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1/2)
第47章
俄罗斯的大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黎无回愣愣盯着床上的邱一燃。
她突然有些分不清,这和那场车祸后的场景有什么区别。
三年前。
不,现在是三年半以前了。
那时, 也是黎无回先从昏迷中醒来。
因为刚做完腰椎手术无法下床,躺在病床上的每一秒钟都很难熬。
她昏昏沉沉。
时不时醒过来,时不时又睡过去。
不知道邱一燃在哪里,没有人告诉她, 也没有人帮她离开那张病床。
过了很久以后。
有个身上插着很多管子的人被推进她所在的病房, 那个人乱七八糟的, 昏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但左腿小腿
光是看着, 黎无回就觉得心惊肉跳。
等一群围着这个人的医生护士走出去, 她精力不济地瞥了一眼,才看清这个人长着和邱一燃一模一样的脸。
这个发现让黎无回糊涂了。
她顾不上自己还不能下床,也顾不上自己身上插着的管子,拼了命地将乱糟糟的自己撑起来, 结果一下子摔到地上。
那个时候她不觉得痛。
摔到地上,也要用手撑在地上往旁边那张床爬。
她站不起来。
却也因此失去视野。
很费力地去仰起头,却也只能看得到床上人空落落的左腿。
最后黎无回痛得脸色苍白。
浑身冒汗, 像条被剖解的鱼那般瘫倒在冰凉凉的地面。
直到有个人在病房门口顿住, 然后快速走过来将她扶起。
黎无回擡起眼,忍着疼痛说一声“谢谢”。
然后突然停住,因为她发现这个人是Olivia,也不知道Olivia看向她的表情为什么那么悲伤。
这时她对那时最后的记忆。
因为她当时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 她身上的管子更多了,疼痛几乎像太阳逼近一般将她湮没, 这使她动动手指都极为困难。
但即便她已经是这样没办法自理的情况,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的鲁韵,也守在床边使了极大的力气按着她不让她动,用极为残忍又极为冷静的声音警告她——
如果再摔下床,别说当模特,她这辈子都没办法再站起来。
黎无回说不出话,她没办法挣脱将她摁住的鲁韵,也没办法像刚刚那样下床,她身上唯一从麻痹中挣扎出来的器官是眼珠。
所以,之后的好几天,她都只是被困在床上,拼了命地转动自己的眼珠,偏着视线,想要再去看一眼旁边病床上的人。
直到某一天。
她终于等到邱一燃睁开眼睛,她们隔着很多交错的医疗设备和管子对视,很用力地对视,也很困难地从汲取着氧气。
像两个大脑被植入新的身体的人,转动着眼珠和对方交流,就这样在晒不到太阳的病房过完一整个夏天……
那一年,她们没有看到极光,也彻底错过黎无回的生日。
到后来。
黎无回渐渐能下床,走动,她慢慢能坐在邱一燃病床边,每天能花三四十分钟的时间,凝视着始终背对着她的邱一燃。
大部分时候。
邱一燃都像现在一样,睡得很安静,不吵不闹。
她没有在意识到自己失去什么之后,歇斯底里地发脾气,也没有去责难任何人。
表现得像是很平和地接受了这件事。
所以黎无回只是很安静地陪着邱一燃,她甚至一度很自信地认为——
只要她给她时间,或许就连对这种天都要塌下来的事,邱一燃都能接受良好。
因为那时黎无回从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她只是觉得——
她会一直在她身边,而邱一燃也迟早会振作起来,她们还是会一直在一起。
但事实和她以为的不一样,事实是那断掉的一条腿从此以后横在她们中间,改变了邱一燃,也改变了她自己。
而可笑的是。
直到现在,如今再坐在病床边,注视在昏睡中的邱一燃,等一切都从她生命中翻滚过去之后,黎无回才像是再次回到那个时候,然后彻底惊觉——
原来不过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因为她那个时候绝对想象不到,即便截肢这件事已经过去三年半,如今一场小小的发烧,都仍然可以将邱一燃折腾成这个样子。
而任何一个拥有正常双腿的人,都永远没办法感同身受这种痛苦。
急诊病房里的医生来来去去,给邱一燃做了各种检查,忙碌间还用语速非常快的英文夹杂着俄文,问了黎无回很多她不清楚的事情——
例如邱一燃的腿上一次发炎是什么时候,邱一燃最近在服用什么抗生素药物,邱一燃上次更换假肢接受腔是什么时候,邱一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黎无回每次都只是空洞地张了张唇,然后发现自己连一个问题都没办法准确回答。
所以,最后她只是很努力地拽着医生的袖子,像她这几年在医院看到的很多个表情麻木的家属所做的那样,于事无补地说上一句,
“求,求求你们救救她。”
她没发现自己本能地使用了中文。
于是又用英文重复了一遍。
忙碌中的医生没有理会她在此刻多余的要求,很多个人路过她,最后有个好心的护士为她停下脚步,不厌其烦地给她解释,
“只是发烧而已,无论怎么样她都不会死的。”
黎无回捂着肚子说了声“谢谢”。
护士点了点头。
本想离开,却又重新蹲下来,有些担心地摸了摸她正不停溢出冷汗的脸,
“这位女士,你的脸色也不太对劲,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黎无回摇摇头。
说实话她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哪里在痛,“没有。”
护士抿了下唇。
但急诊科总归忙碌,她说没有,对方也没有再管她,被喊走了。
于是黎无回,就只是很安静地守在邱一燃病床边。
邱一燃很久都没醒过来。
中途,有个好心的白人老太太,给黎无回倒了杯热水过来,她接下来,然后就要去给昏沉沉的邱一燃去喂。
白人老太太拦住她。
表情像是很不忍心,对她做了个手势,“给你的,也要照顾好自己。”
黎无回愣住。
对方又提醒她,“但是有点烫,要小心。”
黎无回又极为勉强地说了声“谢谢”,自己匆匆抿了一口,她感觉不到对方说的有多烫。
但看了看昏迷不醒的邱一燃。
她还是用棉签沾上了水,等了几秒钟,才去给烧得嘴唇干燥的邱一燃润了润唇。
不知道为什么。
在做那些繁复的检查时,邱一燃还有意识,但没过一会,她就烧得厉害。
整个人的体温几乎是以极快的速度上升,昏迷不醒。
这大概是她截肢后常见的后遗症之一,因为各种因素身体耗损程度大,所以即便是对常人来说很容易恢复的小病小痛,对她而言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熬过去——这在两三年前更常见。
白人老太太在旁边看了一会。
她看到黎无回只喝了一口水就没再喝,像是完全忽略掉自己的生理需求。
她想不通为什么这两个年轻人会搞成这样,叹了口气,给黎无回留了条干净手帕,摇摇头走了。
黎无回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她还在用棉签沾水给邱一燃润着唇,动作很小心,仿佛邱一燃嘴巴上也有什么一碰就会流血的伤口一样。
按道理来说,邱一燃现在应该很难受,刚刚用了药,又在吊水,她似乎稍微能好受一点,但眉心还是无意识地皱起来。
脸色在白色枕头上也被衬托得愈发苍白,脸颊上的肉虽说在这几年早就变少。
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天因为在路上也很辛苦,而且因为黎无回饱受情感上的折磨,又瘦了很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做噩梦?
不知道……这个噩梦是不是又跟她有关?
黎无回平静地将棉签扔进垃圾桶,然后又想——
毕竟,是她让邱一燃再次躺在病床上的。
不过……
黎无回在自己手上很用力地哈了口气,然后又用刚刚那杯水将自己的手捂热,再搓了搓,在自己脸上贴了贴检查会不会凉,才去将邱一燃连着吊针的手背放进被子里。
然后。
她再把自己慢慢变凉的手拿出来,慢慢垂落在床边。
不过反正邱一燃会怪她的,也不只是这一件事。
-
深夜的急诊科异常忙碌,黎无回不知道自己这样看了多久,但她能感觉到,身边的医生护士总是因为各种事情经过这里。
每有人经过一次,她就拽住人,不嫌累地问一句,
“她大概要什么时候才能退烧醒过来?”
没人能给她准确的答案。
于是每一次。
黎无回又都很有礼貌地松手,让医护人员离开,再去很费力地仰头,查看点滴状况。
直到。
有个护士路过,提醒她,“你还没有给她按摩残肢吗?”
黎无回思维鲁钝到没反应过来。
护士抿了抿唇,看了会,稍稍掀开了邱一燃的被子——
于是。
那一截残肢直接暴露在黎无回的视野中。
第二次。
黎无回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移开视线,她别开脸,冷汗从下巴很大颗地淌落下来,像拉长的线那般,慢慢淌到她领口。
滴湿她的毛领,让她很不好受。
“保养得不太好。”
大概是看到她像是不敢目睹一样,那么仓促地背过身。
护士提醒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不满,像是责怪,
“肌肉萎缩得比一般情况下更严重,现在的接收腔和残肢也不是很合适,接收腔比残肢稍微大一些,应该在更早之前就要更换的,但没有换,所以她现在走路都不是很方便。”
“特别因为现在是冬天,这边天气又不好,再加上矽胶套不是人的部位,也很难暖和起来,她应该会觉得很冷。”
“作为家属,这一点应该要注意到的。目前来看,她的残肢没有什么伤口,也没有破皮红肿,应该就是属于幻肢痛。”
“幻肢痛没有外伤药可以用,也没有很标准的治疗方法,大部分都是出于神经和心理因素,你不要光看着,要帮她多按摩按摩,尽量去减轻她的疼痛。”
说到这里。
在给邱一燃按摩的护士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事,转过头来,提出质问,
“你真的是她的家属吗?”
“我……”
黎无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明明对方说的是还算标准的中文,但每一个字,她都要花很多时间去理解,就好像她的脑袋被人挖走了一部分脑部神经。
她背着身。
腰佝偻得很厉害,像是被烧干的一个人,吐字也很困难,
“我是她的妻子。”
“妻子?”
护士重复了一遍。
听起来像觉得她没有担负起这个身份应该担负起来的责任,语气也有些不好,
“既然都已经截肢好几年了,这些对于截肢病人来说最基础的知识,你应该要比谁都清楚才对。”
黎无回很长时间内都说不出话。
“抱歉。”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安静,身后的护士收敛了自己不太满意的语气,跟她解释,
“我也是因为有家属是截肢病人,所以说得比较多一点。”
黎春风还是没有说话。
她甚至好像没办法继续呼吸。
这位好心的护士也没办法一直给邱一燃按摩下去,她本来就是因为家属截肢,看到邱一燃之后才会有些于心不忍,过来给邱一燃按了一会,没过多久急诊室就推进来几个新的病人,于是,她不得不盖上被子往病房外走。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黎无回突然拉住她的手——
护士有些疑惑地回头。
却又在看到脸色极度苍白的黎无回后大惊失色,
“你怎么了?”
黎无回摇头,用极大的力气忍着痛,几乎再没有其它力气来说话,
“麻烦能不能,给我一颗止痛药?”
-
幻痛的形式很多样。
像钻孔一样,像针扎一样,像被火烧一样,像被用工业化的机械手臂,以成吨的重量直接将整条腿压瘪一样……
邱一燃都一一感受过。
她说不清是哪种稍微好一点,因为大部分时候是几种形式的疼痛不断在切换。
所以在忍受这种疼痛的时候,她没办法不冒出一些消极悲观的念头。
但好在,那种时候她也总没有力气去实施这种念头。
只要再多坚持,等她稍微好转起来,她又会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生那么长,还是要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于是。
她就是在这种循环往复的蹉跎中,慢慢变得思维迟钝,记忆功能退化,情绪系统麻木,感知能力萎缩——
这大概也是医生眼中所认定的,她心理消极,很多时候都丧失主观能动性。
但同时,那位医生也说过——
这也像一种自我训练的方式,她将自己慢慢磨平成可以忍受痛苦的样貌,就不必被侵入大脑中的痛苦一次又一次地摧毁。
所以。
当邱一燃再次因为这种疼痛以及发热,不受控制地晕睡过去时……她觉得自己不是完全沉下去没有任何感受。
而像是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罩子里面,听不到、看不到外面发生的一切。
但是。
她知道黎无回在自己身边。
同样的,她也很担心黎无回。
她被隔绝在罩子里面,很清楚地记得黎无回的生理期快要到了,想要提醒黎无回要注意休息,想要问问黎无回有没有带止痛药……也很清楚地能感知到——
有人将她的被子掀开来。
残肢暴露在外。
她没办法挪动,没办法拒绝。
于是,只能很难堪地,让对方替自己按摩着残肢部位。
这的确是会让她没有那么痛。
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以前不管痛成什么样,她也从来不让黎春风替她做这种事。
甚至很多时候,她都不把自己的感受告诉黎春风,因为她和自己的感受之间都隔着罩子,也就跟黎春风之间隔着罩子。
但很快。
替她按摩的人走开了。
邱一燃松了口气。
她感觉到——
有人将她的腿盖了起来。
这种行为使她感到安全,终于绷得不那么紧。
然而——
也变得更痛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