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言情 > 小城市的人 > 第608章 “念”

第608章 “念”(1/2)

目录

胸外科手术间,无影灯关了。

一台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左肺下叶楔形切除,术中顺利,出血量不大,关胸的时候李耀辉自己缝的——他习惯了最后几针自己来,手感比住院医更熟,皮下缝得密,表皮对合得齐,疤会淡一些。

把持针器递给器械护士,摘了手套,手套内壁沾着汗,摘下来的时候粘了一下手心。口罩松开挂在脖子上,手术帽扯下来,额头上有一圈勒出来的红印,头发压得扁塌塌的,翘起来几根。

病人已经推出去送复苏室了,麻醉师在收拾管路,监护仪的屏幕关了,空气里还有电刀灼烧后残留的一丝焦糊味。李耀辉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那个空下来的台面,蓝色一次性无菌单上印着水渍和几滴干了的血迹。

他转身往洗手池走,拧开水龙头,冰凉的冷水冲出来,浇在他的小臂上,顺着手肘淌下去,水声哗哗地砸在不锈钢池底。挤了洗手液,搓手指、指缝、掌心、手背,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标准的七步洗手法,从业五六年了,这套动作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

他的手在水底下搓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响起来一个声音——攒德行,先数够一百个数,给你媳妇攒着。

他愣了一下,水还冲着他的手,泡沫顺着指缝滑下去,凉飕飕的。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不知道是不是洗得太多的原因,上学时拿笔写字那黑黄的皮肤现在竟然发白,指尖的皮肤薄到能看见腔,让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能在呼吸的时候少疼一点。

他闭上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在动。在心里他说了一句话:这一台,给我媳妇积福了。

然后他睁开眼,搓完最后一遍指缝,冲干净泡沫,关上水龙头。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抽了两张擦手纸,慢慢地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他觉得自己有点傻。那老头说的话,谁知道真的假的?有没有用?

可他已经说了。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有一根弦被拨了一次,余音很轻,但确实在响。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他告诉自己。

第二台手术是两天后,急诊送来的一个气胸,年轻小伙子,左侧自发性气胸,肺压缩了百分之七十,在做胸腔闭式引流之前需要先处理一下粘连。李耀辉做得很快,三十分钟结束,缝合的时候他比平时还多看了两眼创面,确认清得干净。

去洗手的时候,他又默念了一遍:这一台,也给我媳妇积福了。他睁开眼看了眼镜子里自己,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干一件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事的人——类似往井里丢石子,听不见落底的声音,但还是一颗一颗地丢。

第三台、第四台。他有意识地在心里面计数,做完一台就往上加一个数。他没有写在任何地方,就是脑子里面记着,像在心里开了一个小本子,页码是空白的,但每做一台就折一个角。

到第五台的时候,他已经不再觉得自己傻了。那已经是做完手术之后的惯性动作——缝合完了,器械递回去,脱手套,走到洗手池,打开水龙头,冲水,闭眼,默念。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呼吸。他以前不太在意这个动作,它就是清洁消毒,是流程的一部分。但现在不一样了,洗手变成了一个仪式,一个界限,一边是手术台上的工作,另一边是这件事是给我媳妇做的。

而且他开始发现,自从有了这个的习惯之后,他在手术台上更认真了。以前也认真,但以前的认真是职业习惯——做医生的,上了手术台你不能分心。但现在的认真不一样,有一种这件事很重要的信念感。他缝合的时候会多看一针,关胸的时候会把止血点再检查一遍。因为他心里头在说:这台手术是在算数的,是我攒的功德,不能有半点纰漏,不能因为我的疏忽让病人出问题,否则那一句就白念了。这不是简单的我在救治病人,病人也在帮我。

这个行为无意间影响了他。只是多了一道默念的程序而已,但一切竟悄悄地不一样了。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他缝皮的动作。

以前他缝到最后几针的时候,节奏会稍微快一点——毕竟手术做到尾声了,病人体征平稳,关胸收尾是最常规不过的环节,器械护士已经开始收拾盘子了,麻醉师在写记录,巡回护士在核对纱布数量。他手里的持针器带着缝线穿过皮肤边缘,打结,剪线,再下一针。快是快,但也是标准的快——他从业这些年,缝了几百个口子,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但最近他慢了——手上的节奏没有变——多了一个微小的停顿。每一针穿过去之后,他会在打结之前多看一眼创面边缘,确认皮下对合齐了,表皮外翻的角度对了,然后才下结。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旁边的护士可能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

他不光缝得更认真了,关胸之前的检查也比以前多了一遍。以前清点纱布、检查止血点、确认引流管位置——这些流程他都做,做完了就算做完了。现在他会在做完所有流程之后,再花十几秒钟,从胸壁的切口边缘看进去,把能看到的创面再扫一遍,确认没有渗血点。那个动作很轻,就是目光往下沉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出门前回头看一眼镜子里自己的领口。

多看这一眼,多花十几秒,病人的风险就少一点点。

第一个发现他变化的是麻醉师老周。那天做一台肺叶切除术,关胸之前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手术结束后在更衣室里换衣服的时候,老周随口说了一句:你最近缝的活儿比去年好了。

李耀辉正在脱手术衣,袖子卡在手腕上,愣了一下:有吗?

有。以前你缝的也行,但不明显。最近你那个线脚拉得特别匀,你练了?

李耀辉把手术衣卷成一团丢进回收筐里。他总不能说我最近每台手术都在心里给我媳妇攒功德。他只是笑了一下:可能是缝多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