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梅林山不是决战之地。(1/2)
大洛的禁军的部队已经走了七日。
这日午后,在官道旁的驿站休息。
严星楚下了马车,活动筋骨。连日在车上,饶是他身体强健,也觉得腰酸背痛。
驿站是个小院子,已经清空,禁军在四周警戒。
李章、周兴礼、洛天术等人也下车休息,在院中摆开桌椅喝茶。
“陛下,照这个速度,再有三日就能到云台。”李章指着舆图,“云台距东海关一百余里,快马半日可到。我们可在云台设行营,陛下不必亲至关城。”
严星楚点头:“你安排。”
周兴礼喝了口热茶,忽然说:“陛下,今早接到归宁密报,邵尚书又和陶尚书吵了一架。”
“为什么?”
“为粮草。邵尚书要增调西北军粮,陶尚书说西北也要防着西域,不能动。两人在丞相府吵得不可开交。”周兴礼苦笑,“张相拍了桌子才劝住俩人。”
严星楚笑了:“邵经就这脾气。”
洛天术轻声问:“陛下,真不告诉他们实情?”
“不告诉。”严星楚摇头,“邵经要是知道这是计,演不出那份着急。陶玖要是知道,也算不出那么真的账。他们越真,陈彦越信。”
正说着,驿丞战战兢兢送来饭菜。
简单几样:烙饼、炖肉、咸菜、热汤。
严星楚拿起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李章等人也默默吃饭,一时间只有碗筷声。
吃完,严星楚起身走到院门口,望着北方的天空。那边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
“李卿,”他忽然问,“各地精锐兵马是否都到位了?”
李章放下汤碗,双手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交握,迎着严星楚询问的目光:“回陛下,各地抽调的兵马,均已抵达指定位置。”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心中最后确认了一遍那些繁杂的部署:“西北黄卫、梁靖所部两万精锐,西南马回、赵充所部两万精锐,中北张茂、张丘所部一万精锐,已全部抵达黑云关。合黑云关原有守军,我朝在黑云关一线,已集结十万大军。”
严星楚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了一下,仿佛在勾勒那条前线的防线。
李章继续道:“东海关方向,赵兴、龚大旭自天阳城带来的两万人,中南朱常印、范成义的一万人,东南周横、骆质的一万陆师,也已到位。东海关现有兵力,已达九万。另,因许千志前次救援左凌堡战损,已调盛兴堡孙立将军所部一万人前往增补。如此,东海关总兵力,亦达到十万之数。”
听到许千志战损,院内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
周兴礼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沉重。
“水师方面,”李章的声音平稳依旧,“开南米和提督亲率五十艘战船,已抵达富宁港与王质将军残部会合,共计八十艘战船,预计明日下午可抵达青州港。届时,青州港水师将拥有战船二百八十艘,兵力五万。其中新式战船一百艘,老式福船一百八十艘,均由田进将军统一节制。”
所有兵力数字汇报完毕,驿站小院里一片寂静。
远处传来禁军巡逻的脚步声和马蹄轻响,更衬得这份寂静有些压人。
严星楚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开。
“这次的战事,”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比我们以往打过的所有仗,都更耗银子。一日所耗,怕是能抵一个上县一月的税收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在场几人都心头一紧。
皇帝亲自算这笔账,意味着国库的压力,已到了他必须时时掂量的地步。
周兴礼接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忧虑:“是啊,陛下。光是这每日人吃马嚼,二十多万大军,加上随军民夫,最少也要消耗八千石粮草。这还不算沿途转运损耗、军械补充、犒赏抚恤……仅粮草一项,折算成银钱,每日至少就得一万五千两银子往外淌。”
李章推动轮椅,往炭盆边靠了靠,声音低沉:“自古以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但打仗,打的也是钱粮,是民力,是朝廷和百姓的筋骨。赢了,自然一切好说;若是拖久了,或是……那便是伤筋动骨的大患。”
严星楚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北方阴沉的天空,仿佛能穿透重重关山,看到东海关外那片即将被血火浸透的土地。
“朕明白。如今形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朕也不愿因这一战,掏空国库,耗尽民力,让百姓苦不堪言。”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章和周兴礼,语气转为斩钉截铁:“传朕口谕,即刻通传各军:军中一切用度,务必厉行节约,尤其是粮食,谁要是敢随意浪费糟蹋,无论官职大小,一律按军法从严处置!各级将领需亲自督查,若有纵容包庇,同罪论处!”
“是!”李章和周兴礼肃然应道。
他们知道,这道命令下去,前线的日子会很艰苦,但这也是无奈之举。
皇帝亲征,本就有与士卒同甘共苦之意,这道严令,既是现实所迫,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凝聚军心。
“继续赶路吧。”严星楚站起身,玄色大氅在风中微微摆动,“早一日到云台,早一日看清局面。”
队伍再次起程,车轮碾过化冻后泥泞的官道,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向着北方那片愈发浓重的战云驶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东牟“昭武”皇帝陈彦,已抵达距离东海关最近的临东城。
临东城守将、东牟南线大帅邰司,正在临时行辕内向年轻的皇帝汇报军情。行辕内炭火熊熊,驱散了北地的寒气,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兴奋。
邰司指着墙上的巨幅舆图:“陛下,目前我军在东海关外的态势,正如您此前吩咐,采取‘筑堡推进,步步为营’之策。除了攻占的柳右堡、左凌堡已加固为我军前哨,我们在更靠近东海关的这片区域,”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几个位置,“新起了四处堡寨,均已屯驻兵马,互为犄角。大洛守军若想出关反击,必先拔除这些钉子,而每拔一钉,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陈彦身着一袭简便的戎服,外罩貂裘,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他仔细看着舆图上的标注,点了点头:“不错。邰帅执行得很到位。”
“陛下,”邰司随即问道,“眼下昭边堡尚在敌手,洪默又率两万援军进驻,是否要集中兵力,先拔掉这颗最后的钉子?臣担心时间久了,昭边堡会成为他们反扑的一个支点。”
陈彦闻言,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就这样围着,不必强攻。”
邰司一愣:“陛下,这是为何?昭边堡如今兵力不少,若长期对峙,我军也需分兵围困,消耗甚大。”
“邰帅,”陈彦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精准地落在昭边堡的位置,“洪默带了两万,加上邹苍的残兵,满打满算,不到三万。而他们有多少张嘴要吃饭?昭边堡的存粮,能支撑这三万人多久?”
他转过身,看着邰司,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洪默带兵进城,看似加强了昭边堡的防御,实则把自己也装进去了。段渊很快就会明白,昭边堡现在就是个鸡肋,甚至是个毒瘤。守,粮草不济,军心不稳;不守,又恐损了士气,丢了前沿支点。朕料定,他们迟早要撤,而且是不得不撤。”
邰司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等他们自己出来?”
“对!”陈彦重重一点舆图,“让他们撤!在野外,在烂泥地里,我们的士兵比他们的步兵有优势。他们弃堡撤退,必然慌乱,阵型难保。我们就在他们撤回东海关或者梅林山方向的必经之路上设伏。以逸待劳,岂不比硬啃城墙划算得多?”
他眼中寒光一闪,“朕现在好奇的是,等严星楚到了,面对这个局面,他会如何应对。”
邰司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之色:“陛下圣明!如此一来,主动权便牢牢握在我军手中了。”
陈彦走回座位,端起温热的参茶喝了一口,又问:“西线杨烈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提到西线主帅杨烈,邰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也谨慎了些:“回陛下,杨帅所率的黑堡城四万主力,抵达东平县后便未再南下。同时,受他节制的罗世城胡昆部三万偏师,也无动静,未向西边的黑云关方向运动。”
陈彦听罢,脸上并无意外,反而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杨烈啊……他向来不赞同主动用兵,认为劳民伤财,风险太大。这次他能率军压到东平,摆出牵制黑云关守军的姿态,已经是给朕,给朝廷面子了。他不愿深入,朕也不强求。只要他能看住黑云关那十万洛军,让他们不敢轻易东调,便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沉吟片刻,忽然道:“传令给赵义德、王崇。”
邰司立刻挺直身子:“请陛下示下。”
“让他们两部,共计三万人马,即刻开拔,前往黑云关侧的梅林山一带。”陈彦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去那里择险要处,设立堡寨。朕要他们切断,或者说,至少严重威胁黑云关与东海关之间,经梅林山相互联络支援的通道。”
邰司吃了一惊:“陛下,此时从南线调走三万人,虽然赵、王两部虽号称三万,实额可能略有不足,但毕竟也是兵力。这对接下来筹备东海关的总攻,会不会……”
陈彦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邰司,你忘了上次东海关是怎么丢的吗?”
邰司心中一凛,立刻想起数年前的那场败仗。
当时赵义德、王崇所部救援迟缓,畏敌怯战,被大洛抓住机会,一举突破防线,导致东海关易手。这件事,一直是军中的一块伤疤,也是陈彦心中一根刺。
陈彦的声音继续响起,平淡却字字诛心:“赵义德、王崇麾下这三万人马,战斗力如何,你我都清楚。攻坚城?打硬仗?他们不行。朕看,他们就是朕麾下战力最垫底的部队!这次也是他们主动求战,说是什么要戴罪立功。朕念在他们这份忠心,才允了他们前来。”
他冷笑一声:“这样的兵,放在正面战场,与严星楚的精锐对阵,怕是敌人一个冲锋,他们自己就先乱了,到时候冲垮我军阵脚,那才是真正的祸害!既然如此,不如去梅林山,那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打仗他们不行,挖土筑墙总可以吧?三万人,不多建,给朕建起三个坚固的堡寨来!朕不需要他们出击,就老老实实当钉子,钉在那里!洛军想要拔掉这几颗钉子,打通或者确保梅林山通道安全,就得调兵来攻,就得在山地里耗时间,耗兵力。这,就是他们最大的用处。”
邰司彻底明白了。
陛下这不仅是在布置一道阻隔防线,更是在“安置”这些不靠谱的部队,顺带……也算是对他们当年怯战的一种变相惩罚。让他们去当吸引火力的“钉子”和“炮灰”。
“臣明白了!陛下深谋远虑,臣即刻去传令!”邰司心悦诚服地躬身。
陈彦挥挥手,让他退下。
独自坐在行辕内,看着跳动的炭火。
严星楚……快了,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了。
次日,夜色如墨,昭边堡内却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堡内最大的建筑,原本的守备府大堂,此刻挤满了身着甲胄的将领。
主位上坐着的,不再是千户邹苍,而是从东海关赶来增援的参将洪默。洪默年约四旬,面容严肃,此刻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军令。
邹苍站在靠前的位置,他脸上的旧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身上的甲胄还带着未擦净的血污和泥点。
他沉默地听着,腰背依旧挺直。
洪默放下手中的军令,目光扫过堂下诸将,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段总督军令到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毁堡,撤兵。放弃昭边堡,全军撤回梅林山一带布防。”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道命令被正式宣布时,堂内还是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细微的骚动。
放弃血战守住的堡垒,放弃死去的兄弟用命换来的阵地,对任何军人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耻辱和痛苦。
洪默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肃静!”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洪默对身旁的副将陈雷点了点头。
陈雷自关襄一战后,晋升后就调到了东海关。
他快步走到大堂中央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拿起一根木棍,开始清晰、快速地讲解撤退方案。
“诸位,撤,不是溃逃,是战术转移!必须有序,必须保证最大兵力安全抵达梅林山!都听清楚了!”陈雷的声音斩钉截铁,“撤离顺序如下:邹苍千户所部,为前队先锋!你部熟悉周边地形,且多为步兵,负责开辟道路,清除小股敌军斥候,并在关键路口设立临时警戒。”
邹苍毫不犹豫,抱拳沉声应道:“末将领命!”
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是自己这个级别最低的千户打头阵,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明白,此刻任何犹豫和质疑都是多余的。
陈雷继续道:“邹千户部,需带走堡内所有还能使用的飞骑炮,这些火炮轻便,利于机动,在野战中仍有大用。重炮……”
他声音低沉了一下,“全部销毁,一尊也不留给东牟人!此事由我部骑兵负责断后时执行。”
“其余各营,按乙、丙、甲的顺序,依次撤离。各营之间需保持半里距离,既不能脱节,也不能过于拥挤。辎重车辆居中,非必要物品,一律就地焚毁或破坏!”
“撤离路线,主要走西北方向的野猪谷,经松树岭,最终抵达梅林山预设的瓦片岩。此路较为隐秘,但地形复杂。各营必须严格按照指定路线行进,不得擅自更改!”
“注意!”陈雷加重了语气,“东牟人极可能会在半路设伏!一旦遇袭,前锋邹苍部就地组织防御,迟滞敌军!中部各营不得慌乱,由洪将军统一指挥,根据敌情决定是战是走!后卫我部骑兵,将不惜一切代价掩护主力脱离接触!”
“如果……如果大队被打散,”陈雷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记住,最终目标是梅林山瓦片岩!各部化整为零,以队、甚至以伙为单位,自行向瓦片岩方向运动。都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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