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可能(2/2)
倘若溪安死,那他怕是真的活不成了……
荒废的旧宅屋顶,朱澜璎立于寒宵,望向夜幕苍穹。
褚隐自背后走过来,“斋主,属下只怕赖笙所言非真。”
“苗疆那边可有消息?”朱澜璎当然不相信赖笙说的话,他如何能把溪安的命,交给赖笙那样的人。
褚隐拱手,“回斋主,苗疆那边的意思是……测试元力属性只能在苗疆正殿,没有任何捷径可言。”
朱澜璎未语,目光深幽。
“斋主,属下定会尽快找到一人入苗疆测试,这段时间我亦会尽力安抚赖笙。”褚隐再道。
朱澜璎收回视线,“近段时间,赖笙似乎与鬼市里某些人,来往过密。”
褚隐了然,“属下知道该如何做。”
朱澜璎不再开口,纵身而去。
看着朱澜璎的背影,褚隐着实不解。
一个再无利用价值的溪安,怎值得斋主如此费尽心思……
自从了翁城跟烈云宗对擂之后,中原江湖开始发生潜移默化的改变。
那些曾被烈云宗压榨警告过的门派,渐渐有脱离控制之势,甚至开始试探着踩过烈云宗定下的规矩。
阎王殿自烈云宗败于了翁城那日,便重新打开门做生意,至今没有接到来自烈云宗的警告。
这个讯号,让消沉已久的江湖躁动起来。
有了了翁城这个主心骨,有了婴狐的存在,中原江湖渐渐开始恢复生机。
原本权夜查跟半日闲想带着婴狐回到阎王殿,不想中途得到密信,希望他们继续追查罗生盘的下落。
是以他们中途改变路线,赶往皇城。
冰天雪地,鹅毛大雪。
自蜀西离开往北,婴狐终于盼到下雪了。
“这才是冬天该有的样子!”林间,婴狐与权夜查跟半日闲在空地支起一口铜锅,锅下篝火正旺,锅里煮着各种野菜跟从地里挖出来的蛇和兔肉。
在此之前,他们一直觉得连汤锅子跟牛羊肉更配,但在蜀了翁的纠正下,婴狐了然。
万物皆可涮……
好在他们随身带了不少蜀了翁独家配制的密料,所以哪怕夹个树枝到锅里涮,也能吃出肥羊的味道。
就是如此美妙!
大雪纷飞如棉絮,一片两片三四片,飞入锅里全不见。
连汤锅子旁边,权夜查跟半日闲肩头落雪,婴狐身上没有,人家都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吃,婴狐上窜下跳,不时跑到半日闲身边给他夹蕨菜,不时跑到权夜查旁边夹兔肉,然后再回到自己位置胡乱夹起一堆朝嘴里塞,无比欢脱。
自从养了这个崽,权夜查跟半日闲便觉得自家的娃一出场,别人家的娃都显得不过如此。
尤其婴狐在了翁城大放异彩之后,他们家的崽便成了整个江湖最靓的崽。
风静,雪未止。
“我们真的要回皇城吗?”婴狐边嚼蛇肉,边问。
权夜查停下筷子,眉目肃然,“据我所知蜀了翁已然赶回皇城,想必是为齐阴手里另半块罗生盘,待他得手,我们再去找他,也省得麻烦。”
“凭你我之力,未必抢得过蜀了翁。”半日闲无比诚恳道。
权夜查没开口,扭头看向婴狐。
他以为婴狐会答应,亦或反对,但婴狐却突然转移话题,“有人。”
权夜查知道此事让婴狐为难,他不会为难婴狐,但他就是自私的想要婴狐能表现出自己比蜀了翁更重要的态度。
可惜婴狐没有。
养儿无用啊!
“快点吃,吃完赶路。”哪怕无用,权夜查还是夹了块蛇肉到婴狐碗里,“不要只吃肉,菜也一样要吃……”
咻……
就在权夜查朝婴狐碗里连续夹菜的时候,一根由雪花凝成的冰针直射向权夜查面门。
近在咫尺,权夜查方才感觉异样!
半日闲亦是!
千钧一发,婴狐弹指击碎那根冰针。
三人皆起,面向对面一片漫天飞雪。
无风,雪动。
直到那抹白色身影出现一刻,权夜查跟半日闲方才感受到来者气息。
绝对强悍!
锅下薪火噼啪,锅内汤水沸腾。
大片大片白雪笔直坠落,却在婴狐头顶骤然迸散。
此刻婴狐在前,权夜查跟半日闲立于左右,三人面向来者,眉目肃冷。
随着对面那人由远及近,三人心中愕然,是烈云宗的人。
只是烈云宗门徒素来不会单打独斗,眼前却只来一人。
与之前在擂台上出现的所有烈云宗门徒一样,眼前之人一身连体白衣,古铜肤色,方脸阔额,双目炯炯,哪怕有段距离,婴狐等人亦能看到来者额间青筋,微微鼓胀。
男子眉重,如刷墨一般,唇薄且大,鼻梁垮塌。
虽说长相不如人意,但男子身上的霸气却让人不容小觑,在绝对力量面前,长相可以忽略不计,尤其是男子手中那柄剑。
漆黑剑身,剑宽如斧,只是看上去,分量就已经超过婴狐等人想象。
男子手持阔剑,踏步而行,所到之处落雪沸腾一般跳跃起来,大片雪花自下而上萦绕在男子周身,衬的男子仿如御雪踏浪。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随着男子愈近,权夜查甚至感受到地面都在颤抖。
男人,必是极强。
“婴狐。”
男子止步,漆黑双目无视权夜查跟半日闲,直接落在婴狐身上,“赐教。”
“报上名。”
婴狐内力强于权夜查跟半日闲,是以他能先于二人感受到来者气息,但此刻,他无法估算来者内力修为。
不是比自己强,就是与自己一样强。
“烈云宗,梼杌。”
东野归刀之所以退出蜀西不是因为他怯懦,也不是烈云宗无人可用,是他不能违背天皇之意。
他可以放弃这个武林,但他不能放过婴狐。
自入中原武林至今,东野归刀第一次遇到一个能激发出他内心狂热斗志的高手,便是婴狐。
打败他,杀了他,便是东野归刀的乐趣!
“报真名。”婴狐懒散看向对面东野归刀,擡手间立于树旁的狼唳剑已握至掌心。
东野归刀皱眉,手中阔剑霎时被黑色气团包裹。
太过强悍的内息,权夜查跟半日闲几乎同时举剑,然而下一刻,黑色气团骤然膨胀,黑光闪烁间,权夜查跟半日闲承受不住突然袭来的霸烈,后退数步。
“东野归刀,挑战婴狐。”
东野归刀没有隐瞒自己的真名,阔剑指向婴狐,双目漆黑,“本宗主,不受降。”
换言之,他要婴狐的命!
狼唳剑被一股白色气团包裹,气团如焰,喷薄向上与这漫天大雪融为一体。
比起那团黑色气焰,狼唳剑气本能让人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祥和跟安定。
这才是天狼心经的真谛,和平。
之前婴狐走火入魔,便是误解了天狼心经的经意,才致兽化,后被周生良等五人合力引入正途,内力非但纯厚,且隐隐有跃境之感。
“本大爷受降。”婴狐擡起下颚,唇角一歪,勾起肆意笑容,“只要你肯跪,本大爷就能饶你一命!”
“婴狐……”权夜查忧心看向婴狐,他想帮忙,但他亦清楚凭自己的实力,根本无法插手这种级别的较量。
这一刻,婴狐回头朝权夜查跟半日闲抛过来一个大大的笑脸,露牙的那种,“看好锅!等我回来继续吃!”
眼见婴狐跃过篝火奔向东野归刀,权夜查与半日闲相视数息,心中皆叹。
不到半年功夫,他们已经沦落到要婴狐保护了。
失落之余,甚是欣慰。
婴狐从来不自负,他知眼前劲敌,自要先下手为强。
狼唳带起一股无比强大的剑意,直刺向东野归刀,白红相交的剑气犹如一只白狼与火凤的融合,带起风雪,咆哮而至。
空气因挤压而扭曲,骤然崩散间东野归刀头顶毡帽被急剧气流掀起。
无比难看的发髻,额前头顶皆光,唯后脑处留有一缕头发,编成小辫翘在后面。
都还不如一条狗尾巴好看!
狼唳剑至,东野归刀猛然举起黑色阔剑抵挡。
黑龙腾起,与白狼火凤轰然相撞。
金属撞击的声音刺痛耳膜,权夜查跟半日闲本能护住心脉,“所以,我们已经完全不如婴狐了吗?”
哪怕如此紧张时刻,半日闲还是忍不住感慨。
“这以后,还有谁能管得住他……”
权夜查怅然之际,婴狐跟东野归刀的身影已然快到连他们都无法追踪,白雪漫天,将他们二人围在其内。
“现在怎么办?”半日闲着急。
“婴狐若是不敌,我们就跟他拼了,不能一起活,总能一起死。”
遇到这样的大敌,他们既帮不上婴狐,又不想抛弃婴狐,除了安安静静等待结果,还能怎样。
权夜查单手握剑,另一只手不禁朝火里加了些干柴,火不能灭。
半日闲微微颌首,“虽然知道烈云宗宗主厉害,可我总感觉……婴狐不会输。”
对面,风起云涌,雪漫天。
白雪围裹的偌大空间里,婴狐与东野归刀激斗正盛。
阔剑剑身刻有符箓,随着东野归刀不断注入内力于剑身,黑色符箓霎时生动起来,无数飞舞的黑色丝线犹如罗网冲向婴狐。
婴狐亦不示弱,早就祭出的七成内力于狼唳剑中蕴出强大剑意,幻化而成的白狼猛然冲向黑色罗网,锋利爪牙硬是将那些飞舞的黑丝斩断。
或许婴狐对这一切并不在意,但东野归刀却是震惊,那些所谓黑丝乃是符箓所化,可以剑气入毒,致使对方因中毒而亡,但婴狐明显没有势弱的意思。
他的毒,乃剧毒!
毒攻无效,符箓便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东野归刀并没有因此而失望,他更兴奋,如此他便可以与婴狐来一场实打实的较量。
阔剑以恐怖的速度射向婴狐眉心,婴狐则以恐怖速度闪避。
空间里,一条黑色巨龙与雪色白狼疯狂追逐,婴狐则与东野归刀在最中心的位置以剑噬杀,剑气激荡,金属震鸣。
婴狐哪怕脸上没有半分示弱,可他心里有了估算,眼前之人内力强于他!
可是没关系,幸好是冬天,幸好下着雪!
借天地之气,足以让天狼心经发挥出比平时更强大的威力!
嗤……
狼唳剑与阔剑激烈摩擦,火花四溅。
婴狐与东野归刀几乎同时抛剑,各自退后数步之际皆以身为剑,释放出全部内力于外幻化成各自修行的光焰。
婴狐背后,九尾白狼引颈长嚎,背脊骤然展出两道雪翅,如神兽降世。
对面东野归刀仿若化作一条黑色巨龙,巨龙身上每一片龙磷都闪耀着刺眼的光芒,龙啸九天,万物俯臣。
“跟你拼了!”
婴狐皓齿狠咬,俊冷面目好似结出霜花将他整个人覆在里面。
随着婴狐狂奔向对面的东野归刀,东野归刀亦准好了这最后的试探。
白狼与黑龙在空中撞击,传出的暴烈声震的权夜查跟半日闲心肺皆颤,他们肉眼所见,白狼以九尾缠绕住龙身,龙头却死死咬住白狼背脊雪翅。
忽然,风雪骤急!
大片雪花仿佛受到召唤一般涌向眼前那片白茫!
白雪越聚越多,眼前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雪球!
那雪球在权夜查跟半日闲面前疯狂旋转,又以极致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大,大到竟将空中绞缠的白狼跟黑龙一并掩入其内。
那是一个真实的无比巨大的雪球。
权夜查震惊看向眼前场景,他这辈子都没看过这么大的雪球。
雪球内,白狼突然变得凶猛,锋利狼齿狠狠撕咬黑龙身上的鳞片!
与此同时,狼唳剑在与阔剑对敌时亦扭转之前颓势,两剑于空中激烈碰撞,声声震耳。
而在正中心的位置,婴狐与东野归刀拳拳到肉,最原始的激斗,婴狐举起拳头狠狠砸向东野归刀左脸,与此同时右脸亦被东野归刀砸到。
二人狼狈后退,却以最快速度再度举拳。
这江湖,这世间,真正能将内力、剑术完全剥离的高手极少。
婴狐跟东野归刀便是如此!
他们以内力幻化成白狼跟黑龙,又以牵引之术控制狼唳剑跟阔剑于空中厮杀,每一招每一剑都能斩出最极致的剑意。
剩下的本体,就只能发挥出本身所能发挥最大功效,拳打脚踢!
婴狐跟东野归刀终究不同,至少东野归刀不会咬耳朵。
这会儿雪球正中间,东野归刀正跟婴狐抱在地上打滚儿,原本东野归刀体能强于婴狐,否则他也挥不动如那柄阔剑。
婴狐自知力小,于是无所不用其极,拳打脚踢,连抓带挠。
东野归刀一时不慎被婴狐咬到耳朵,气的满脸通红,“婴狐小儿!卑鄙!”
“你不卑鄙?你手朝哪儿掏!”婴狐感受到□□ 一 凉,猛松开东野归刀的耳朵,反手就朝东野归刀脸上抓一把!
谁能想到呢,在外面看来这绝世一战的里面,竟然如此不堪。
“婴狐,若非风雪,你断不是本宗主对手!”
东野归刀正欲抡拳时,婴狐竟然把自己当成了拳头,整个身体狠撞过来。
“这只是你作为怯懦者的借口!”
好吧,婴狐这句话真是说的太漂亮!
奈何帅不过三息,婴狐在将东野归刀撞飞数米之后扮个鬼脸,“你有本事来挑战,你有本事让雪停啊!打不赢就怪老天爷下雪?那你去找老天爷啊!”
眼见东野归刀冲过来,婴狐再度癫狂,晃着舌头迎上去,莫说力量,单是表情便让东野归刀愣的无话可说。
“走啊!一起上天啊……”
轰。
巨大雪球骤然崩散,毫无准备的权夜查跟半日闲瞬间被冲袭数米之远,埋成雪人。
待他们抖落一身白雪的时候,眼前就只剩下婴狐一人。
“婴狐!”
权夜查陡然起身冲过去,“婴狐你没事吧?”
婴狐朝权夜查咧嘴,嘿嘿一笑,“就是有点儿饿。”
见婴狐无恙,权夜查震惊之余一颗心总算安定下来,于是他拉着婴狐走回来,半日闲这会儿以内力重新燃好篝火,锅内雪融,重新沸腾。
婴狐随即蹲在他刚刚的位置,未及权夜查开口自顾夹了一堆菜朝嘴里塞。
权夜查疑惑,“那里有茼蒿……”
权夜查知道,婴狐从来不吃茼蒿,他说那玩意像草。
然而,婴狐不说话,拼命嚼着嘴里的菜然后伸着脖子咽下去。
半日闲亦看出婴狐异常,“婴狐?”
婴狐拼命噎着喉咙,擡手再想夹菜的时候,权夜查猛然叩住他手腕。
噗……
几乎同时,一口血箭自婴狐嘴里狂喷出来。
第二口、第三口!
婴狐只觉肺腑绞痛,整个人迫不得已跪在地上呕血不止!
雪与血的融合,犹如梅花盛放,绝美异常。
权夜查跟半日闲几乎同时绕到婴狐背后,为其注入内力……
半柱香之后,婴狐内息渐稳,权夜查跟半日闲这才松手,各自收了力道。
“没事了没事了,继续吃继续吃。”
婴狐故作轻松走到连汤锅子旁边,端碗时发现权夜查跟半日闲皆在看他,于是呶呶嘴,“刚才差点儿死了……”
那是一种真实的死亡威胁。
他想带东野归刀一起上天不是说着玩的。
那时的婴狐想的十分清楚,如果不能赢,那就一起死!
他就算拼了小命,也不会把东野归刀留下来去祸害大裤衩跟老闲,所以那一刻他收回全部内力用于己身,想要一击撞死东野归刀。
可笑的是东野归刀居然也收回了全部内力。
撞击一刻,他只觉脑袋‘嗡’的一声,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脑浆在脑袋里散成了脑花。
他真以为自己死了。
可没有,事实证明他只是肺腑遭受激创,但也不是特别严重,更不会致命。
劫后余生,婴狐明白了一个道理。
亦是真谛。
只要你扛揍,一切都好说……
“东野归刀武功在你之上?”权夜查知道婴狐没事,走过来时一脸惊讶。
自了翁城擂台战之后,他一直觉得他家小狐貍是最棒的。
婴狐老老实实点头,“不过也不是很上,我一伸手应该就能够到他。”
婴狐的比喻也算是无比形象了。
“如果烈云宗坚持,此刻了翁城已不复存在。”半日闲亦走过来,坐到婴狐另一侧。
三人沉默,事实的确如此。
这会儿锅沸,婴狐狠狠舒出一口气,“他要坚持我就跃境,我打不死他!吃!”
刚刚还沉闷的气氛瞬间舒缓,权夜查瞧了眼婴狐,微微一笑,“吃肉。”
半日闲脸上亦露出淡淡的笑意。
是呵,婴狐代表什么?
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