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颜(2/2)
顾九思入魔以后,曾经发了一段时间的疯。其实说疯倒也算不上多疯,只是杀意深重,从人杀到妖魔,又从妖魔杀到人。
天道落雷欲将他斩尽杀绝,妖魔挡他的路,冤魂吃他的肉啃他的骨,他不眠不休不饮不食,能偶尔记得用些术法清理自己已是不易,也就更遑论注意自己束没束发,衣带正不正了。
等他终于找回神智,不束发已成习惯。他更贵为尊主,邪魔歪道皆视他为魁首,个个追崇他,以不束发为荣。
不束发更是成了他们邪魔外道的标志,与衣冠楚楚,连头发都束得一丝不茍的道门人士形成了鲜明对比。
直到顾九思将头发半束半披,再次引得邪魔歪道争相模仿为止,都有被惹急的道门人士对着他们破口大骂。
怒斥他们这些邪魔外道披头散发,放浪形骸,连正经的衣冠都没有不说,还带坏了自己门下那许许多多涉世未深的小徒弟们,简直从内到外都写满了不正经,败坏了天下浩然风气。
当然了,邪魔歪道跟道门之间为此发生了多少冲突这件事,顾九思并不知晓,也不在意。
邪修妖魔向来凭鱼而生,率性而为,不是七情六欲只剩一念,便是七情六欲皆炽若烈火。
既会做尽天怒人怨人神共愤之事,杀人夺宝,炼人夺丹又或是抽筋扒皮,极尽恶毒之能事。
也能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偷抢爬拿,到道门地界偷果子跟人打起来他们做得出,因为衣冠不整又或是被人讥讽几句就轻易大打出手夺人性命他们也做得出。
在意邪魔歪道为什么行凶作恶杀人放火,还不如关心明日是天晴还是落雨,虽然这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算一算的事。
若真要找出一点点不同,也不过是下手太过恶毒的妖魔,若是那可笑的天道没能力收,顾九思不介意亲手送他们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他曾是人后为魔,既不是人也不是魔,所以他既不爱人,更不爱妖魔。谁让他不悦,他便让谁灭亡,无论是人是天道,是妖是邪魔。
于是世上无人比他更自由,世间万物,天下生灵,他想杀便杀,没人能左右他的意志,让他俯首称臣。
可凡事总有例外,就像他爱上了沈星河。
身为道门之首的沈星河,衣冠齐楚可做明镜,举止之仪可为天下表率,没人能在他上榻之前看到哪怕一根头发滑落在他的发冠之外。
他们二人站在一起,一个过于古板正经,一个过于放浪形骸,用沈星河小徒弟许真棠的话来说,便是好看又如何,就算让盲人用手摸,都知道他们两人毫不相配。
顾九思在意一匹马,一棵海棠,自然也不会将衣冠排除在外。
也就在他有了念头决定动手的那一刻,沈星河从他手里接过了发冠,如同此刻。
“为什么不全部束起?”顾九思摩挲几下手指,问出了相同的话。
沈星河将落在后背的墨发收拢在手心,“因为哥哥不喜欢。”
“还有呢?”顾九思又问。
沈星河梳发的动作停了停,又道,“因为好看。”
不仅仅是容貌的好看,好看到我与你站在一处时也不会显得过于无趣沉闷,好看于你仍旧拥有我所没有的自由。
顾九思笑起来,为他从前他没听到的后半句,也为他身边的沈星河。
他转过身,面对着沈星河,看着他如今的面容道,“你与日后,一点也不相像。”
这是前些日子里,沈星河牵着顾九思从池边小亭回去时问的话,他问他,他与日后不相像吗?
当时的顾九思没有回答。
因为不是不像,而是只看容貌的话,就像两个毫无关系的人。
十六岁的沈星河生的极美。
若说顾九思记忆里的沈星河俊美的好似高山之雪高不可攀,那么眼前的沈星河便是另一个极端。
男生女相,面若好女,美艳到雌雄莫辨。
这张脸好到没有任何缺点,与记忆里那张脸不相上下难分伯仲,可谁又能比统领天下邪魔外道的顾九思更清楚,世人究竟有多么短视又多么浅薄?
他们短视到仅仅因为皮相,就能彻底抹杀一个人的一切。他们是那么的浅薄,看不到那人的野心,抱负,灵魂,意志,才学,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在他们眼中空无一物,所剩的仅仅只有一具皮囊。
最后,他们会将浅薄短视推到那人身上,若那人反抗,他们的恶意便会用尽一切手段摧毁他,直到他像他们想得一般为止。
现在,那个人是沈星河,出现在顾九思的眼前,发生在顾九思无法插手的过去。
所以,顾九思才会在落雪的池边小亭没头没脑地说沈星河真不招人喜欢。才会不断地看着沈星河出神,到了沈星河也无法假装看不见的地步。
所以,沈星河才会问顾九思他与日后不相像吗?他们才会说那些不愿提及的权力倾轧勾心斗角,是一种与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相伴而来,说不愿得到都会令自己耻笑的痛苦。才会说沈星河的身份,是逃不开的金鸟笼,也是不该逃开的金盔甲。
若不是身在帝王家,若不是身在帝王家……
可帝王家这层金盔甲,也有防不住的时候。顾九思想起沈夜升说的话,想起那座云梦城里唯一不禁酒的南风馆,想起沈星河不肯喝的酒。
他擡起头,看向因那句一点也不相像而面色苍白,血色尽失地沈星河,长叹一声道,“沈星河,擡起头,看着我。”
他出神不是在想念记忆里的沈星河,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沈星河就在他身边。
他只是在恐惧,恐惧沈星河可能会遭受的一切,恐惧又一次无能为力的自己。
可是,又有什么好恐惧的呢?
顾九思伸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闭上了眼睛,“爱上你的是这里,不是我的双眼。”
他又伸出手,向前方探去,在沈星河抓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时,他笑起来,与他额头抵着额头,“现在你知道,我爱的是谁,又在看谁了?”
“所以,不要怕,我一直都在,我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