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章 本就是火中取栗。(2/2)
三人坐下,都没说话。书房里只听见炭火噼啪声。
良久,李章先开口,声音沙哑:“陛下,您这步棋……太险了。”
严星楚看他:“你也觉得朕冲动?”
李章苦笑:“臣不敢。但陛下今日在朝堂上那番话,与其说是说服群臣,不如说是……做给大家看的。”
周兴礼接话:“陛下是想让东牟那边以为,您是因为连败而恼羞成怒,一意孤行?”
严星楚没否认,也没承认。
洛天术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陛下,戏要演,但不必演得这么真。您罚王老、老陈闭门思过,连皇后娘娘都……这代价太大了。”
“代价不大,陈彦怎么会信?”严星楚淡淡道,“他身边有谋士,有谍子。朕若只是寻常亲征,他或许会疑心。但若朕是‘众叛亲离、刚愎自用’下的亲征,他就信了。”
三人对视一眼。
周兴礼深吸一口气:“所以陛下是故意……自污?”
“算是吧。”严星楚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陈彦想‘昭武’,朕就给他这个机会。但他得离开丹罗城,到朕的面前来。”
李章明白了:“陛下是要调虎离山?”
“不止。”严星楚转身,“他在丹罗,根基稳固,耳目众多。到了前线,他就是孤军。而且——”
他看向周兴礼:“他一旦亲征,东牟国内的压力会全部压到王乾身上。仗打得越久,要的钱越多。王乾撑不住的时候,就是我们的人动手的时候。”
周兴礼眼神一凛:“陆节?”
严星楚点头:“他这么多年不回来,不就是为了现在。”
书房里再次沉默。
洛天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陛下,这些事……为何不告诉张相?不告诉邵尚书?他们是真的担心。”
“知道的人越少,戏越真。”严星楚坐回书案后,“张相年纪大了,给他说了他也会有不同的想法。邵经性子直,演不来。只有你们三个——”
他目光扫过三人:“天术心思细;兴礼搞过谍报,懂这套;李卿掌枢密,知兵事。朕需要你们跟去,既要帮朕稳住局面,也要……看着朕,别让这出戏演砸了。”
李章长叹一声:“陛下,您这是把我们都架在火上了。”
“江山社稷,本就是火中取栗。”严星楚平静道,“这一仗赢了,东牟的事就平了。输了……那就是天命。”
他顿了顿:“三日后出发。你们回去准备吧。”
三人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到宫门外,夜风刺骨。
周兴礼紧了紧大氅,低声道:“二位怎么看?”
洛天术苦笑:“还能怎么看?陛下把路都铺好了,我们只能跟着走。”
李章摇头:“我只希望,前线别真出什么乱子。陛下这计虽妙,但战场瞬息万变,万一……”
“没有万一。”洛天术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上了这条船,就只能往前划。陛下赌的是国运,我们赌的是身家性命。都一样。”
三人各自上车,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两日,归宁城像开了锅。
严星楚要亲征的消息传遍朝野,反对声一浪高过一浪。工部尚书王东元和刑部尚书陈漆被罚闭门思过,不但没吓住众人,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反弹。
二月十五,卯时初刻。
归宁城还在沉睡,但皇宫北面的玄武门外,已是灯火通明。
五千禁军已经列队完毕,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严星楚一身戎装,外罩玄色大氅,从宫中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李章、洛天术、周兴礼,还有一众随行官员。
宫门外,张全带着留守的文武百官等候。
见到严星楚出来,众人齐齐躬身:“恭送陛下!愿陛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严星楚走到张全面前,扶他起来:“张相,朝政就拜托了。”
“陛下……”张全老眼含泪,“一定……一定要保重龙体啊!”
严星楚点点头,又看向邵经:“邵尚书,归宁的安危,交给你了。”
邵经道:“陛下放心!臣在,归宁在!”
严星楚没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这是特制的御辇,比寻常马车宽大,里面设有书案、床榻,可做临时行营。
李章的轮椅被抬上另一辆车,周兴礼、洛天术等人也各自上车。
随着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开动,五千人马,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城楼上,洛青依站在阴影里,望着远去的车队。
她没有来送行——严星楚不许。
但她还是来了,偷偷地。
“娘娘,回吧。”贴身宫女轻声劝。
洛青依没动,直到车队消失在晨雾中,她才转身,眼泪终于落下来。
“星楚,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牟丹罗城,皇宫。
陈彦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十几份密报。
有前线的军情,有国内的政务,还有……从大洛归宁传来的消息。
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最后几份。
“严星楚力排众议,执意亲征……罚工部尚书王东元、刑部尚书陈漆闭门思过……令皇后洛青依‘反思’,不得干政……以十岁皇子严年监国,张全、洛天术辅政……”
每看一条,他嘴角的笑意就深一分。
看完后,他把密报递给站在一旁的尚三印:“你看看。”
尚三印快速扫过,眼中闪过惊讶:“陛下,这……严星楚这是疯了?”
“他没疯。”陈彦起身,走到窗前,“他是被逼急了。”
“被逼急了?”
“东海惨败,边境连失两堡,朝野压力巨大。他若再不有所作为,威信扫地。”陈彦转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但他走了亲征这步臭棋,而且还闹得众叛亲离,连心腹老臣都得罪了。”
尚三印想了想:“会不会是计?”
“计?”陈彦笑了,“什么计需要做到这种程度?罚王东元、陈漆也就罢了,连皇后都软禁,让十岁儿子监国——这是自毁长城。严星楚若真有深谋,绝不会如此行事。”
他走回书案,手指敲着桌面:“只有一个解释:他慌了,急了,想用亲征来挽回颜面,结果用力过猛,把朝堂后宫都得罪光了。”
尚三印还是谨慎:“陛下,严星楚毕竟是开国之君,会不会……”
“开国之君也是人。”陈彦打断他,“皇帝当久了,就容易犯糊涂。当年他何等英明,可现在刚愎自用,听不进劝。”
他坐下,提笔写了一道手谕:“传令下去,朕要亲征东海关。”
尚三印一惊:“陛下,您也要……”
“他都到关前了,朕若不去,岂不是怕了他?”陈彦眼中燃起战意,“这一仗,朕要亲手打破东海关,让严星楚看看,什么叫‘昭武’!”
“可是朝政……”
“朝政有丞相府管着。你坐镇皇城司,盯紧国内,尤其是王乾那边——前线要钱要粮,他得给朕凑齐了。”陈彦顿了顿,“还有,桑选到北海了吗?”
尚三印摇头:“到了,带着家人找了块地方正在起院子。”
“但虽然有罪,但于东牟有功,也是你的前任,多照顾一下。”陈彦写完手谕,盖上玉玺,“三日后,朕出发。”
“是!”
尚三印退下后,陈彦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墙上巨大的舆图。
东海关……只要拿下这里,大洛的东北门户就彻底洞开。
届时进可直捣中土,退可回到关外。
而他陈彦,也将凭借此战,彻底奠定“昭武大帝”的威名。
“严星楚啊严星楚,”他轻声自语,“你给了朕这么好的机会,朕怎能不笑纳?”
此时陈彦心中一片火热。
三天后,就在两国君主都踏上征途时,东牟国内,一场暗流正在涌动。
廉访司衙门,王乾的签押房里灯火通明。
已经是子时了,他还在对着账簿发愁。
“大人,休息吧。”书吏端来参茶。
王乾揉着太阳穴:“怎么休息?陛下亲征,前线每日耗费白银三万两,粮食八千石。这才半个月,国库已经拨出去五十万两了。再这么下去,到不了二个月,咱们就得去抢了。”
书吏低声道:“要不……再加税?”
“加税?”王乾苦笑,“商税加了,盐税加了,连矿税都加了。民间怨声载道,再加,怕是要出乱子。”
他放下账簿,长长叹气。这时,门外有人通报:“大人,隋司吏求见。”
“让他进来。”
门开,隋杰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大人还没休息?”
“睡不着。”王乾指了指椅子,“坐。有事?”
隋杰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北海州来的。”
王乾接过一看,脸色变了:“桑选在流放地,还能跟旧部联系?”
“何止联系。”隋杰压低声音,“据线报,他正在暗中收集当年案件的‘证据’,准备写万言书,上奏陛下,说您……构陷忠良。”
“他敢!”王乾拍案而起,但随即又无力坐下,“陛下现在在前线,哪有工夫管这些……”
“现在没工夫,以后呢?”隋杰看着他,“大人,仗总有打完的一天。等陛下凯旋,桑选的万言书递上去,陛下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您是为了扳倒政敌,才罗织罪名?”
王乾额头冒汗。
隋杰继续:“而且,桑选在皇城司经营多年,旧部遍布。他若真翻了案,那些人会怎么做?会不会反咬您一口?到时候,您还能坐稳这廉访司吗?”
“那……那你说怎么办?”
隋杰凑近,声音几不可闻:“死人,是不会写万言书的。”
王乾瞳孔一缩:“你是说……”
“北海州天寒地冻,流放之人水土不服,染病暴毙,是常有事。”隋杰坐回去,语气平静,“只要做得干净,没人会查。”
王乾手指发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察觉。
良久,他低声说:“要……要多干净?”
“滴水不漏。”隋杰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这是北地特产的‘寒毒’,无色无味,服下后三日发作,症状如伤寒高热,太医也查不出。”
王乾盯着那纸包,像盯着一条毒蛇。
“大人,”隋杰轻声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桑选不死,您永远睡不安稳。而且——”
他顿了顿:“抄没桑选的家产,还能解燃眉之急。臣查过了,他在北海州还有几处隐秘田庄,至少值十万两。”
十万两。
王乾闭上眼睛,勉强够前线十天粮草的开支了。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去做吧。记住,要干净。”
“是。”隋杰收起纸包,躬身退出。
门关上,签押房里只剩王乾一人。
他坐在灯下,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这双手,沾满了洗不掉的血。
但很快,他就压下了这念头。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陛下的大业,为了东牟的“昭武”,死一个桑选,算什么?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窗外,雪越下越大,掩盖了所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