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1/2)
第39章
陈雪饼开起车来自有一套。
邱一燃想不明白——
这位来自俄罗斯的朋友, 到底是怎么把一辆小车,开成千禧年代长途巴士那种神龙摆尾的姿态。
中途有好几次。
车晃起来,邱一燃都没能控制住平衡, 不小心倒向黎无回那边。
而黎无回又很耐心地把她扶起来,让她坐正之后再松手。
倒是也没有嫌弃。
只是……
当邱一燃再次撞到黎无回的肩时,她木着脸被黎无回扶回座位。
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到了极限,刚准备向雪饼提出——
不如让她来开。
结果旺旺雪饼两个, 又很自来熟地连上她的车载蓝牙, 跟着躁动亢奋的音乐, 迎着太阳下的风齐声大唱了一句——
“Maa ia!”
邱一燃的话被迫断在喉咙里。
总之前排这两个人就像沾了水的跳跳糖一样。
她总不可能也扯着嗓子大喊停车。于是本能去看黎无回——
从上车起, 对方就靠在车窗闭目养神, 看起来很放松。
就算车辆摇晃, 而邱一燃总是不小心倒向她这边,她也只是没什么脾气地睁眼,然后将邱一燃扶正。
再次懒洋洋地闭目。
邱一燃不知道这一眼自己到底看了多久,只在前排旺旺雪饼又一句大声齐唱的“Maa ia!”中突然惊醒。
之后她惊惧不安地发现自己一直在看黎无回, 迅速移开视线——
低头盯着自己一只鞋的鞋尖。
但旁边并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黎无回睡着了?
车还是摇摇晃晃地在大路上开着,旺旺雪饼扯着嗓子欢快唱到“My y how I resist you”,太阳坐了滑梯溜到邱一燃腿上。
她攥紧手指, 在心里反复跟自己讲, 不要再去看黎无回。
但大脑还是在这一刻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她擡起了头。
出乎意料。
黎无回还是双手抱臂紧闭眼睛,但唇角却微微勾了起来——
一个很像黎春风,而不是黎无回的弧度。
黎无回也被迫跟着摇摇晃晃的车摇来摇去。
但看上去心情格外好, 在阳光下像一只被太阳晒舒服了的猫。
是因为旺旺和雪饼吗?
邱一燃在恍惚间失了神。
然后彻底打消想要和旺旺说交换位置的想法。
如果黎无回可以保持这样的轻松愉快久一些, 她很愿意被晃得颠来倒去,甚至想要请旺旺雪饼陪她们久一些。
“邱一燃。”就在这时, 黎无回突然出声了。
邱一燃躲开视线。
直视着前排的旺旺雪饼,掌心死死按住座椅维持冷静,“嗯?”
“你今天开心吗?”黎无回轻声问她。
“为什么这么问?”邱一燃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因为今天很重要。”黎无回缓缓睁开眼,看向在她旁边努力维持平衡不碰到自己的邱一燃,“这不是你三十一岁的第一天吗?”
经黎无回的提醒,邱一燃才有些麻木地想起这件事。
二十七岁之后她对自己的年龄没有实感,好像她的时间从很早之前就停止了。
很多时候她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睁开眼之后,总要反应很久去想自己到底活在哪一天。
她不知道这种情况以后会不会有变化。
“挺好的。”但此刻,看着前排旺旺雪饼极具感染力的笑脸,邱一燃真心地说。
旺旺雪饼像是听懂她的话,同时笑嘻嘻地从后视镜中朝她看了一眼。
邱一燃努了努嘴,示意她们看路。
然而下一秒——
车屁股就不小心歪了一下。
转弯期间邱一燃的头再次撞到黎无回的肩。
这次她没让黎无回扶,而是有些笨拙地再次坐正。
雪饼在前排不好意思地说了声“sorry sorry”。旺旺在旁边很配合地做了个“恭喜发财”的手势。
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对中国文化到底是有什么误解。
邱一燃抿了抿唇,没说话。
看到邱一燃坐稳,黎无回停在空中的手收回来。
她再次双手抱臂。
却有些突兀地笑出声来,似乎是看到她吃瘪反而心情很好,“那就好。”
“为什么好?”对话被打断,邱一燃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因为我听别人说,只要一个人每一岁的第一天开心,以后的每一天,就都会挺开心的。”
听到黎无回心平气和地说这种话,邱一燃反而沉默——
她忽然想起黎无回的生日,8月24日,车开得再怎么慢,她们那时也应该早就离婚了。
她也没有机会陪黎无回再过一个生日。
所以她只是很勉强地笑了笑,然后轻轻地说,“你也会的。”
黎无回“嗯”了声,像是默认,没再说其它的。
-
车快开到城市边缘时,突然抛了锚。
陈雪饼下了车,在前面掀开车前盖,埋头研究了一会,最后灰头土脸地擡头,冲她们摇了摇头。
旺旺走过来敲车窗,跟她们解释,“还是之前的问题,但幸亏现在离城市已经很近了,打个救援电话,应该很快就能过来了。”
没想到这辆车还是坚持到了现在。邱一燃连忙说了声“谢谢”,然后就下车找信号去打救援电话。
这次她在电话里很准确地说明了她们的位置,对方在电话里连声保证没问题。
邱一燃松了口气。
挂完电话,转身就看见她那辆明黄色蓝牌出租车,停在蓝得像海水的天空下,三个人都抱着手靠在车边,金发棕发棕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她们低着头,在分享主人家给她们带上路的本地食物包尔萨克。
还在车中间留了个位置给邱一燃。
——黎无回身边。
邱一燃慢吞吞地走过去。
填上那个空。
左边是陈雪饼,右边是黎无回。
黎无回把她那份包尔萨克递给她,“小心点吃,这个容易噎到。”
旺旺耸耸肩,指了指旁边的雪饼,“她刚刚就被噎到了。”
雪饼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肩,又递了瓶水给她,
“小心点,我的中国好朋友。”
和她们一起开了几个小时车。
雪饼现在的中文也算是突飞猛进。
邱一燃接过水和包尔萨克,发现撑在两边腋下的双拐反而没地方放。
“靠在车上就可以了。”黎无回提醒她。
邱一燃明白了黎无回的意思。
她单脚站立,稍稍倾斜,然后将自己的重量靠在车边。
将原本撑在腋下的双拐收起来。
正在思索放哪里比较方便。
黎无回很自然地接过去。
将她的双拐放在车尾,然后又返过头来提醒她,
“要是觉得累就跟我说。”
“不累。”邱一燃摇了摇头,咬了口包尔萨克。
结果一不小心,果然被噎到。
黎无回叹一口气,像是早有准备似的,将手里已经拧好瓶盖的那瓶水递给她。
目光紧紧地盯着她把水和食物都咽下去,才放心移开。
邱一燃缓下来。
又慢吞吞地喝了口水,结果就看见雪饼正在看着她们两个。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水瓶放下来,然后又开始小口小口地吃包尔萨克。
雪饼笑了起来,突然问,“你们两个为什么要离婚?”
这个问题让两个人都顿住。
邱一燃忍住转身去看黎无回的冲动,很勉强地笑了笑,
“因为很多事情。”
关于她们离婚的决定,邱一燃没办法三言两语概括。
又怕雪饼继续追问下去。
于是转移话题,
“那你们两个呢?结婚的契机是什么?”
她觉得这应该是个听起来很幸福的故事,不会冒犯到这对新婚妻妻。
结果旺旺雪饼大大方方地对视一眼,突然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两个人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等笑完了,雪饼才重新看向她,头上的白色头纱努力飘摇,
“因为我得了癌症。”
邱一燃愣住。
黎无回也停止所有动作,往这边望了过来。
“就知道你们两个反应会很夸张。”雪饼耸了耸鼻子,
“三个月之前查出来,我还有不到半年的寿命,然后她知道以后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蛋,没过多久她就跟我求婚了。”
旺旺“嗯”了一声,给雪饼理了理被吹乱的白色头纱,
“结婚以后她说一定不让我吃亏,要给我留下很多很多回忆,所以我们就出来度蜜月了。”
“你……”邱一燃努力理解着她们的话,“你们两个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毕竟这两个人一路上的状态实在太欢乐,还取旺旺雪饼那样的中文名到处自我介绍,根本没有一个像是绝症病人的样子。
不知道黎无回对这件事会不会像自己一样惊讶。
邱一燃很想去看一看黎无回的表情。
可黎无回在她身后。
如果这时她侧过去看黎无回,大概会显得她很奇怪。
“我就跟你说,没有人会相信你得了绝症。”旺旺语气轻松,拍了拍雪饼的头。
“但事实就是这样。”雪饼突然将自己头上的假发拿了下来。
她自己的头发已经很稀疏,头皮看上去很可怖。
而雪饼却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形象,理了理假发上的白色头纱,
“我得了绝症,快死掉了,我们吵很多架,最后决定也还是要度蜜月,要给她留下回忆让她一辈子思念我到死掉。”
“我们说好不把我当绝症病人。”
“所以她也还是会在我在她脸上画胡子的时候对我生气,甚至会在我本来就极为有限的生命里半天不跟我讲话,会同意让我在刚呕吐过之后就来给你们修车,会陪我一起做这种绝症病人不可能会做的事……”
亲眼见到陈雪饼摘下假发,露出自己苍白的头顶,邱一燃这才恍然发觉——
其实陈雪饼的脸色已经很差了,只是因为之前有头纱和假发遮挡,再加上是白人,所以不怎么明显。
但现在。
看到陈雪饼实打实的绝症病人脸色,邱一燃忽然有些站不稳。
差点要这么摔下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
旁边有只手伸过来,牢牢地扶住了她,让她没有软弱到在听到这个事实后瘫倒在地。
而下一秒。
黎无回朝她这边走近了些,不是很明显地撑着她的右手肘。
让她站稳。
之后黎无回停了几十秒钟,才缓缓松开手,发出声音,
“你说你们也吵过很多架?”
“当然。”旺旺点头,无辜到像是告状的语气,
“当时她怎么也不同意跟我结婚,骂我打我,还说我是脑子有病才会跟绝症病人求婚,到后面还要给我相亲找别人来跟我结婚。”
“她说她来当证婚人都可以,因为她马上就会要去见上帝,可以替我跟上帝许愿找到后半生幸福之类的……”
“傅旺旺!”陈雪饼喊她的中文大名,有些生气地叉腰,
“每认识一个新朋友,你都要把你之前受过的苦说一遍是吧?”
旺旺很委屈地从自己身上掏出镜子来。
雪饼翻了个白眼。
对着旺旺举起来的镜子,拿着假发左右看了看,戴上去仔仔细细地调整好位置。
终于满意后,才放心看向像是仍然没有缓过来的两个中国新朋友——
邱一燃失魂落魄。
黎无回于心不忍。
“不过你们不要多想。”陈雪饼安慰她们。
摊了摊手,很无奈地说,
“虽然我确实是得了绝症。”
然后和旺旺对视一眼,两个人又异口同声地说,
“但是没关系,爱情没有绝症。”
邱一燃惊愕。
她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从哪里学来的中文口号。
被吓得退后一步。
却也在打岔间减淡了这件事所带来的冲击力。
她谨慎地在脑中组织语言。
试图说些什么让她的言语不会对这两个人产生什么影响。
而就在她低头的一瞬间,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们有四个人。
但此时此刻站在地面上的,却只有四条腿。
她们都学她单脚靠在车边。
于是这一天——
蓝天下停着的明黄色出租车边,站着的,是四个单脚的人。
而不是三个完整的人,以及一个残缺的人。
这个发现让邱一燃忽然停住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变慢。
而其他人却完全没有在意这一点。
就像她们在这么做时,一开始也没有刻意向她说明——
我现在和你一样了哦,所以你不用在意你和我们的不一样。
因为完全不刻意,所以都没给她逞强想要拒绝这种“接纳”的机会。
旺旺雪饼不猜测她在想什么,也不主动说明这件事,又开始聊起之后的旅行来。
她们说她们之后要去中国,问她们下个国家是在哪里。
黎无回轻轻地说,“俄罗斯。”
雪饼觉得很惊喜,“那正好都相反。”
她们从中国出发,下一站是俄罗斯。她们从俄罗斯出发,下一站是中国。
她们去离婚,她们度蜜月。
黎无回站在车尾的位置,完全注意到邱一燃的魂不守舍。
她完全让自己用邱一燃的姿势去站立,也才第一次体会到,原来会是这种感受。
刚刚。
邱一燃撑着双拐去打电话。
她原本想要跟上去,却又想到邱一燃之前跟她说的——
她的寸步不离会让她觉得窒息。
黎无回不想再让邱一燃产生这样的感受,她只能强迫自己和旺旺雪饼在原地等着。
却又无法安心。
最后明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她觉得自己大概往邱一燃那边看了几百次。
就好像她稍不注意,邱一燃就会彻底消失掉。
而旺旺雪饼大概注意到她的心事重重,等她再次收回视线之后,雪饼就突然抓住她,突然跟她说,“你用单脚站着试试?”
“什么?”黎无回没反应过来。
“像这样。”雪饼靠在车边,擡起脚来,又朝她努了努嘴,
“你也和我们一起试试。”
黎无回沉默。
她想这两个人应该不至于有拿邱一燃取笑的意思。
于是便也擡起脚来,靠在车边。
作为一个学习走路几十年的成年人,她单脚站立维持平衡当然不算困难。但她却还是忍不住去想——
如果自己以后一辈子都这么做,会有多痛苦。
“是不是其实还好?”
但这个时候,雪饼就突然蹦出一句,“没有你想得那么可怕?”
黎无回皱眉,她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会将这件事说得这么简单。
她正准备反驳。
旺旺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笑了起来,然后语重心长地跟她说,
“其实就算断了腿,她也还是她自己,也还是可以自己独立做很多事。”
雪饼很同意地在旁边点头,
“不是你少看一秒钟,她的另外一条腿也都会断掉。”
事不关己的人当然说得轻松。
黎无回皱紧的眉心仍未松开。
但她不想和这两个人争辩,而是又控制不住地去看邱一燃——
邱一燃在打电话。
她牢牢地撑着双拐,站在很蓝很蓝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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