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梦海(1/2)
蜃梦海
月华撒下银霜, 长剑闪着寒光。
殷红的血液顺着剑刃滑落在地,滴答滴答在地上汇聚成了一小滩。
乌发的青年站在原地愣怔出神,一旁的天道望向开启的门:“通往下一个世界的门开了, 你不去吗?”
“还是说”,天道看着地上倒着的尸体:“你后悔了?你害怕你杀的不是幻境, 而是真的顾九思?”
天道已经忘记了, 这是沈星河进入蜃梦海以后, 到达的第几个世界。
也许三千, 也许五千,又或许是六七八千?想必多的连亲手杀人的沈星河都已经数不清了吧。
可谁叫沈星河想复活一个, 根本不可能复活的人呢。
为了见到神魂俱灭的顾九思,沈星河可真是大费周章。
不过, 想要做成不可能的事, 本就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看着那扇开启的门, 又问了一遍愣怔的青年:“若是不想再走,挑一个顾九思带出蜃梦海如何?每一个世界都是顾九思不是吗?像到连你自己都快分不出来,那这些顾九思跟你要的顾九思又有什么区别呢?”
随着天道的话音落下, 沈星河的背后现出了一道门:“喏, 把你带出蜃梦海还是很容易的, 下一个世界再碰到顾九思,你把他带走如何?”
愣怔的青年回过神:“出去了会怎么样?”
“这我可不知道”, 天道耸了耸肩:“我是这世上的天道, 可就像你年纪轻轻成了仙尊一样,我也很年轻,年轻到并不是这世上所有的一切我都会知道。”
“也许你带他出门的那刻, 你拉着的人顷刻间会变为幻影。也许你运气很好,拉出来的那人从出门那一刻便成了真的, 他是顾九思,只不过未必是你想要的那个。”
“当然了”,天道也不藏着:“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蜃梦海只容许生灵进入一次。在这之后,无论你有没有得到你想要的,它都不会再对你开放。”
“所以”,天道又问了一遍:“沈星河,你要怎么选?”
沈星河想,这已经是天道第一万两千七百六十六次,问过他这个问题了。
每一次的天道都问,他要怎么选?
杀还是不杀?
继续还是留下?
沈星河想,他又能怎么选呢?
他没有再跟往常一样不回应天道,却仍旧没有回答天道的问题,只是问:“这无数的世界里,顾九思会在里面吗?”
天道挑挑眉,将出口收回:“既然决定了,那便走吧。”
天道想,他告知了沈星河蜃梦海的存在,可至今他也不知是对是错。
只不过不告知,也没有办法。不然单凭顾九思神魂俱灭后沈星河的状态,他非但不可能成神,反倒要不了二十年便会自己把自己耗死。
他再不喜沈星河,手里也只有他这个棋子。他不可能在他不喜的顾九思死后,让沈星河也随之而去。
只不过,这是见到顾九思的办法,却未必是复活他的办法。
因为蜃梦海还有另一个名字,万踏成真。
蜃是上个天地的生灵,从它们口中吐出的幻境,往往会出现在海上。那幻境虚无飘渺,只可观看而不可触及。
世人也常用海市蜃楼形容虚幻的东西。
可是,幻境是假的,不代表那幻境呈现的事物也是虚假的。
相反,呈现出的事物确实真的存在过,只不过它未必存在于幻境出现的当时,也未必存在于幻境出现的当地。它可能存在于过去,可能存在于现在,也可能存在于未来。
它是真实的投影,因而既是真的,也是假的。
同样的,蜃梦海也是如此,它是真实的虚假,也是虚假的真实。
它可以是过去,可以是未来,也可以是现在。
所以进入蜃梦海的人,将会面临无数的世界。
至于究竟哪个是真的,天道想,他自己也不知道。
万踏成真,究竟是踏入一万次世界,最后才能遇到真的。还是一万个虚假的世界中,交集着唯一的真实,它随意出现在无数世界里面,可能是第一个,可能是第二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
以及万踏成真的万,指的究竟是一万次,还是说他只是个表示多的约数呢?
这一点,没有人能告诉沈星河答案。
天道能告诉沈星河的便是,他只有一次机会。沈星河遇到他想见的顾九思的机会只有一次。
一旦选错,他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关于这一点,天道也曾劝过沈星河:“选错了也没关系,无论怎么选你选择的都是顾九思,只不过,他不会是你想要的那个顾九思而已。”
沈星河想要的那个顾九思是谁呢?
是在他成神之日给他下药,是给他的马取名白言,是在烟花下叫他小古板,是哄他睡觉,跟他共度了十年,最后又为了他神魂俱灭,什么也没有给他留下的顾九思。
为了再次见到这样的顾九思,以救济天下为己任的沈仙尊沈星河,将自己的一身仙力从身体里尽数剥离。
他把蓬勃的仙力炼化为了剑意,将它放置于天上,像当初他用剑意诛杀三千妖魔一般,他的剑意成了惩奸除恶的天网。
从此沈仙尊不在,天网在。
沈星河便是在剥离仙力重新做回凡人以后,带着满身的血迹,头也不回地进入了蜃梦海。
也是直到进入蜃梦海的那一刻,沈星河跟天道,才真正意识到蜃梦海的恐怖。
因为每一个世界,都是真的。也因为每一个世界,都是假的。
顾九思所经历的无数的时刻,化出了无数的世界。在无数的世界里,有无数的顾九思。
它们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在每一个沈星河还未出生的世界里,沈星河无法干预任何事。
在数不清的世界里,沈星河见到了没有遇到他之前的顾九思。
他在某一个世界里看到了刚刚出生的顾九思,小小的婴儿被他爹娘抱在怀里。沈星河看着他慢慢长大,看着他从爬到走,看着他开口说第一句话。
他在某一个世界里看到了失去爹娘的顾九思,他看到了顾九思的爹娘相继离世,看到了他的阿姐顾蒹葭带着他从水缸爬出奔向远方。
他也在那个世界里,看到仓皇奔逃的姐弟俩,没有看到的屋内的情景。顾九思的那个一生懦弱,在临死前勇敢一次的爹爹,不仅仅是被杀那么简单。
他在某一个世界里,看到了被阿姐带着四处流浪的顾九思。看他被带着四处躲藏,做一个无用的废物,安安静静的当个累赘。
他也在那个世界里,看到了失去阿姐的顾九思。他手上的金银被打落在地,见到的所有人都觉得他晦气。
他一遍又一遍的下跪,求一件衣裳,求一件棺材,最后只能在大火的浓烟中拖着板车,带着自己的阿姐跟姐夫的尸体仓皇的逃出城外。
他曾经在某个世界里一路跟着顾九思,和他一样,错过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他也在某个世界里,没有去追逃跑的顾九思,看到了顾九思阿姐死亡的真相。
看到了厨房那剩下的肉汤里,究竟煮的是谁的肉。
他也在某个世界里,看到了入魔的顾九思。那是顾九思费尽心机当官的第八年,他以为他掌握了权力,便能为亲人报仇雪恨。可他却忽然得知,杀了他亲人的根本不是人。
两千多年前,世间有一种生灵名为恶,世人将他们称之为恶妖。
吃了恶妖血肉的人,能长生不老三百年。
数不清的人为了长生趋之若鹜,将恶妖大肆屠杀,忽略他们跟人长得一模一样,把他们端上餐桌,吃他们的肉,饮他们的血,就为了得到三百年的长生不老。
吃他们的时候,自然不可能只吃男又或只吃女。
有的时候先吃男后吃女,有的时候先吃女后吃男,更多的时候,是将他们的肉混在一块,不知道哪块肉是男,也不知道哪块肉是女。
因此也没有人知道,恶妖这种生灵,男跟女是不同的,甚至男的跟男的,女的跟女的也是不同的。
恶妖的力量,只能在女子身上往下传递。
如果恶妖里一个女子生了男孩,她的儿子会有跟她同样的力量。但他儿子的后代却不会获得恶妖的任何力量,只会随他的父亲。
若他的父亲是妖,那他的后代便是妖。若他的父亲是人,那他的后代也会是人。
只有恶妖里的女子生了女孩,她的女儿拥有与她同样的力量后,会把这份力量继续传递下去。直到这个恶妖的女儿不幸一生只生下一个男孩。那么这份力量,便在她儿子的身上终结,不会再传递下去。
恶妖里的男子女子被统称为恶妖一族,可真正能让人长生不老三百年的,只有代代皆为女子,由每一位厄妖女儿所生的女子。
再如何的种族,经历两千多年的捕杀以后,也会绝迹。勉强称之为妖,有变化自保之力的青蚨是如此,也就更不用提恶妖了。
因为早在最初的捕杀之时,捕杀之人便发现,他们捕杀的恶妖跟凡人没有任何区别。只除了他们长得更漂亮好看,能长生不老三百年,也能让吃了他们的人长生不老三百年。
真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顾九思的祖母,那个所谓的来历不明的女子,是世间的最后一位厄妖。
她那时看起来还年轻貌美,可她作为厄妖,已经活了九百年。她在九百年里逃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捕杀,先后吃下,她两位将死同类的肉。
那是她的同类,也是她的孩子。
她已经忘了,她曾有多少同伴,又有多少同伴死在她的身后。
她只记得,她好不容易怀了孩子,躲躲藏藏将他们生出,可他的孩子总是等不到长大,总被不知从何处找来的人追杀。
她只记得,她所有的同伴跟她说,快跑,别回头,活着,活下去,不要让他们的种族灭亡。
她的同伴里有男有女,每个人都在最后跟她说,快逃。
她是那么的幸运,老天像是青睐她,每一次她都逃得过。她也是那么的不幸,她的种族,只剩下了她一个。
顾九思的爹爹,是她最后一个孩子,也是她最后一个希望。
可惜她最后生下的,是一个男孩。
讽刺的是,有恶妖之名的她,竟比某些凡人要良善的多,凡人喜欢儿子便重男轻女,将女婴溺死之事常常有之。她的孩子不如她希望那般是个女孩,她也没有怨恨他。
她在临死之时,给她最后的孩子取了个名字。
顾九思的爹爹,名叫顾惜因。
明明可惜的是结果,她却说惜因。
两千多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短到只有两千年而已,又长到几乎所有人都忘了,寿终正寝的恶妖,最终会去哪里。
九天炼的第八关,恶念生。
九道炼狱里最平静的关卡,那是恶妖一族生来便有的埋骨之地。
在九百年里的时间里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将种族名作为自己的名字生活下去的女子,终是在一生的尽头,回到了他们族群本应该去的地方。
她化作银色的水珠,落入池中,终究是回到了她族群的怀抱。
可两千多年啊,整整一个种族,最后却蓄不满一池子的水。
她也不知,长生不老三百年究竟有着怎样的诱惑,又能吸引着多少贪婪的心,让他们哪怕翻天覆地,也要得到。
她留下来希望他能作为人长大的那个孩子,终究没有逃过相同的命运。
这也是顾九思后来如此疯魔,屠戮万人还不够,又要屠戮万魔的缘由。
那时总算爬上官位的顾九思,正受邀坐在某位官员的私宴里,听他吹嘘自己家中有位活了三百多年的老祖。他们的老祖认识数不清的厉害存在,个顶个的超脱凡人,不是他们在场这些庸庸碌碌能比的。
又听他说家中的某位得了机缘,二十多年前也跟着去了一趟,回来后返老还童,如今早不知道去哪云游了。
顾九思那时还不知,他有幸得知的这一切,是天道的化身看他有趣,故意为之。他只是在那官员的吹嘘之中,终于明白了很多事。
他跟阿姐躲在水缸之时,为什么会听到那么剧烈的欢呼声?杀他阿娘的那个人,为什么那样欣喜又急切,轻易折断了他娘亲的脖颈后,连她倒地的时间都等不及,便匆匆忙忙进了屋?
他姐为什么尸骨不全?为什么被划开了肚子?他找寻他阿姐的腿时,没有在意便离开,只是觉得腥的那碗肉汤,煮的是谁的肉呢?
原来是他们吃了他爹爹的肉,感受到身体里涌动的蓬勃灵力才欢呼的啊。原来是忙着吃他爹爹的肉,才会兴奋到连他
孽债的畜生,才会一次又一次辜负沈星河。
原来不是的,竟然不是的。
修道之人道心不可受损,哪怕只是失了半分道心,都会被魔气侵扰,重则身死道消,轻则灵力暴动。
沈星河在秘境伤人,出去却杀了凡人。不是他眼中生灵有别,是他无法完全控制自己暴动的灵力,泄露在外的灵力杀不了修道之人,却杀得了从未修炼的凡人。
他早就该想到的,千绝峰处处护着沈星河,当年得知是他害得他不能成神,一整个门派拼死都要杀了他。沈星河的小徒弟们到他死那日都不待见他。
他们不可能真的让沈星河进入人间炼狱无尽渊,是沈星河自己要进去的。
沈星河接受不了他杀了凡人这件事,才会主动进无尽渊,他无法原谅他犯下的罪孽。
顾九思恨地简直说不出话来,他当年在沈星河成神之日和他勾结在床榻,也未曾见沈星河失了道心。
他看不上的小玩意,他放过的漏网之鱼,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沈星河逼进了人间炼狱。
可若是沈星河有罪到得进人间炼狱无尽渊赎罪,逼得他失了道心的人又该被千刀万剐多少回,下多少次地狱?
顾九思突然不想问他们的答案了,他也不想学什么正派之人讲证据,所有害沈星河的人,跟他一样去死就好。
“妖魔的命在天道那里不算命,杀了凡人,哪怕杀的是恶人都要背上孽债。我若是杀了你们,天道会把你们的命一笔一笔算到我的头上,迟早要我神魂俱灭,以命抵命。”
几个长老原本还被吓得险些面无血色,听到这话也就放了心。
可下一刻,顾九思又说,“真可惜,我不在乎。”
他一剑挥下,长老们刚要昏死过去,就看到那剑停在了半空。
沈星河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一身素净的衣裳全是血迹,有些地方已经暗红发黑,有些却像是刚染上去的一样。
顾九思拿着剑的手一松,不知是想转头就跑,还是该去看沈星河身上受了多少伤。
就在他捏着诀打算瞬移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中年人从沈星河的背后走出。
“我说我大哥怎么救了我就要走,原来还要来救别人……”
师尊成神失败以后,连闭关的时间都没有就进了九天炼,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他是为了道门。那帮牛鼻子却不领情,整天净做些幺蛾子。”
顾九思倒是经常听他身边的妖魔,牛鼻子牛鼻子的骂,从道门人士口中听到这个词,还真是头一回。
“我听说沈仙师举止有度,最是不喜污言秽语。你这么说他们,也不怕你师尊怪你?”
“我才不怕呢”,许真棠想也没想反驳道,“那帮家伙就是臭牛鼻子,讨人厌得很。要不是我师尊道心无瑕,心性仁德,他们早就下黄泉了。”
顾九思这倒有些惊异了,上辈子他跟沈星河在一起的时间久,跟许真棠他们却是除了打架以外,再没有别的交流。
眼下见他如此真心的祝同门下黄泉,实在是来了兴趣。
“他们做了什么才这么讨人厌,你能跟我说说吗?”
“当然了”,顾九思停了一下,“若是有什么不可说的秘辛,你不肯告诉我也是情有可原,我也就不会再问了。”
“也不算什么秘辛”,许真棠拍了拍旁边的桌子,“我师尊还有好大一会才能回来呢,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顾九思挑了挑眉,依言坐下。
沈星河问鼎仙道的消息还没传遍天下时,道门就已经派人前来拉拢他。各大门派都对他许以厚礼,更有甚者,直接带着掌门之印找上门去。
可那时的沈星河并没有加入任何一个门派的心思。他三年的守孝期刚满,正要履行当年走遍天下的诺言。
是以所有门派的示好,都被他拒绝。
这些门派里自然少不了那些真正的道门大派,它们建立的时间甚至可以追溯到两三千年前。沈星河便是问鼎仙道第一人,当年也只不过是个刚满二十六岁的凡人。
他生于帝王之家,论身世背景是修道之人里命格最差的。正所谓富贵者修道难,更何况莫说是修行时间,他活也只活了二十六年。
跟其他修道者一比,沈星河的问鼎仙道更像是纯粹的机缘巧合。
道门几次三番拉拢不得,本就不大高兴,觉得他有些不识擡举。尤其是听到他拒绝的理由是要在世间行走的时候,这点不高兴也就变成了讥讽。
常人修道皆是先历练再结果,沈星河却硬生生将路走反了。他什么事都没经历,就莫名其妙问鼎仙道。成仙以后既不想着多加修行,也不想着进入道门多修习经书,竟然要反过来重新去世间历练。
若说刚开始的时候,道门还觉得沈星河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到他拒了所有道门的示好,真正在世间行走时,道门就对沈星河不再抱有什么期待,只认为他成仙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全凭运气。
这世上谁人不知修道者最怕道心不稳,最能烦扰人心的又莫过于红尘俗世。这世上多少修道者一旦道行有所长进,哪个不是避世不出,忙于闭关修炼。
有很长一段的时间,道门都在盛传,沈星河这般行事迟早道心不稳,便是落不到身死道消的地步,也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你听听多气人”,许真棠气地想拍桌子,“我师尊问鼎仙道的时候,他们一个二个都不知道在干嘛呢。我师尊成仙以后,明明是他们自己主动找过来的,谁规定他们示好,我师尊就一定要接受的。”
“他们被拒绝本就是理所应当,竟然还有脸编排我师尊,诅咒他身死道消。”许真棠扭头重重呸了一口,“若不是我师尊心性仁德,不喜杀生,我非得扒了那些牛鼻子的皮。”
顾九思面上不显,心里倒也不比许真棠平静到哪去。
沈星河凡间行走的那十三年里,除了那一次妖魔请求他联手杀了沈星河以外,他就没再注意过他。
只是妖魔和他的下属们有时会在不经意间提起,哪里的妖魔又被沈星河杀了,哪个地方的灾祸又被沈星河解决了。
顾九思偶尔会在听到他的名字时想,这么年轻就达到如此成就的人,大概会像一个真正的君子那样,受到所有人的爱戴。
他一直都是这般想,便是后来跟沈星河相守十年,也不曾怀疑。他以为道门的大多数人都是尊敬沈星河的,原来竟不是如此。
顾九思稳了稳心神,“我一向听闻沈仙师宽以待人,他所教的徒弟心胸必定也是宽广的。若只是说些污言秽语,想必也不至于让你气恼至此。”
他藏在衣袖里的拳头攥得极紧,做出一副平静的模样问道,“他们是不是还对沈仙师做了别的事?”
许真棠猛然擡头,若不是中间隔了张桌子,他恨不得现在就将他抱个满怀。
“你可真是太懂我师尊,也太懂我们这几个徒弟了。”许真棠感叹道,“我师尊心胸宽广,从来都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我们这些做徒弟的自是跟着他有样学样,若不是真的被逼到了极致,又怎么会诅咒他人下黄泉。”
真正让人气恼不已的事,发生在沈星河结束十三年的长途跋涉,拒了所有道门大派递来的请帖,转身便接了名不见经传的凌虚派峰主掌印以后。
沈星河迟早身死道消的言论,在头几年还甚嚣尘上,引得不少人明里暗里地看戏。随着沈星河在世间行走的时间越来越长,这些言论也就逐渐变成了笑话。
当年那些散播言论,夸夸其谈的人,都被狠狠打了一巴掌。有些人被这巴掌打醒,有些人却因此怀恨在心。
他们在道术上比不过沈星河,论起心性修养更是一个天一个地。沈星河完美得不像话,浑身上下找不到任何一个缺点。
怀恨在心的人,从沈星河身上找不到突破口,便开始对他的身边人乃至整个凌虚派下手。
“我师姐是我们这些徒弟里年岁最大的,比我大了八岁。”许真棠气得咬牙切齿,“她今年到年底才满二十四岁,七年前也才一十七。那些人没办法对我师尊下手,竟然丧心病狂到给我师姐下药。”
“她当年才一十七岁,他们竟敢给她下药,就为了让我师尊永世不得翻身。”
许真棠话未说尽,可他话里的未尽之意,便是傻子也能听得明白。
那些人所谋划的,不过只有四个字。
师/徒/乱/伦。
顾九思约莫是气过了头,他突然变得分外冷静,心中除了满腔杀意以外,什么也没有,“后来呢?”
“他们当然没有成功”,许真棠冷笑了一声,“我小师妹秦海许是被我师姐捡回来的,我师姐去哪她都会跟着,那些宵小之辈哪有资格给我师姐下药。”
“我师姐抓了下药的人以后,就连夜审问出他们的幕后主使。可就在人证物证俱全的时候,那些幕后主使趁我们不注意将人杀了,又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仗势行凶,滥杀无辜。”
“凌虚派是名不见经传的道门小派,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跟仗势的势毫无关系,他们口中的仗势行凶怕是换成仗师行凶更合适。到了最后,他们都想拉我师尊下水。”
事情闹大以后,整个凌虚派都坐不住,发誓要跟那些幕后主使拼死到底。
可杜雁云他们早在调查的那夜就知道了,参与这件事真正的幕后主使,正是那些延续上千年,真正势大的道门大派。
凌虚派想要跟他们斗争到底,无异于以卵击石。
事情的真正解决,最终靠的还是沈星河。
沈星河勾了死去之人的魂魄,将它从阴间召到地上。他又给它下了一个禁制,但凡它有一句谎话,便会立刻神魂俱灭,永无转世之机。
整整十三年,道门听见的看见的都是沈星河的道心无瑕,都是他的君子心性。没有一个人想过,有一天沈星河的雷霆手段会落到他们的头上。
“我师尊头一次动了怒,将幕后主使全都拉了出来。那些方才还身居高位的人,转眼便掉下台阶,痛哭流涕地求我师尊放过。”
“他们下药的时候,没想过放过我师姐,没想过放过我师尊。杀人的时候也没想过,那人落在我们手里,原是罪不至死的。死到临头了,才想起来求我师尊放过。”
“可我师尊后来当真放过他们了,意明兄知道为什么吗?”
顾九思没回答。
许真棠再不复他那大大咧咧的模样,笑得近乎嘲讽,“上千个道门大派的徒弟,跪在了我师尊的面前。若是我师尊对那些幕后主使动手,他们就当场自尽……”
火起,又实在舍不得对沈星河说重话。静默片刻后,他终究还是平和道,“你上辈子也不愿多言,我若是再猜不出你心中所想,莫说十年,怕是要不了三年,我们就走到了尽头。”
他们向来是做不好儿女情长的,这静默的片刻,已经是到了极致。
探查不到任何伤处的顾九思退了回去,“这世上没有藏一半掖一半的道理,你既然起了头,也该将话说完。”
沈星河跟顾九思提起落雷镇的时候,并不是真的想跟他说上辈子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害怕顾九思会走,又想他这块木头一向说不出好听的话,便下意识地将落雷镇当成闲聊的话题。
他又隐隐约约猜得到顾九思知道上辈子的过往会生气,才省去中间的很多事,只说一些简单的起因结果。
谁成想,他低估了顾九思对他的了解。仅仅是几句再简单不过的起因结果,顾九思就轻易推断出他上辈子受了伤的事实。
沈星河想,他上辈子分明藏得很好。
他从无尽渊出来以后,旧伤便被新伤掩盖。没有人知道他根基不稳是在无妄城里受的创,就连提着酒过来嘴上说找他化劫,最后却什么都没做,扔下灵宝就走的顾九思,也只以为他是在无尽渊里受的伤。
沈星河原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知晓,现在他想,果然纸是包不住火的。那些曾经发生的事情,只有被人抹平,才能真正过去。
“上辈子进无妄城以后,有人被冤魂夺了舍。”
沈星河下意识地只挑些起因结果说,却看到顾九思冷着一张脸,似乎他再不说清楚而是让他猜,他下一瞬就会直接探查他的记忆。
他有些无奈,又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些开心。他想,或许他不是真的不在意被人几次三番地捅刀,也不是真的受了伤也不在意有没有人嘘寒问暖。
他只是一直以来,都没找到能够说的人。
如今他想说给他听的人想听,他便是明知他不太会说话,也想说给他听。
沈星河在进入无妄城的时候,就察觉到了无妄城有问题。最先发现冤魂需要夺舍才能逃离的,却是许真棠和秦海许。
他的小徒弟们去哪都在一块,那时自然也是如此。许真棠向来是爱吃又爱玩的,他瞧见无妄城大街小巷的商铺,高声叫卖的摊贩,还有各式各样的菜肴,当时就被勾动了馋虫。
凌虚派将十六岁视为界限,徒弟们过了十六岁虽然可以沾酒,却不再有拿压岁钱的资格。唯一一个没过十六岁生辰的许真棠嘴上安慰师兄师姐这是凌虚派太节俭,实际上开开心心地从七十一位师伯那里拿压岁钱拿到手软。
许真棠到哪都带着他的小金库,哪怕知道去的是九天炼,也不肯将小金库放下。
方思明提及此事,劝他不要将它放在储物袋占地方的时候,他义正词严地说肯定有机会用得上。等到需要花钱的时候,他给师尊师姐师妹用,绝对不给方思明用。
这原本只是一时气话,可看到无妄城热闹的集市时,许真棠突然想起来了,他对方思明做了个鬼脸,拉着小师妹秦海许就跑。
杜雁云知道许真棠是跟方思明置气,又怕她这个师姐管教他,才拉着秦海许跑。所以秦海许回头看她的时候,她点点头同意了。
不得不说,那真是许真棠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秦海许出生于制毒世家,任何东西打眼一过,她就能判断得出有毒没毒。许真棠想吃的东西多了去了,却个个都被秦海许拦住。
“他们从街头走到巷尾,最后走到了我面前。”
顾九思上辈子就知道沈星河不可能对冤魂坐视不管,这时也就更不会问沈星河如何做的,“那些菜肴有毒,旁人看不出来,你却不可能需要秦海许告知,想必是那些道门长老跟这辈子离开无妄城一样用议事拖住了你。”
“你得知有毒以后,从冤魂口中套出实情也不难。依你的性子,约莫是一边护着众人,一边寻求让冤魂逃脱生天的办法。”
“我可以不问你如今的道行跟上辈子相比,为何提升了这么多。我也可以装作不知,那些冤魂能从你的庇护下成功夺舍,又沾了多少道门长老的光。”
顾九思手上仍旧保留着他查探沈星河脉门的触感,他心中没有半点惊异,只是有些难过,“你说你睡着了,这话换成昏迷应该更合适。”
“沈星河,你知道我爱你。应当也知道,我做不到知晓你重伤昏迷过,还能心平气和地去猜你上辈子为了解决无妄城的问题,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我是舍不得动你”,顾九思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可你若是不肯说,我会要他们所有人的命。”
他话音未落,便落入了一个有些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看处境,仗人势。正所谓无理也要闹三分,像这样为他说话的人越多,他闹得就会越凶。
一个摔破皮也能自己爬起来,只抱着自己娘亲哭也不撒泼的孩童,在家中应当也不会调皮捣蛋到哪去。
女子的答案倒是有些出人意料,“她乖巧倒是乖巧,却常常故意给我添堵。这时她抱着我哭,可平日里,我要是让她抱抱我,跟我亲近亲近,她可是绝对不肯的。”
她话是这样说,她女儿还紧搂着她不肯撒手,半点没有不肯抱她的意思。围观之人哪里肯信她的话,只当是她的谦逊之言,又调笑几句就纷纷离去。
恰好她女儿的哭声减弱,想来应是哭够了。她摸摸她女儿的头顶,便将女儿一把抱起,准备离开。
也就是这时,沈星河走上前去,问道,“她为何不肯听你的话,同你亲近?”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甚至言语上也不够周全。可他脸上疑惑神色太显,又着实不像坏人。女子方才轻声哄女儿之时,也能跟众人一番谈笑,自然不是过分计较之人。
眼下沈星河问了,她便回应,“她啊,是在跟我撒娇呢。”
说完似是瞧见沈星河不解,她又解释道,“她不肯听我的话跟我亲近,每每我为此难过,她就高兴。我先前以为她是不喜欢我才如此。”
“后来我回娘家省亲,因为一两日便回也就没带着她去。哪知道我回来以后,她竟主动扑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问我是不是不要她了。”
“你说她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哪能不要她呢?”女子说到这,轻轻戳了戳她女儿的额头,“也就是那时,我就想她肯定是喜欢我的。可她喜欢我,怎么我让她亲近她就不肯,甚至我难过她还高兴呢?”
“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女子说起来好气又好笑,“我这闺女啊,鬼精鬼精的。我想让她抱抱我,跟我亲近,说明我喜欢她。可她一个小孩,哪个亲朋好友见她都想逗逗她。”
“她觉得我不是真喜欢她,也不想我跟那些亲朋好友一样只是一般喜欢她。其他亲朋好友被她拒绝不会有什么反应,只有我会难过。我越难过,她就越觉得我喜欢她。我越喜欢她,她当然就越高兴。”
“孩子心性不比成人,他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时会跟看起来不一样,我们做爹娘的有时得拐好几个弯才能琢磨透。”女子又道,“不过你别看她在这点上不肯听我的话,平时让她给我端个茶倒个水,她跑得比谁都快。”
“她还是知道对我好,哪怕她撒娇撒的跟旁的孩子不一样,一开始确实让我觉得难过,可我这个做娘亲的,哪能不答应?小孩子嘛,就是撒娇撒错了,我也不能怪她撒得不对。说不定等她大了,不好意思跟我亲亲抱抱了,她自己还得后悔呢。”
沈星河追问自己很多次,却从来没想到,原来他是在撒娇。
可这不是撒娇又是什么呢?
他事事皆应顾九思,唯独在主动亲近这事上最不肯应顾九思。他分明知道顾九思会难过,可他偏偏不肯应。
沈星河想,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见他难过,是因为这样他会高兴吗?他真的想不通其中缘由吗?
不是的,他都知道。
他只是不敢承认,自幼没跟人撒过娇甚至连哭都不能的沈星河,竟然在长大成人许久以后开始撒娇。
他只是不敢去想,他还不如这世上大多数的孩童。连这个不肯听娘亲话主动亲近的两岁孩童,关键时候都知道抱着她娘亲。
他倒好,顾九思最后一次主动让他亲近,他明知他会难过,仍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甚至最后的最后,顾九思连亲他都不敢。
沈星河不敢细想的事太多太多,顾九思走以后,他反倒桩桩件件,反反复复地细想。
他想站在烟火下的顾九思,想牵着白言上山的顾九思,又想喊他小古板的顾九思。他想得最多的,是不敢亲他的顾九思。
他们那时离得这般近,他以为顾九思会亲他,他也只慢了那一瞬。
也就是那一瞬,他永远失去了顾九思。
沈星河甚至不能去怪任何人,因为让顾九思不敢亲他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还没碰到便被沈星河抓住了手,“烫。”
沈星河将锦囊两边的绳子系了系,“上面有暗扣,里面是火炭,灭了再碰。”
顾九思笑起来,“你做了几个月,原是送给我的?”
沈星河系绳子的动作一顿,不甚自然地道,“我娘亲也有。”
“我知道”,顾九思眉头一挑,“我看着你做了两个,我是问,这个是专门做给我的?”
沈星河看他一眼,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顾九思啧了一声,觉得有意思地紧。
自从沈星河说沈夜升最后一次喊他哥哥开始,他记忆里的沈星河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只有日子过得异常的快,顾九思觉得只不过睡了几觉,就变了寒暑。
也就是在这些时日里,沈星河开始变着花样地给他送东西。
夏时是剥好的荔枝,放在白瓷碗里,底下用冰镇着。碗盖相碰时,发出叮当的响声。
秋时则是一支闪着寒光的箭矢,被磨成了平面,所有棱角都光滑地造不成半点伤痕。
顾九思刚开始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那是沈星河第一支正中靶心的箭。他将箭矢取下,细细打磨,赶在中秋那天,与九月的桂花一同送到了他的手上。
窗外的雪下得小了些,沈星河去而复返,将一个黑色的大氅抖开,披在了顾九思的身上,“那是专门做给你的。”
顾九思知道,他说的不只是那个手炉。
沈星河送给他的每样东西,从吃穿用度到各类小玩意,没有一样沈星河会直接了当地说这是送给他的。
他总是默不作声,有时他自己也觉得送东西找不到由头时,就会说这是多出来的,随手拿的。
他们都知道,没有一样随手拿的东西会精细到这种程度,宫中任何东西皆有份例,不会少一分也不会多半分。
可俨然如成人的沈星河,唯独在这一点上保持着近乎孩童的天真,始终不肯承认。
方才顾九思问他是不是专门做给他的,也只是这大半年来惯例的调侃。
现在,约莫是沈星河不想装了,又或者他觉得装着不承认没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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