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2/2)
黎无回又看了看马路两边来来回回的车,仔细筛查,确认没有开向邱一燃那边的车,才稍微松开眉心。
她不知道这段时间,旺旺和雪饼其实也跟着她一起在观察邱一燃。
同时也在观察她。
她看了多久,她们也就看了多久。
好一会,雪饼突然问,“你一直都这样做吗?”
黎无回没办法否认,“三年前是这样的。只不过现在……”
“我们时隔三年才见面。”
“难怪。”雪饼说,“难怪你之前哭成这样。”
黎无回不说话。
“她是不是……”旺旺望着那边的邱一燃,欲言又止,
“和之前比起来性格改变了挺多的。”
黎无回“嗯”了一声,低着声音,“你怎么知道?”
“这很正常。”旺旺说着,不自觉地看了眼雪饼,
“经受生理性折磨的人,心理层面当然也会受到极大的折磨,更何况是截肢那么大的痛苦,所以性格有改变也是正常的。”
远处邱一燃似乎有结束电话的趋势。黎无回不得不收回了视线。
转头,却和正在观察她的雪饼面面相觑。
雪饼朝她友好地笑了一下。
“但是你再怎么折磨自己,也不能替她承担这份痛苦。”旺旺眨着眼睛说。
接着,旺旺就习惯性地把自己的下巴放在雪饼看起来厚厚的头发上。
雪饼转头狠狠拍了一下她的脸。
旺旺干巴巴地摸摸自己被拍红的脸。
朝那边走过来的邱一燃比了个“耶”的手势,又再次扭头,很真诚地跟黎无回说,
“如果你想要陪她一起走过这一段路,就必须先让自己强大起来,宽容但是却不怯弱地接受这个事实。”
“你自己先不要把这件事看得那么重,甚至是完全抛之脑后,才能有精力让她也放下,然后和她一起面对这些痛苦。”
黎无回攥紧指尖。
她还是不认同旺旺的话。
旺旺注意到她像是有些固执的表情,又想起这两个人独自相处时的静默氛围,还是没忍住多嘴,
“而且最好还是留一个出口吧,让自己允许对方做超出自己预期的事情,也允许自己和对方,到彼此视线范围以外的地方喘气。”
“甚至要允许对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独自面对一些事情。不然到最后,你痛苦,她也痛苦。”
“否则两个痛苦的人,花再多力气去叠加在一起,最后就都只是痛苦地分开而已。”
话落,她们身后有拄着拐杖缓缓靠近的脚步声。
黎无回知道是邱一燃在走过来。
她很深很深地呼出一口气,掐着掌心,很冷静地在对劝解自己的旺旺和雪饼说,
“我们之间的事,不是你们这两天看到的那么简单。”
“当然。”雪饼点了点头,然后和旺旺一上一下地同时出声,
“因为爱本来就是很复杂的事情嘛!”
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老套中文台词。黎无回皱眉,刚想要转身。
雪饼已经拿出了主人家给她们的包尔萨克,分给她和旺旺,
“你们毕竟是去离婚的,肯定会有没办法解决的问题吧。”
“这些我们都不知道,也不是当事人。”旺旺也很自然地接过,
“所以就当我们什么都没说好了。”
然后两个人像连体婴儿一样,齐齐整整地转过身去。
黎无回接过包尔萨克不讲话。她突然很想问这两个人——
所以到最后,她也要宽容而不怯弱地接受邱一燃下定决心要跟她分开……
接受邱一燃比起爱她,但更不能容忍待在她身边这个事实吗?
但她没能问出来。
因为身后的脚步声越走越近,带着拄拐杖的“笃笃”声。
很慢,但步子很稳。
有好几个短暂的瞬间——
黎无回都很想回过头去,紧紧盯着邱一燃走过的每一步。
如果邱一燃在她的逼视下,再次刻意躲开她,她知道会很难克制自己的痛苦,然后用那种藏匿着痛苦和怨意的眼神盯着对方。
如果邱一燃没有躲开,低着眼闷头走到她身边,她才会稍微好受一点。但似乎这样,不开心的会是邱一燃。
直到下一次,下下次,很多次,周而复始。
她们已经在迷宫里反反复复,被那么多堵墙困住。
现在却突然有另外的人从迷宫外探出头来,耐心地告诉她——
只有她的内心足够强大,才能将她也带出迷宫。只有她宽容而不怯弱地接受,才会不让两个人都像鬼打墙那般痛苦。
可她真的可以做到吗?
允许自己离开邱一燃的视线,也允许邱一燃走出自己的视线范围,还要允许邱一燃做一些超出自己预期的事情。
甚至在她们这段难以剪断也难以理清的关系中,留一个出口供她们两个独自喘息。
可如果——
如果当时的她真的能抛却所有,如果是她先不把邱一燃因为她而断掉腿的这件事看得这么重。
如果三年前她就给出过出口,那现在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如今这些问题没有机会再有答案。
再怎么用力去想也没有意义。
黎无回失神地站在原地,没办法不因此去怀疑——
会不会从一开始,将她们两个逼入迷宫然后将出口封死的人,就是她自己。
她忘记转身去看邱一燃。
却还是能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在快要走近她以后停了下来。
大概是在犹豫。
黎无回阖紧眼皮。
正准备转身,去看邱一燃为什么突然停下来——
邱一燃却已经做下决定。
她主动地、不避开地走到了她身边。
填补了她为她留的那个空位。
或许这一刻的邱一燃什么也不知道,甚至也没有任何想法。
她只是打完电话走过来,看到有位置就站在这里而已。
却还是让黎无回愣了神。
她低下眼,头一次那么慌张失措,稀里糊涂地把自己手中的包尔萨克递过去。
压低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很困难地才发出声音,
“小心点吃,这个容易噎到。”
-
“我们来拍个合照吧。”吃完包尔萨克,雪饼突然提起合照的事,
“趁救援车来之前,正好这里的风景很好,拍合照应该会很漂亮的。”
邱一燃没想到昨天说的客气话今天真的要实现。
但想到之后和旺旺雪饼应该都很难再见面,她也没有拒绝。
不过等她做好准备。
旺旺却自顾自地拿着相机走开了,没有进入合照的视野。
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雪饼又跟她们解释,
“我们之前就说好了,她要给我们在途中遇到的每一个朋友,都和我拍一张合照,最后印成影集,留给她,当作纪念。”
“以后她要是想我了,就再去全世界各个地方找这些朋友见面。”
“那时候她自己再来拍和这些朋友的合照。这样我走了以后,她也会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原来是这样。”邱一燃点点头。
她没想到这两个人在面向生命难题时竟然如此阔达。
邱一燃没忍住抹了抹眼角。
“哎呀,没事。”雪饼语气很轻松。
她大大咧咧地走过来,站在她和黎无回中间,一边搂一个,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等下旺旺在那边喊‘旺旺’,你们就和我一起喊‘雪饼’。”
邱一燃明白这大概是相当于旺旺雪饼版本的“茄子”。
她点了点头,在风里看着在摆弄相机的旺旺,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们是不是有谁特别喜欢吃旺旺雪饼啊?”
“是我!”相机后的旺旺举起手来。
雪饼笑得东倒西歪,然后又转过头来跟她们说,
“对,是她。所以你以后要是见到她,可以给她买一买旺旺雪饼。”
“她会不会看到之后哭出来。”邱一燃试图开玩笑。
“那也没办法。”雪饼耸了耸肩,很严肃的语气,
“毕竟爱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事情哦!”
邱一燃笑出眼泪来。
却又无意识地——隔着陈雪饼飘摇起来的头纱,去望另一边的黎无回。
她们的视线隔着白色头纱撞到一起。
很久都没分开。
像被太阳直射向地球的余波融在一起。
一秒,两秒,三秒……
旺旺突然举起相机来,
“你们准备好了吧,那我要拍了哦——”
“等一下。”邱一燃轻声喊住了旺旺。
三个人同时往她这边望过来。
“我稍微整理一下。”
想到以后会被放到旺旺雪饼的纪念影集里,邱一燃突然有些慌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裤腿。
因为风刮得实在是太大了。
所以她空落落的裤腿总是被风吹得飘起来,飘到一边。
看起来很怪异。
邱一燃抿唇,她突然为自己此刻无效的自尊心作祟感到沮丧。
但如果这时候蹲下去整理,又很不方便,估计还要耽误时间。
于是她想强压下去,然后让所有人继续。
可当她再次擡起头来,还没开口之际——
黎无回却突然从陈雪饼的另一边走过来。
她安静蹲在她面前。
影子盖到她的右脚脚尖,和她左脚
她一点一点地给她理着裤腿。
其实这原本是一个很平常的动作,邱一燃却因此红了眼眶。
大概是被风吹的。
邱一燃低头,强忍眼泪。
在这个时候却又看到黎无回防风服上坏掉的拉链,大概也就是这个原因,黎无回今天都一直敞着衣领。
也不知道冷不冷。
邱一燃眼眶发红,直直地伸出手去——
将坏掉的那个拉链头掰了下来。
这个动作很生硬。
让几个人都意外。
黎无回顿了几秒,擡头看她。
邱一燃将掰下来的拉链藏进衣兜里,掌心用力摁着,吐字有些困难地说,
“这样好看。”
黎无回没说话。
像是那一刻也被风吹痛了眼睛。
所以很快就低下了头。
她避开风,也避开邱一燃的视线。
继续拉直她的裤腿。
她在想办法,让她在照片里看起来像个完整无缺的人那样。
可是风太大了。
黎无回没有办法做到这件事。
只要一松手,邱一燃的裤腿就会被风吹得飘起来。
显得很怪异。
影子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没关系的。”邱一燃放轻声音,“我们站好拍照吧。”
听到她这样说,黎无回停了半晌。
还是固执地重复了好几遍无意义的动作,最后她不得不放弃。
可站起来那一瞬间。
她却别过头去。
趁所有人不注意,掌根很不明显地擦了擦眼角。
黎无回嗓音干涩地说,“那就这样拍吧。”
旺旺和雪饼刚刚都噤了声,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这会也都看见邱一燃空落落的裤腿。
沉默了好久。
雪饼很努力地“哈哈”笑,“要不还是拍上半身就好了?”
旺旺背过身,偷偷捂了捂眼睛——
她刚刚突然觉得黎无回很眼熟,于是用手机查了,发现邱一燃从前是个很有才华的摄影师,而黎无回最开始是她的模特。
“没关系。”邱一燃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也努力让所有人不要在意她,
“就拍全身照好了。”
这天不知道为什么风刮得那么大。
她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所有人的脸,也想在其他人脸上找到支持自己的神情,有些无措地说着,
“我没关系的,我没关系的。”
“那就拍全身照吧。”第一个支持她的,是黎无回。
她站起来的时候很急,也很恍惚,像是快要摔倒那般。
所以没再回到雪饼另一边,而是站在了邱一燃这边。
于是现在合照的站位——
就变成了雪饼和黎无回把邱一燃围在中间。
“对,”邱一燃很感激黎无回这么说,语气笃定了下来,
“我没关系的。”
说着,她又想走到雪饼那一边去,毕竟雪饼才是合照的主角。
然而雪饼却将她按下来。
她不让她走到另一边去,而是就这么将她按在黎无回身边,很固执地说,
“那就这么拍。”
话落。
像是怕她不同意。
雪饼火速对旺旺大喊了一声,“快拍!”
旺旺反应过来,直接举着相机,迎着风大喊了一声中文,
“旺旺——”
于是镜头里的三个人或高亢、或惊讶、或冷静,齐声喊了一句,
“雪饼——”
咔嚓——
照片就此定格——
哈萨克斯坦的冬季公路上,明黄色出租车前,三个年轻人穿着厚厚的防风服,被风吹得头发飘摇。
雪饼独自开朗,白色头纱在风中像一朵散开的云,她背对着马路后面的蓝天白云,笑得连眼睛都几乎要找不到,一只手揽着邱一燃,另一只手还在她头上比了个很准确的“耶”。
黎无回头发被风掀开,但她大而夺目的五官反而因此敞了出来,大概是因为旁边的邱一燃很慌张,她反而眼尾笑得翘起来,在太阳下熠熠生辉,即使穿得乱七八糟站在边上也仍然是最吸引注意的一个。
邱一燃则被这两个人夹在中间,头上是雪饼比的那个“耶”,旁边是黎无回快要飘到她脸上来的棕色卷发。
她匆匆忙忙地看向镜头,眼尾还有些泛红,茫然失措地像个被两个女杀手胁迫进来的路人,嘴角却仍然保持微笑。
因为此时的邱一燃仍然处在迷茫之中,所以她并没有发觉,在这张合照里面,黎无回稍微往前站了。
直到很久以后,旺旺独自消沉地从那么多合照中翻出这一张时,就会恍然大悟地发现一件事——
在这三个人里面,有个人用视觉差骗过了镜头。
她用自己的右腿挡住她的左腿。
于是从合照里看上去。
就好像站在黎无回身后的邱一燃,同样也是完整的。
也好像是,她们本来就生长在一起。
但当时的邱一燃并没有看到这张合照。
她只是“咔嚓”声骤然响起之后,迷惘地眨了眨眼。
紧接着,就听见旁边的雪饼催促着旺旺,“再来一张!”
邱一燃再次没有反应过来。
而旺旺却和雪饼十分有默契,又对着风大喊了一声,
“邱邱——”
邱一燃更迷茫了。
这次她们没有对好词,她完全不知道说什么。
然而下一秒。
她就知道即使没对好也没有关系。
因为雪饼和旺旺突然笑起来,接着迎着巨大的风,高声喊了一句中文,
“没关系!”
“咔嚓——”
蓝天白云像西部电影片头,邱一燃仓促回头,被黎无回湿润的眼睛捕捉到。
照片再次定格——
三个人的合照,两个人没有正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