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1/2)
奇怪
许真棠向下看去, 池水闪烁着银色的波光。
师尊跟意明兄已经进了幻梦境三日,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他想这恶念生里除了这一池银色的水以外什么都没有,又想道门的演武大会还有不到半月就要召开。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 方思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大师姐杜雁云和小师妹秦海许已经做好了盘查。
其实主要盘查的也就是一个人而已。
中年男子面色不豫地坐在地上, 远处的年轻人笑着冲他打招呼。
许真棠认得他, 刚进密林的时候他跟在意明兄身边, 跟他一起勾肩搭背喝过酒吃过肉。
他原本见到他很高兴, 正想凑近跟他说话,大师姐就把他拦住。小师妹喂他吃了药, 方思明又把他扛到池边坐下。
到现在药效也没过去,许真棠开心不起来。
秦海许见许真棠看她, 无奈地摊了摊手, “谁让你一高兴起来就没头没脑, 我只好喂你点让感情迟钝的药。你再等一炷香吧。”
许真棠想一炷香以后他一定要去跟秦海许吵架,大师姐护着也不行。
倒是那异常好看俊美的年轻人走过来,打开一个小瓶子放在他鼻下。
他忍不住扭头打了个喷嚏, 然后发现自己突然很想跟秦海许吵架。
哦, 药效过了。
他扬起眉头, 兴致勃勃就要吵架,还没付诸行动就被人握住了手腕。
年轻人朝他笑了笑, “沈仙尊跟我舅舅去哪了?”
若是许真棠有上辈子的记忆, 他会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跟他总是说得空有一张好脸,只有脸好看,长得英俊有什么用的顾九思, 至少有三分相像。
只可惜理论上说,他没死过更没有重生, 自然也没有所谓的上辈子记忆。
是以他想了想,才斟酌着开口,“你舅舅,说的是我师尊的道侣意明兄吗?”
然后他就听见年轻人脱口而出道,“这么快?”
慕星辰说完之后顿了顿,“你们都知道了?”
许真棠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那边也都知道了?”
慕星辰想他知道什么?知道他舅舅是妖魔的尊主跟道门之首好上了?还是在问他这边的亲族知不知道?
他又想这边的亲族就他一个,点了点头。
随后就见许真棠好像松了口气,“那个,男子和男子结成道侣也很正常。”
原来身份还没拆穿。
慕星辰刚松口气,正想附和一句是挺好挺正常,忽然心里有点不对味了。
沈仙尊知道他舅舅的身份,他的小徒弟却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沈仙尊还想让他舅舅这辈子不以真面目示人?
想完他就觉得自己关心则乱,他舅舅那个性子不会委屈自己,只怕是他不肯。
他又开始担心沈仙尊受不受得了他舅舅的性子了。
许真棠还想再说几句,就看到一个男子走了过来。那男子生了一双异瞳,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
还是那句话,若是他有上辈子的记忆,他会说这人再收拾收拾就能赶上顾九思了。
可他不可能有不存在的东西,所以他心里的第一念头是,这可真是一张极为英俊到无可挑剔的脸。
赵寒光当然不知道他想得什么,他过来只是因为不想看慕星辰碰别人。
许真棠觉得这容貌英俊的男子看他的眼神有点凶,他还没觉出什么,就被方思明拉着护到了身后。
他听两个人客套寒暄,得知他们一个叫慕星辰,一个叫赵寒光。
许真棠听他们装模作样地寒暄了一会儿,然后想方思明不该如此提防,就算真的要防,他也防错了人。
他想方思明一定是被慕星辰表现出来的笑模样蒙蔽了,才没有注意过慕星辰的眼睛。
那是一双冷漠的,带着隐隐杀意和凶恶的眼睛。
不是因为他真想杀谁,也不是他刻意如此,而是他习惯了。
许真棠想,跟他对视一眼,就像被狼扼住了咽喉。
是了,他总算找到合适的形容,慕星辰像狼,阴狠凶残的狼。还是那种藏在温和的面具下,会用笑模样伪装的狼。
方思明若是真要提防,应该提防他的。因为很显然的,别说是赵寒光,就是他们在场的人加在一起都未必玩的过慕星辰。
这个念头一起,许真棠又意识到一点,这件事恐怕除了他以外,在场的没人会信。
因为他们刚进密林的时候待在一起过,因为那时候的慕星辰跟人勾肩搭背,看起来毫无城府。
许真棠回忆一番,发现那时候的慕星辰确实跟狼扯不上关系。他表现得真诚爽朗,真要说起来,比起野狼更像是家犬。
是那种知道有人撑腰,放心撒欢的家犬。也是下意识收敛,绝不对亲近之人露出獠牙的家犬。
异时异地表现出两种样子,原因自然只能是他师尊的道侣,慕星辰的舅舅意明兄了。
许真棠越想越觉得靠谱,又想这么靠谱的推断竟然不能说给别人听,说了也没人信,真是太让人气苦。
他又看了眼慕星辰,心想别人都说笑面虎笑面虎,他没见过笑面虎,今儿倒是见到了旁的。
从今以后,他就在心里叫他笑面狼。
笑面狼慕星辰自是不知道许真棠怎么想的,他只是觉得许真棠看他的眼神很有意思。
有意思到他突然想起来,二三十年前旁人是怎么看他的。
慕星辰想,在他亲舅舅的心里,他这个外甥肯定是没怎么变,又或者压根没变。
事实上,他在他面前也确实没变。
慕星辰从小到大都拿顾九思当亲爹待,他在外面再凶再横,在亲爹面前也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
更何况他小时候就想自己要是有爹有娘,他一定会做最乖的小孩。爹娘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他还要像他看见的那些小孩一样,坐在爹的肩头又或者被娘抱在怀里,撒最多的娇,受最多的宠。
要做最乖最受宠小孩的慕星辰,怎么可能会在被自己当成亲爹的人面前露出獠牙呢?
所以,他十五六时轻而易举地打赢那些妖魔的徒弟,因为护法口出狂言打的他三个月下不了床时,也能抱着受伤的手撒娇说疼。
他确实受了伤也确实疼,只是没有三五岁在街头巷尾跟野狗抢食被抓咬的时候疼,没有为了不受乞丐欺凌拿石头砸死他,然后发现握得太紧,手上的血都淌了一地疼。
也没有大冬天冻的手脚开裂,冒着寒风大雪一点一点下跪乞讨,留下一地血痕那么疼。更不用提他生了高热,头重脚轻,意识昏聩时,还要想尽办法找最隐蔽的地方藏得严严实实,就怕被人趁着昏迷欺凌甚至被人抓去泄欲。
那种时候真苦啊,从那么苦的地方出来的,真的很难纯良呢。
可慕星辰也从来没觉得那些苦日子没有就好,他有记忆以后曾听天桥底下说书人说过,苦尽甘来,先苦后甜,福气都在后头呢。
他想这说书的说得可真对,他一生中最苦的日子就那三五年。他不仅熬过来了,没缺手缺脚,也没让人凌虐,还换来了尝不完的甜。
顾九思把他捡回去了,他的愿望实现了,成了有爹疼的最受宠的乖小孩。
刚开始的时候还有装的成分在,后来就真的是从心出发。
他住进了富丽堂皇的府邸,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顾九思很明显不会养孩子,也基本没抱过他,可慕星辰就是非常清楚,他很受宠。
任何事只要他开口,他就能心想事成。
金银玉石,灵丹妙药,华服锦缎,美食珍馐,所有他做梦都梦不到的东西,全都唾手可得。
他很是高兴了一段时间,然后很聪慧地意识到,顾九思把他捡回去又不知道怎么养他,所以一边把能给的都给他,又一边把他半放养。
他根基尽毁以后才知道顾九思很后悔当时把他半放养,但慕星辰其实被这么养得很高兴。
因为他不可能总是做个乖小孩的。
他比野狗还凶,比乞丐还恶,他不能完全做好一个小兔崽子,只能做一个藏的好的小狼崽。
而他这个狼崽子,只对三个人露出过肚皮,也只对三个人卸下层层伪装,温柔的真心实意,没有半点装的成分。
一个自然是顾九思,他把他当亲爹待,别说是露肚皮了,他就是真变成个兔崽子他也乐意。
反正顾九思是他默认的爹,又强大又会护着他,被爹护着不想长大一点都不磕掺。他绝对不会觉得自己磕掺,重要的事多说几遍。
另一个是沈仙尊,长得好还强大,最重要的是他爹爹喜欢。他从小就暗戳戳期待能有个娘,最好漂亮得像天仙下凡,还要温柔善解人意,不嫌他是个拖油瓶。
虽然他已经长大到不再适合被形容成拖油瓶的年龄,虽然他当初期待的有点无伤大雅的小小错误,但沈仙尊完美符合天仙下凡,他完全不介意他当后娘。
哦,不对,应该说舅夫。
他知道自己亲娘是谁了,也知道顾九思是他的亲舅舅。虽然他喊爹爹的嘴瘾还没过完,但既然他亲爹亲娘不是想丢他,不是不要他,他当然要高高兴兴地认回自己的亲爹亲娘。
唯一不好的是,他失忆那会儿忘了问他们的名字,不太好刻灵位。
还有一个,慕星辰看了一眼面前的人轻笑着想,是赵寒光。
他只对三个人真正露过肚皮,却只在这一个人身上吃了大亏。
顾九思养他近五十年,花出去的钱财能摆满几百座宫殿,耗费的灵力够旁人修几辈子。他没失忆时被养得那叫一个娇生惯养,顾九思面前比兔子还乖,扭头在外面就真是骄横非常。后来又因着顾九思把半放养改圈养,他失忆后真就时时刻刻表里如一,变成了个兔崽子。
沈仙尊答应了他不剥夺记忆的要求,还将恢复他记忆的东西藏在了瓶中,又下了禁制。那几个孩子恢复记忆依然接受良好他才能想起,如果接受不了,他们所有人的记忆都会被再抽走一次,当做没发生过。
从头到尾,认认真真清算下来,他对这两人露肚皮简直是大赚特赚。
可偏偏他这个在世间第一第二面前都能大赚特赚的人,为了赵寒光根基尽毁,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又那么恰好的,赵寒光是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把赵寒光当做相守一生的道侣,真心实意地准备把他娶进门。他甚至想过实在不行入赘也可以,再不行当个男宠。
反正床上吃亏的不是他,下了床大不了不要脸。只要赵寒光没别人,不给他戴帽子就成。
可他想得太好了,所以后来才会摔得那么惨,那么疼。疼得他为了赵寒光心脉尽碎,依然期盼着他能回头看看他,哪怕一眼也好。
哪怕就看一眼,他也能死得心甘情愿。他也能劝自己男子不能太要脸,大丈夫能屈能伸,在心上人面前可以不要脸,可以死皮赖脸。
他还能在外面当个凶狠的狼,回到赵寒光面前心甘情愿当个家犬。他可以被永远拔去獠牙,卸去爪子,变得狼不像狼狗不像狗,对他摇尾巴露肚皮,只要赵寒光高兴。
真的只要一眼就够了,可是没有,他没有回头。
赵寒光察觉到他的视线,回过头看他。
他觉得没意思,往远处走了走,赵寒光也跟了上来。
到了足够远的地方时,慕星辰开口问,“你想要什么?”
赵寒光没想到他会跟他说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慕星辰觉得有点好笑,又问,“我的内丹被我挖出来送你了,心脉为了给你炼东西断完了。你肉/体凡胎,想要修为又娇得受不了修为强渡,我把修为炼化得只剩一半也送你了。你还想要什么呢?”
说完他又觉得措辞不对,“我说错了,应该说,你还能从我身上拿什么呢?”
赵寒光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不知道怎么开口。
慕星辰见他不答,又道,“我根基尽毁,修为尽散,你想拿什么,我都没有。”
赵寒光这才如梦初醒般摇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是想要你。”
慕星辰笑出了声。
“要我?”他打量赵寒光几眼,“你不是最恨我把你当夫人待,最恨我上你的床榻?”
“还是说”,他冷笑一声,“你时隔多年依旧气不过,想上我上回来?”
赵寒光被问愣住了。
慕星辰看着他,突然有些感慨,“你可真娇啊。”
旁人都说赵寒光心狠手辣,阴晴不定,狼子野心又最惯于置人于死地。慕星辰想这话也没说错,他当过赵寒光的马前卒,被他支使着鞍前马后,出生入死,最后满盘皆输。
可慕星辰也总是在想,赵寒光可真娇。
从他第一次见到赵寒光,他就觉得他一个男子简直娇的不像话。睚眦必报,受不得半点气。胜的过的他就当场报复回去,胜不过的他怕是在心里记一辈子也要报复回去。
慕星辰那时候就想,世上怎么有像赵寒光心眼这么小的男子,事事都要强压一头不留情面,谁做了他夫人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没倒八辈子血霉,倒了四辈子血霉的慕星辰笑起来,“你总是这样,我分明从没对你说过重话,你却总露出一副好似我欺负你的样子。”
其实事到如今,慕星辰也不确定了。
赵寒光在他面前真的示弱过吗?好像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觉得的。
他觉得赵寒光有点难过,他觉得赵寒光有点生气,他觉得赵寒光看起来想被抱一下,他觉得赵寒光看起来应该想被亲一亲。
所以他便自以为是的怕他疼,怕他苦,怕他伤心,怕他难过,赵寒光连句软话都不用说,他就能为他掏心掏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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