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2/2)
她不得不将眉心皱得更紧。
她明白,像她这种病人很难搞,会让守在她旁边的人很辛苦也很无力——
因为搞不清楚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所以她隔着罩子,很真心地向守在她身边的人说了声“抱歉”,也不知道罩子外面的人可不可以听得到。
不过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心电感应。
在这之后。
她感觉到,有双很温暖的手伸进被子里面,刚开始很谨慎,不敢碰到她。
只敢一点点去尝试。
用蜷缩起来的手指,慢慢去碰到她萎缩起来的残肢。
邱一燃皱了下眉。
残肢上的触感瞬间消失了。
邱一燃痛地“呜咽”起来。
那双手的主人顿了片刻。
似乎很犹豫。
不过最后,她还是将手轻轻覆在了她萎缩的肌肉上。
残肢萎缩以后很难看。
绝对不会是整齐的平切面,而是逐渐萎缩聚集在一起的肌肉,很粗糙,像虾蟹类动物很丑陋的壳缩在一起,保护着里面的神经组织。
邱一燃的腿不自主地侧了一下。
躲开对方的手。
试着帮她按摩的女人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很困难地说了一句,
“你听话。”
声音听起来很悲伤。
邱一燃在罩子里面,也变得有些慌张,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那么悲伤。
但她潜意识中不想要让这个声音的主人变得悲伤。
所以她很努力地不去避开。
于是对方在再一次触碰到她之后,很顺利地学着之前那个人的动作,帮她按摩起来。
没有之前那个人那么流畅。
反而有些笨拙。
但也就是因为这种笨拙,邱一燃反而觉得自己没有很难堪。
没有那么抗拒。
不过她能感觉到……
这个人按一会,就离开一会,再回来的时候,手又会变得温暖一些。
是去暖手了吗?
还挺麻烦的。
邱一燃沉沉地想着。
但也在这样的一来一回中,渐渐消去了疼痛。
之后彻底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邱一燃醒过来,用力睁开粘合起来的眼皮,第一反应是去找黎无回。
病房里人很多,熙熙攘攘,很多张陌生面孔朝她看了过来。
她咽了下很干燥的喉咙,在低下眼睛的时候看到了黎无回——
女人沉甸甸地趴在她床边。
整个人用一种很难受的姿势佝偻着,像是一个僵硬的木偶。
邱一燃怔了片刻。
很困难地从空气中呼吸了几口氧气,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看了眼天花板,又去看床边的黎无回。
也不知道黎无回有没有在睡。
邱一燃动了动有些僵木的手指,她想要去碰一碰黎无回裸露在外面的皮肤,看看黎无回的体温到底是不是正常的……
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没有退烧,浑身上下都像散了架,很痛,也很麻。
所以,就连这种简单的动作,她都花了好几分钟才完成。
最后——
手指终于触碰到黎无回眼尾处的皮肤,她愣住。
没有发烧。
但……很凉。
就好像是——在她睁开眼睛不久前,黎无回还在为她流眼泪。
这个认知使得邱一燃呆住。
手没能收回来。
甚至像是本能性的——
她蜷缩着指节,给闷着脸的黎无回擦了擦眼泪。
但奇怪。
她发现怎么擦都擦不完。
黎无回就像一个湿漉漉的人,在无休无止地往外溢出水汽,永远不会被擦干。
尽管邱一燃很努力。
可比黎无回的眼泪最先消失掉的,是黎无回的睡眠。
她给她擦了这么多次眼泪。
黎无回像是终于有所察觉。
微微动了一下睫毛。
那一刻邱一燃有些心慌,很快地收回了手指,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她屏住呼吸。
两三秒钟过后。
黎无回终于很费力地直起了身体。
她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睡梦中也在流眼泪。
先是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再低着脸,双手胡乱地捂了一会脸。
沉默片刻。
才逼自己清醒过来,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
她低着眼,去看邱一燃的手有没有因为在被子里面乱动而回血。
回血了。
——邱一燃和黎无回同一时间发现了这个事实。
同一时间的下一个动作,是下意识地去看对方。
视线撞到一起。
邱一燃缩了缩还沾着黎无回泪水的手指,有些欲盖弥彰地说,
“我刚刚,不小心扯到了。”
黎无回低了下睫毛。
她没说什么。
只是默默等邱一燃回血的手缓过来,再轻轻拿起来地放回到被子里面。
自己则侧过脸。
很乱七八糟地用手背抹下眼睛。
平静地吸了口气,再转过脸来看邱一燃,“你还痛吗?”
“我好多了。”邱一燃努力去看黎无回的眼睛,但她不知道黎无回为什么在避开自己的视线,所以有些着急起来,“你呢?应该后面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黎无回很快速地否认。
“真的?”
“嗯,真的。”黎无回解释,“我后面就一直在这里等你醒过来。”
“那就好。”
邱一燃很轻易地相信了黎无回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刚醒来,人过于放松。
她自顾自地说着,
“因为我刚刚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还担心你一个人要怎么办……”
“自己都这样了,还担心我?”黎无回终于擡眼看她,眼睛还是红得厉害。
邱一燃愣住。
她开始使用自己所习惯的沉默,但仍旧有些慌张。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黎无回的眼泪。
良久。
邱一燃才终于磕磕绊绊地出声,
“所以,你之前突然说,要再去看极光,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一时兴起而已。”黎无回给她掖了掖被角,声音很轻,“你当我没说吧。”
邱一燃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黎无回不作声。
但邱一燃注意到——她给她掖被角的动作,却在这之后神经质地重复了好几遍。
邱一燃默不作声。
直到黎无回慢慢地收回手,说,
“邱一燃,刚刚有个护士说你的腿保养很不好,萎缩速度比一般人要快,而且要换的接收腔到现在也都没有换,她还说……”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片刻。
像是要很努力地压抑着什么,才能继续往下说,
“还说你在这么冷的地方应该会很冷,而且走路也很不方便,所以以后,你要经常给自己按摩,虽然现在幻痛很难解决,但只要你多练习,多给自己暗示,也可以骗过大脑让自己不那么痛,还有,以后有些小病小痛都要去看医生,去检查,不要刻意忽略自己的感受,不要去很冷的地方,也绝对不要去很热的地方,要去温暖的地方……”
邱一燃听得有些糊涂。
怎么她睡了一觉醒来,黎无回的前后行为就这么不一致?
但她也没有插嘴。
黎无回说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她像一个终于认输的人那样。对她笑了笑,
“总之,你普普通通地活着,就好了。”
邱一燃没有说话。
她很安静地注视着黎无回。
“邱一燃。”
黎无回喊她,又像是难以面对她安静的眼睛。
所以低着头,干脆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才说,
“我放弃了。”
她的意思是——
在她们这场不清不楚地博弈中,她已经心甘情愿成为输家。
邱一燃很费力地理解着这段话。
她醒过来不久,没办法得知在她睡过去的期间,黎无回一个人独自面对了什么。
也不清楚,到底是出自什么原因,才让那么倔强的黎无回都选择认输。
但她明白。
在让黎无回很多次像现在这样选择退让的原因中,绝大部分都是她。
“等你出院以后,我们买机票吧。”黎无回又说。
说出这句话之后,花了很久时间,她才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将自己脸上变凉的泪水都擦掉。
将自己的掌心都掐出好几道很深很深的印痕,声音几乎颤抖到让她自己都游离在外,
“你想要跟我离婚的话,就在这里把自己的身体调养好,等你完全不痛,完全好转,然后,然后我给你买机票,我给你换好接收腔,我给你买好床垫给你寄回去……”
意识到自己说下去会说更多没有条理的话,因为邱一燃值得她担心的、放不下的地方仍然很多,黎无回抹了抹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拖泥带水,
“总之,我们尽快把这件事结束在我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以后我也不会再来纠缠你,到时候,你要怎么样都可以。”
其实黎无回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清楚了,也都是邱一燃在出发之前想要得到的。
事情如果能真的这样简单结束,邱一燃应该会比以后要轻松。
但是她听黎无回说完。
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很忽然很苍白地笑了一下。
“真是的。”
黎无回低着脸不看她。
邱一燃轻轻地说,“黎春风,你太容易出尔反尔了。”
“嗯。”黎无回没有否认,也没有擡头,下巴也绷得很紧,“我就是坏蛋。”
“不过,”
邱一燃低着声音说,“这次我不能什么都依着你了。”
黎无回像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猛然地擡起脸来,很用力地很迷茫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去吧。”
说出轻飘飘的两个字时,邱一燃几乎可以预见到以后的惨重代价。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她攥紧指尖让自己清醒过来,可到最后,却还是没忍住,一字一句地对黎无回说,
“我们去看极光。”
黎无回没说话。
她下巴仍旧绷得很紧,似乎是对她这个行为很难理解。
“也不是为了别的。”
邱一燃又笑了笑,
“黎无回,我没你想得那么傻,也没以为得那么坏,永远只顾着自己。”
“就像我们出发之前说过的,要好好结束,不要不明不白,你当时还和我说,不管遇到什么事,就算是我们当中谁死了,都一定要带着对方走到终点……”
“走不到也没关系。”
黎无回打断了她的话。
语气很冷静,“反正都要离婚了,承诺不承诺的,都无所谓。”
邱一燃脸色苍白地皱起了眉,声音很轻,“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黎无回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几秒钟,她才从唇里很用力地吐出一个“嗯”字。
邱一燃静静地盯着她看了会,整个人看上去很萎靡不振,
“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么久的远门了,这是我最近唯一一件很想要做到的事情。”
换作出发之前,邱一燃绝对想不到,有一天坚持要走下去的会是自己,
“所以我们就按照你之前说的,去看极光,然后开到终点再分开吧。”
“可是你……”
黎无回张了张干涩的唇,“想要做到的事情,不就是和我离婚吗?”
“我是要和你离婚——”
邱一燃突然强调,“但在这之前,也要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黎无回愣住。
邱一燃攥紧被单,低着声音说,“毕竟这是你那时候的生日愿望,三年前没看到也就算了。”
黎无回不出声了。
邱一燃又继续往下说,
“但现在,三年都过去了,你鼓起那么大的勇气,重新面对之前的一切,突破了那么多自己逃避、自己害怕的东西,开车送我来了医院,你说要给我做个榜样,也成功做到了,现在你好不容易才提出来再去看一次极光,而我却故意忽视你在这件事上所付出的努力和力气……”
说到这里。
邱一燃很艰涩地呼出一口气,
“如果连这次,也都还是没能让你看到极光的话……”
她强忍泪水。
终于擡眼看向黎无回,很勉强地扬起自己的嘴角,声音很轻很轻,
“我是不是,就太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