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念”(2/2)
但变化不只是手上功夫,更明显的是他整个人的状态。胸外科的手术时间普遍偏长,一台下来两三个小时是常事,遇到复杂的粘连分离,站四五个小时也不稀奇。以前做到后半程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会有一个自然的衰减,整个人会进入一种平稳地把最后一点做完的模式,不出错,但也没那么锐利了。可最近不一样。最近他做手术的时候,全程精神都绷着,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他不是平稳地做下去,他是每一针都在想这一针可是算数的。这种念头让他的手有一种奇怪的笃定感——刀切下去的时候干脆,分离粘连的时候稳当,缝合的时候从容。他整个人站在手术台前,脊背挺得比以前直了一些,眼神也比以前定了一些,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把他提住了,让他始终处在那根线上,不掉下来。
最直接的反馈是病人的反应。他们不会说感谢你救了我的命那种大话,他们说的是更具体的东西。
那天下午的查房走到最后一间的时候,李耀辉有点累了。他上午做了一台肺大疱切除,站了三个多小时,午饭吃得急,扒了几口就上来写病程记录了。
推开42床的门之前看了看门口的卡片:患者,女,34岁,纵隔肿物术后第三天。
推门进去,靠窗的床上坐着年轻女人,脸色还有点白,嘴唇干得起皮,但精神看着还行。她旁边坐着个男的,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毛了,手里捏着一保温杯,杯盖拧着。两人正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听见门响一起抬起头来,男人下意识站了起来。
李大夫来了。女人说,声音虚弱,但仍努力冲他笑了一下。
李耀辉走过去,拿起床尾挂着的病历本翻了翻: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引流管拔了以后就没那么疼了。她说着,手指轻轻按了按胸前纱布覆盖的地方,就是还有点胀。
正常,胸腔里还有少量气体没吸收完,过两天就好了。李耀辉把病历本放回去,走到床边,弯下腰去听她的呼吸音。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贴上她后背的时候,她轻轻缩了一下。
他听了一会儿,换到另一侧,又听了一会儿。呼吸音挺清的,恢复得不错。
他直起身来把听诊器收回白大褂口袋里,正要走,那个男人跟了上来。
李大夫。”他的笑温柔而腼腆,“谢谢你,您给她缝的那个口子,我看了,我心想,这得是什么样的手才能缝成这样?那么细的一条线,整整齐齐的,我都不敢碰。
李耀辉微微一笑。
我媳妇以前做过一次阑尾炎,那疤挺宽的,男人继续说,声音有点紧,但您这次缝的,她说以后穿低领的衣服可能都看不出来。她爱美。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有点急,说完了,把手里的保温杯换了个手拿着,杯盖被他拧得更紧了。
李耀辉站在那儿,被那个男人的目光看着,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他说这是我们该做的——太轻了。他说你媳妇恢复得好——也太轻了。他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放心,线是可吸收的,再过一阵连痕迹都很淡。
男人点了点头,想跟李大夫握手感谢,又觉得不好意思,就那么目送着他往下一个病房走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背上,温热的,像一只手在不太熟练地拍他的肩。
他走过了两间病房的门,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拇指和食指内侧,指腹上有薄薄一层茧,是常年握手术钳磨出来的。他平时不怎么端详这双手。他认识的每个外科大夫都有这样的手——指节粗,指腹有茧,指甲永远剪到最短,因为要戴手套,不能有倒刺。他早上用它剥鸡蛋、骑车捏闸、吃饭拿筷子、拧水龙头。他一直觉得这双手没什么特别的。
可刚才那个男人说,“什么样的手才能缝成这样”。
他走在那道光线里,西边的太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着打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长条暖黄色的光带,他正好走进那道光里。他穿着白大褂,白大褂被阳光照得发亮,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晃。他低着头走,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黑色的、安静的、稳稳当当的。
他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他走在光里。这是一条明亮的路。
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发生,只是一个患者家属跑过来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他每天都会遇到类似的事。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那句话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他缝的那道疤,会长好,会变淡,会被一个女人穿着低领衣服走出去,在某个他自己永远看不见的场景里,变成一道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浅色纹路。但对于这个女人却很重要。
他还有一种感觉:那个默念的事,他好像并不是在孤独的做,只是一个“念”,这么快就有了回响。
那个男人站在在病房门口里说的那些话,比他自己的默念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