旁的天道都问他:“沈星河,你想死吗?”
沈星河确实想过,不止一次地想。
可他很怕。
他怕顾九思真的在等他。
如果顾九思真的在等他怎么办?
他会不会遇到另一个沈星河,会不会把他们十年的事重演一遍?会不会再被伤害?会不会再受一次神魂俱灭的痛?
沈星河怕认错人,也怕接错人。
他只想接一个顾九思回家。
那个顾九思要跟他在一起十年,不能多一瞬,不能少一刻。
除了他以外,任何一个时间段的顾九思,都不是沈星河要的那一个。
沈星河也真的差点自尽过,在他遇到的第一万个世界,他仍然判断他面前的顾九思不是真的时,他终于濒临崩溃。
天道又一次问他:“要放弃吗?第一万个了,要带他回去吗?”
沈星河没有答应。
他分明走的进乎麻木,可他的心告诉他,那不是他。
他害怕,真的顾九思,在等他接他。
在一遍又一遍的自我怀疑中,沈星河走完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世界。
也是在那之后,沈星河才真正领悟到蜃梦海的万踏成真究竟是什么意思。
原来万踏成真的万,真的只是个表达多的约数。
踏遍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虚幻的世界以后,最后一个世界便是真实的世界。
真实的,沈星河从那里进入蜃梦海的世界。
若那时进入蜃梦海的人还没有改变心意,世界便会按照他所希望的发展。
沈星河想让顾九思活着,所以天地逆转到了他与顾九思初见之时。
他想见到的神魂俱灭的顾九思,因为他踏遍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世界也没有改变心意,重获新生。
这也是顾九思重活在下药以后的缘由。
因为没有人比沈星河更清楚,他想要的顾九思如果重活在这之前,是绝对不会让自己跟他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他们这世初见之时,沈星河眼中那比上辈子还过犹不及的恨意,便也有了解释。
沈星河以为,他还没有走出蜃梦海。还没有走出蜃梦海的他,却又一次中了意欢草。
他在无尽的期望之中终于陷入绝望。
顾九思还记得五月初八那日,他问跟他说起一切的沈星河:“那你后来是怎么认出来的?”
没想到沈星河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只有你会叫我沈仙师。”
“知道我想做一个教书育人的师长,会用那种神情唤我沈仙师的,只有哥哥你了。”
顾九思想,沈星河还真是会撒娇,从幻梦境出来以后,便哥哥哥哥的叫个不停,好像他真的有多乖一样。
可是沈星河要是真这么乖,怎么会不愿意听他的,还是要选择抛下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