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1/2)
第48章
“但我没有其他的意思。”
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可能会有歧义, 邱一燃又连忙解释。
她并没有把“看极光”这件事,当成自己在结束之前要给出去的安抚。
她只是很想陪黎无回完成这件事。
不是最后的晚餐,也不是道别仪式。
“我知道。”黎无回说。
邱一燃松了口气, 看来黎无回并没有误会她的意思。
“但邱一燃。”黎无回再度开了口,“你不要因为我在这件事情上有心理压力。”
说这句话时她视线压得很低。
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些什么,
“反正, 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
病房里熙熙攘攘, 每个经过她们的人表情都很焦急。
邱一燃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黎无回说的没有错, 又紧了紧攥在手里的被单,
“就是因为以后都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轻轻地说,
“所以才要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做完, 以后才不会后悔,不是吗?”
黎无回没有立刻回应她的问题。
仍然那样低着视线。
脸庞被光打得半明半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十秒钟之后,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 突然笑了一下,
“邱一燃,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
她重新擡头望向她, 表情像落寞, 也像无奈,
“明明之前,说要用一种更快的方式去巴黎的,也是你。结果现在我答应了, 你反而又不让了。”
“我……”邱一燃卡了壳。
她攥紧手指。某种意义上, 她的确没办法否认这一点,
“我只是不想留着什么事情不做完, 到时候可能会更加拖泥带水。”
其实邱一燃的体力并没有完全恢复,说这番话时她仍然感觉意识昏沉,却还是努力撑着自己的眼皮,想要去看清黎无回的表情。
她觉得疑惑。
黎无回一向目的性和驱动力都很强,不会轻易自暴自弃。
而如今,想要终止这段旅行的人,竟然变成了黎无回。
这反而使得邱一燃难过起来,不是因为她们要更快分开,而是因为她为这样的黎无回感到难过,知道如果事情结束在这里,她自己的确会重回平静,而黎无回却很难从那件事中走出来。
“是这样吗?”
黎无回再次出声。
很平静地打断邱一燃的思绪。
但大概是觉察到她的决心,黎无回也没有再与她争辩,
“那就等你好了再说吧。”
得到黎无回算是松口的应答,邱一燃终于放松了些。
她也没有再跟黎无回争辩,眼皮都有些打架,但又不敢再像刚刚一样睡过去——
这是异国他乡,她不想要让黎无回再次一个人。
所以她只是安静地枕在枕头上。
也不说话,也不闭眼。
很木讷地睁着眼睛,偷偷摸摸地去看黎无回。
却又在黎无回看向她之后。
很呆地移开视线,去看自己吊瓶里的水往下滴。
“你继续睡觉。”
黎无回总是能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状态,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在发烧的人,在死撑着些什么?”
说着,黎无回又摸了摸她的手,然后就微微蹙起眉来,“怎么这么凉?”
“是吗?”邱一燃木然地眨了眨眼,她自己倒是没察觉到。
“觉得涨吗?”
黎无回仰头看了看支架上的点滴状况,想了想,还是调慢了些。
坐回去的时候,又忍不住嘱咐她,“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和我说。”
邱一燃点了点头。
有些犹豫地闭上了眼皮,没过几秒又睁开,语气有些担心,
“黎无回,你要不要也睡一会?”
今天晚上发生这么多事,不只是邱一燃,黎无回肯定也消耗了很多精力和情绪。
一直撑着不休息怎么行?
“你睡吧。”
黎无回撑着不让自己流露出疲态,“我看着就行。”
“如果你不睡觉,那明天谁来开车?”邱一燃问,然后又仰头看了看那一大瓶的注射液体,“应该还要一段时间,你要不也先睡一会?”
“等你睡了,我就眯一会。”黎无回耐心跟她解释。。
邱一燃张了张唇。
原本还有话说。
可黎无回双手抱臂,露出不容置辩的表情,“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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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几乎是像命令。
像是条件反射,邱一燃立马闭上了眼皮。
大概是药物作用,几乎是眼睛一闭上,睡意就十分不客气地袭来。
邱一燃头昏眼花。
这次却睡得不是很安稳。
因为她能感觉到黎无回正在注视着自己,又或许是出于潜意识里的担心,她感觉自己睡了过去,却又像是飘在空中的,没过多久就突然像是梦魇般惊醒。
而就在心悸气喘间——
有只手从床边伸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
以一种安抚的节奏。
很温柔。
大概是梦魇的连锁反应,邱一燃不由自主地颤了下背。
那只手举起来,停了片刻。
又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很舒缓地安抚着她,还伴随着黎无回带着疲倦的声音,
“怕什么?”
女人打了个很轻很不明显的哈欠,声音飘进她的耳朵里,
“我在你身边。”
很简单的一句话。
说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让邱一燃觉得鼻酸。
这次也仍旧没有意外。
她吸了吸鼻子,竭力往床边挪了挪。
于是拍背的手突然停住了。
黎无回以为邱一燃还没有睡醒,睡梦之中都在表达对自己的抗拒。
她停顿了片刻。
慢慢将手蜷缩回去。
准备等邱一燃睡沉一些再去给她按摩,却又听见邱一燃闷着声音,说,“睡上来吧。”
黎无回怔住。
以为对方没有听见,邱一燃又往床边挪了挪,然后又喊了她一声,“黎无回。”
“你睡上来吧,这边还有空间。”邱一燃轻声重复,又有些局促地解释,
“天气这么冷,你这样一直坐着也不是办法。”
床边的黎无回还是没有动静。
邱一燃吸了吸鼻子,又多说了一句,“而且你的腰也不好,坐一晚上明天会很累。”
“合适吗?”黎无回听上去有些迟疑。
“这是特殊情况。”邱一燃强调,“你不用这么在意。”
就算她们已经确定是散伙人,在这种不得已的情况下,为了保证身体健康,让对方得到充足且能算舒适的休息,也不能算作越界。
黎无回叹了口气,“我是说你的腿。”
邱一燃僵住。
过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又不是外伤,没问题的。”
又解释,“而且我现在也不是很痛了。”
说着。
邱一燃侧过了身,将左腿搭在了右腿上面,为黎无回留了半张床的空间。
同时。
她也没忘记——将自己吊着针的手留足空间,就不会被轻易碰到。
这样总够了吧?
邱一燃有些忐忑不安地想着。
但床边的黎无回还是没什么动静,貌似是还在犹豫要怎么说服她。
邱一燃想了想,很固执地说,
“如果你这样一直站着不动,我今天晚上也会保持这样的姿势睡觉。”
终于被她用这样的理由说服,黎无回没多说什么,只又伸手——给她调了调滴液速度。
然后就脱了外套。
很小心很谨慎地躺到了病床上。
单人病床原本就已经十分狭小,她们两个虽然瘦,但个子都很高,缩在一张病床上本就没什么空间。
但她们互相背对躺在一起,中间还隔着几公分的距离,像是都特别害怕压到对方似的。
尤其是黎无回,她几乎快要掉下去,好像是怕只要自己稍微动一动,就会弄断邱一燃的另外一条腿。
所以就算是睡到床上来,她也仍然小心翼翼环着双臂,只盖一点被角。
——这是她们分手前那段时间的常态,连睡觉都没办法亲密无间地抱在一起。
“黎无回。”翻来覆去地睡不下去,邱一燃忽然又提起,“你今天哭了很多次。”
“我知道。”黎无回在她背后说,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快睡吧。”
她有些刻意地回避她的问题,“不要说那么多话。”
邱一燃噤了声。
却没有闭上眼睛。
她睁着眼,看了一会病房玻璃窗外飘着的大雪,有些迟疑,却还是开了口,
“我很少见你哭成这样。”
而且是几次三番,一天之内流了那么多眼泪。这和邱一燃从前认知的黎无回有很大的区别。
而黎无回没有再给出应答。
呼吸均匀。
像是睡着了。
邱一燃闭上了眼睛,呼出一口气,也没有再说话。
而就在她以为黎无回已经睡沉的时候,黎无回却又开口了,
“我知道。”
很轻的三个字,隐在嘈杂的病房里,几乎快要听不见。
邱一燃还没有入睡。
注射药剂中的止痛药物使她神经上的疼痛减少很多。
“你以前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哭过。”迟疑间,邱一燃再次询问,“为什么?”
“以前?”
“嗯。”邱一燃低着声音说,“就在我……我刚刚截肢那段时间,你都一直在安慰我,支持我,没怎么像今天这样哭过。”
她很少见地主动提起当年截肢的事情。这在她们之间,一直是个很敏感的话题,就好像谁主动提起,谁就要坠入万丈深渊,
“当时所有人看到我都很难过,也害怕在我面前说错话,所以基本上是一和我眼神对视,就眼睛红红的,连话都不敢怎么说。就连冯鱼也是,那时候流了很多眼泪……”
“只有你,基本上不怎么因为这件事流眼泪。”
“不知道。”很久,黎无回给出回答,声音听上去很漫不经心,
“可能是觉得,自己没资格哭吧。”
“为什么要这么觉得?”邱一燃眉头皱得很紧。
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答案很明显的问题。
黎无回没有回答。
邱一燃却因此变得更难过。
她望着窗外那场大雪,忽然想起了巴黎的雪,她们在巴黎的雪里相遇、相爱,最后再分开。
最后的结果不算好,但雪依然很美。
邱一燃忍不住又继续问下去,“那你今天为什么哭那么多次?难道你现在就有资格了?”
“嗯。”黎无回的回答很干脆,“因为你抛弃了我。”
邱一燃怔住。
“所以你有错。”黎无回似乎自有一套能说得通的逻辑,
“我就可以哭。”
像是开玩笑,又像是真心话,“因为现在我是受害者了。”
更像是为了让她不要追问下去,所以用一种玩笑的方式掩饰自己的真心。
邱一燃沉默下来。
“快继续睡吧。”黎无回有些疲惫地劝她,“不要再说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邱一燃抿了抿唇。
按道理,她现在不应该再打扰黎无回的睡眠,也不应该再说下去。
但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还是鼓足勇气地说了那句,
“可我不是受害者。”
黎无回没出声,呼吸声却停了半拍。
邱一燃知道她没有这么快睡着,“至少,从来都不是你的受害者。”
黎无回没有回话。
“黎无回。”
邱一燃喊她,在夜里一字一句地强调,“当年那件事情,我们都是受害者。”
话落,她屏住呼吸。
等待着黎无回的回应。
但令她失望的是——就这么过去了两三分钟,黎无回都没有再回话。
就好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
但邱一燃知道——
黎无回没有睡着。
她只是没办法给出她想要的回应。
在当年那场意外事故中——
黎无回坐在驾驶位,为了避开那辆跑车很用力地扭了最后一次方向盘,结果却不得不眼睁睁地看见那辆卡车撞向她们……
直面撞击与背对撞击的情况差别很大。
所以当年她所留下的创伤,从来都不比邱一燃少。
而邱一燃对这件事同样也没有办法。她只能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
这天晚上没再发生其他事。
邱一燃一觉睡到了天亮。
那时黎无回已经没有睡在她旁边,而是拎着药袋和一堆检查单从哪里回来。
看见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黎无回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松了口气,
“看样子烧退了,等下再测个体温。”
邱一燃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那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
“差不多了。”黎无回给她倒了杯病房里的热水,盯她一口一口地慢慢喝下去,才说,
“昨天的检查结果差不多都出来了,没什么大问题,幻痛应该也是因为发烧。”
“我猜也是。”邱一燃喝了口水,轻松地说,“只是发烧而已。”
“你很得意吗?”黎无回突然问。
邱一燃呆住。
握着手里的一次性纸杯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叹了口气,像是怕吓到她,语气放软了很多,“只是发烧?”
邱一燃抿住唇,不说话。
“就算是有两条腿的人,发烧严重的话也可能会死掉的。”
黎无回又耐心地跟她解释,“这种事你应该知道吧?”
不知道为什么。
听到黎无回说“就算是有两条腿的人”,邱一燃突然觉得这种说法蛮好笑——就好像,有两条腿的人才是怪物。
“邱一燃。”
在她发呆期间,黎无回又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会,感觉这个人没有在听,于是又强调,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邱一燃回过神来,有些笨拙地喝了口水,又匆匆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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