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颜(1/2)
双颜
马车慢悠悠地前进, 沈星河将手上的冰糖葫芦递到顾九思的嘴边。见他看过来,也不催促,只是温和道, “不太甜的。”
他向来是不爱吃甜食的,想来这句不太甜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好评价了。
顾九思再是有心不吃, 到底还是舍不得晾着沈星河。他咬下一口, 在恰到好处的甜与几分回味的微酸蔓延上舌尖时, 不辨真假地道, “拿糖葫芦来哄我,你还真是不想回答我这个问题呢。”
在沈星河出声之前, 他又笑起来,“算了, 你不说便不说吧。”
顾九思想, 他方才问沈星河沈夜升真的是他一母同胞的胞弟, 并不是非要强求一个答案。
从前他没有察觉,不过是将沈夜升视作尘埃草芥。现如今,也没必要再问。
他向来随心所欲, 说算了便算了, 直到将糖葫芦吃完也没再说一句。倒是想要解释的沈星河看了他半晌, 才像是回过神般伸手牵住他的手,用沾湿的巾帕细细擦净他的手指。
沾湿巾帕的是温在壶中的白水, 牵过来的手带着熟悉的热度, 顾九思看着沈星河低垂的眉眼,仍是会忍不住想一件他知道了很久的事情。
沈星河真的很会爱人。
他这般想了,便也这般说出口, 平淡地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又像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也实在太平静, 太坦然,坦然到沈星河下意识擡头看清他的神色后,终是忍不住笑出声。
那笑也是不同的,像是落雨时的涟漪,弯了的眉眼里是不加掩藏的温和情意。
顾九思被那笑恍了神,想起沈星河不久前也对他这般笑过,于是记忆与眼前在此刻重合。
记忆里的沈星河说,顾九思,我登山之前也是凡人。眼前的沈星河说,“九思哥哥,我有没有说过,我抓不住你。”
像风一样,生来便不被束缚,甚至比风还要潇洒恣意又捉摸不定,无论是离去还是停留,都是你自己的意志。
哪怕你在我身边,我竟莫名其妙却又无可奈何地意识到,若你不想留,我便是拼尽全力也无法抓住半分。
所以不是我觉得我抓不住你,不是我好像抓不住你,而是我抓不住你,因为这本身就是不需修饰也不可辩驳的事实。
纵有千言万语,真正说出口时也不过是一句我抓不住你,即便它听起来是那么虚无缥缈又故作□□。
沈星河脸上的笑意更深,却在顾九思回应之前,换了个话题,“再过几日便是我十六岁生辰。”
那句抓不住还在顾九思的耳边回荡,许多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还没来得及理清,便因这句生辰怔了怔,只看着沈星河的脸,半晌才点点头。
或许连顾九思自己也不知道,他近来总是出神。又或许从来不是近来,只不过他近来出神的次数倒也确实越发多了些。
多倒很难再让人假装视而不见。
一阵风吹来,掀开了车帘,漆黑的发丝飘散在闪烁的光路下。顾九思还未伸手,便看见方才似乎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沈星河伸手过来将头发挽到他的耳后,莞尔道,“哥哥不喜欢束发吗?”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顾九思的头发便是如此,一半束起,一半似绸缎般倾泻而下。
与沈星河见到的任何人都不同。
他原以为顾九思会说喜欢或是不喜欢,便看见顾九思随手抓起一缕落发,在挽到耳后的间隙里冲着他挑眉,语气平淡却又分外直白地道,“好看吗?”
自然是好看的,又何止是好看呢?
从他那日回过头瞧见的第一眼,午后的阳光洒落,光与尘飘散飞舞,雕梁画栋,万紫千红,一切的一切都在顾九思身后黯然失色。
偌大的天地,只有他一人,惟余他一人。
如此这般,又何止是因为皮相好看呢?
也早在那一刻,沈星河就意识到顾九思的不同,意识到顾九思对于他的不同。
所以分明有无数种应对方式,便是未必可行也该有所行动,他仍是选择不声不响地任由顾九思跟了自己月余。
所以才会如此在意顾九思究竟在看谁,透着这张脸看到的当真是他吗?
顾九思看着他的神色想,便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下意识掩藏,如今的沈星河到底还是比原先要好懂得多。
他挥手将茶几挪到一旁,伸手解下自己的发冠。
如瀑的墨发流水般从眼前滑落,沈星河尚未从不可说的思绪中回过神便被这一幕惊艳,再然后便看到顾九思侧过身,直直地向后躺下来。
他顿时一惊,万千思绪都蓦地抛在脑后,急忙伸出手牢牢接住。
这马车来时还是椅凳,顾九思对这种近百年没坐过的东西没什么感想,回宫的路上就已经被换成换了软垫,一层又一层铺了整个车厢。
无论怎样倒下去都不会有事,吩咐侍从换软垫的沈星河本该比谁都清楚,可直到顾九思的后背结结实实靠在他肩头的那刻,他的心脏依然躁动不安地仿佛要冲破胸膛。
已经不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惶恐了,每一次顾九思不在他眼前,每一次寻找不到顾九思。
连沈星河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为何如此恐惧,恐惧到无法接受顾九思在他眼前毫无征兆地倒下。
就好像顾九思曾经消失过,在他眼前彻彻底底地消失过。
可是,分明是没有的,顾九思分明一直都在。
直到那擂鼓般的心跳声渐渐平缓,顾九思才直起身从沈星河的肩头离开,沈星河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挽留,便看见顾九思反手递过来一把梳子。
他听见他说,“小古板,为我束发吧。”
梳子被人接去,梳头发的人动作小心又轻柔,自上而下,一梳到底。
在他们相守的十年里,沈星河也为他束过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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