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孤身断后（1/2）
城北的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日落后自然的暗，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上方遮蔽了光源的暗。像有一片巨大的乌云忽然从沙地中升起，从北方的地平线缓缓向城市方向移动。但那片“云”的边缘太过整齐了，像一堵正在行走的墙，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像古老铠甲一样的东西，在已经变得浑浊的光线下反射出暗淡的金属光泽。
第一批撤离的群众是第一个看到的。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最先停下脚步，她的嘴巴张开了，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她的手指僵硬地指着北方的天空，嘴唇在颤抖。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人也停了下来，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人群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所有人同时停止了移动，整个街道像凝固了一样安静。
那片“云”还在靠近。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它的身体不是从远处“走”过来的，是从沙地之下缓慢“升”上来的。一段一段的，像一列被埋藏在地底无数年、正在一节一节被推上地面的古老列车。暗绿色的鳞片覆盖着粗粝的沙尘，沙尘在它移动的时候如瀑布一样从鳞片边缘滑落，在半空中留下一道道灰色的小型尘幕。它在立起的过程中，高度已经超过了城墙，超过了塔楼，超过了一座居民区旁的旧水塔。它还在继续向上立起，似乎没有尽头。
一声低沉的、像从地底深处通过无数层岩石过滤后才传到地表的声音，从北面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那声音极其低沉，低到几乎不在人类听觉的舒适范围内。它更像是一阵从地面传导上来的振动，通过脚底传遍全身，让人的牙齿不由自主地发酸发麻。声音持续的时间很长，像一座古老的铜钟被敲了一下，余音在沙地和废墟之间来回弹跳，久久不散。
娜蒂站在高塔上，短杖顶端的星云晶体剧烈地颤抖着。她的荧紫色瞳孔完全被数据淹没，屏幕上的波形图已经乱成了一团，像被一只巨手搅乱的线团。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能量读数。那头巨兽的能量结构太复杂了，像一棵根系深入地底深处、无法探测到尽头的大树。它的躯体似乎延伸到极远处，远到她根本无法测量它的完整长度。它的鳞片表面附着着浓稠的隙界能量残留，像一层被涂抹上去的涂料，一层一层地覆盖着它原本的形态。
“噬界大蛇……”娜蒂的声音从高塔上传下来，嘶哑而低微，“它已经被洗脑完成了……它现在完全是隙界的兵器了……”
街道上的人群开始重新移动了。这次不是走，是跑。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推挤着身边不认识的人。孩子们被父母抱在怀里，老人被年轻人搀扶着，所有人都朝着同一方向涌去——北门。但噬界大蛇正在从北面逼近，那道庞大的、像城墙一样正在移动的暗绿色轮廓，正在缓慢但不可阻挡地截断北门的通道。
奈亚站在人群前方。她把巨斧从肩膀上放下来，握在手中，斧刃朝前。她的皮肤能感觉到那头巨兽传来的、极其低沉的脉动。它的心跳很慢，像一口深井中的水在缓慢地起伏。每一次心跳都会让周围的沙地微微震颤一下，让空气变得沉重一分。那种压迫感极其沉重，沉重到让人想放弃抵抗。
“娜蒂！！！”奈亚的喊声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她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定着前方那堵正在逼近的暗绿色高墙，“带着群众从另一边跑！东边！西边！反正不要往北跑！那头大家伙正在从北面过来，你们往北跑等于直接送进它嘴里！”
“那你呢？！”娜蒂的声音从高塔上飘下来。
“我挡住它！！”
“你一个人——”
“我能拖多久算多久！”奈亚的声音在最后一刻有了一丝被打断的暴躁，“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莱尔和艾菲鲁尔那边也在交手，你没有感觉到吗？西边的能量波动都炸成什么样了！他们那边也有两个棘手的家伙！如果没有人挡这头蛇，它会在五分钟之内碾平北半座城！到时候所有人都活不下来！你带着人快走！我挡住它！！”
娜蒂站在高塔上，荧紫色的瞳孔在那道正在逼近的巨影和下方街道上正在奔跑的人群之间快速移动着，每一处都在被破坏，每一处都需要人手。她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得几乎要破皮出血。然后她转过身，朝下方正在等待指令的人群发出了指令：“所有人——向东！！绕过集市废墟！从东边的侧门出城！！不要停！！不要回头看！！”
人群开始往东涌去。密集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像一道正在转移的河流，沿着破损的街道往前奔涌。娜蒂从高塔上下来，跟着人群方向，最后一次回头朝北方看了一眼。奈亚的背影正朝着那道正在逼近的暗绿色高墙走去，巨斧拖在身后，斧刃在沙地上犁出一道冒着火星的深沟。
“奈亚……”娜蒂的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你一定要撑住。”
噬界大蛇越来越近了。它的头颅已经完全升到了城墙以上的高度，在浑浊的天幕中显得极其庞大，像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古老要塞。它的嘴微微张着，嘴里那些向内弯曲的骨质棱刺之间，有极其微弱的绿色光芒在流动，像一团正在缓慢积蓄能量、还未决定何时释放的幽暗的炉火。它的眼睛很多，很多对眼睛在头颅两侧缓慢地睁开。它们看着下方正在奔跑的人群，看着正在燃烧的房屋，看着那座被火焰和裂缝撕扯着的城市，每一只眼睛的瞳孔里都倒映着不同的画面。它的身体还在继续从沙地中升起，像一节节被从深海中拖上来的古老缆绳，带着被压埋多年的尘垢和腥气。
奈亚停住了。她站在距离蛇头大约两百步的地方，巨斧已经握在手中，斧刃在火光中反射出暗沉的红色光泽。她抬起头，仰视着那道正在缓慢地、从容地移动的巨大轮廓。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东西。她见过战场上的巨型战兽，见过第四位面那些被当作攻城器械的变异生物，但她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种身形。它的身体已经足够勒住一整座城墙，几段盘绕的躯体像黑色的山脉一样横陈在视野的尽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它的呼吸是无声的，但那是一种更大意义上的“无声”——它在呼吸时，周围数百米范围内的空气都在随之流动，那些细小的气流碰到皮肤，像有人在轻轻拨动你的汗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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