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凉(1/2)
凄凉
龙干宫里,朱元珩由着丁福搀扶坐到桌边。
朱三友走了,默默的,也没跟谁打招呼。
那舒伽,也是他最爱的女人呢。
“皇上,伍神医临走时吩咐老奴,嘱咐皇上多休息,大‘病’初愈,且得养。”丁福立在周皇身侧,恭敬道。
朱元珩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守信王?”
“回皇上,是后宫佟妃之子,生下来即为哑儿,佟妃也因此得了失心症自吞碎瓷,皇上因此敕封守信王,赐扁舟殿。”
周皇微微颌首,“想起来了……那他刚刚是不是叫朕‘父皇’?”
“是啊!老奴也惊讶,守信王何时就会说话了。”丁福拱手。
周皇以手抚额,长吁口气,“舒伽。”
见周皇不再提守信王,丁福便也不多嘴,“没想到皇上还是想起舒贵妃了。”
“朕不明白,伽儿在朕心里有着旁人不可替代的位置,为何朕想起所有,偏偏忘了她?”朱元珩痛苦开口,眼中凄然。
“之前听伍神医提过,许是皇上爱的太深。”丁福有选择应道。
周皇苦笑,“是爱,还是伤的太深。”
丁福低头,“皇上,都过去了。”
“朕想起舒伽,便也想起关于伽儿的太多事。”朱元珩缓缓坐直身体,黑目落向桌面,“朕记得……有人曾在朕耳边说过,舒伽自怀了朕的孩子便被人暗中下巫毒,才致血崩。”
“皇上……”
“那个人是顾慎华。”朱元珩全都想起来了,“时间应该是三年前。”
丁福低头,不语。
“那时朕虽表相昏迷,可朕能听到声音。”
朱元珩苦笑,“后来渐渐的,就真的昏迷了……”
丁福自朱元珩还是太子时便跟在他身边,自然知道主子与舒伽之间那份至死不渝。
而且有些事,丁福也根本瞒不住。
“皇上,老奴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丁福拱手。
朱元珩看向丁福,“你说呢?”
“回皇上,当日前太子侧妃沈蓝嫣诬陷舒贵妃与太学院姚曲有染,更冤枉舒贵妃腹中皇子来历不明……”
感受到周皇身上那股煞气,丁福停顿片刻,继续道,“当日案件复杂,前太子侧妃穆如玉竟然找到当年……当年伺候在昭阳殿的几位旧仆,有赛芳、康阡陌,据他们亲口供词,舒贵妃与姚曲清白无疑,而且……”
“而且什么?”周皇看向丁福,眉目深沉。
“而且经他们之口可以肯定,当年舒贵妃产子那个雨夜,昭阳殿众仆合力已然将小皇子连夜送出皇宫。”丁福肯定道。
周皇闻声,陡然站起来,双眼闪出异彩,“你说什么?”
“当年皇上在昭阳殿看到的婴儿尸体不是小皇子!小皇子有很大可能,还活着!”丁福说到这里,也很激动。
周皇闻声,砰然落座。
“皇上!”
“找。”
朱元珩双手攥拳,眼中一瞬间蒙雾,狠咬着牙,“传旨……传旨给钟一山,朕不管他用什么方法,都要把朕的皇儿给找出来!”
“是。”丁福得令,退出龙干宫。
寂静无声的宫殿,朱元珩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海里的记忆如泻闸的洪水,奔涌咆哮,连朱元珩自己都控制不住它倾泻的速度。
每一幕、每一个场景都是舒伽。
伽儿,对不起。
龙干宫里,传出一阵低咽的悲泣……
温去病没想到钟一山所谓的走走,真的只是走一走。
偌大一条玄武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街道旁边偶会有些摆摊儿的小贩,卖的东西也杂,有吃的,玩的,还有一些女人喜欢的首饰珠宝。
钟一山走在温去病前面,脚步轻盈,手里还握着一串糖葫芦。
看着眼前男子,温去病满心欢喜,也释然。
奸妃一案终于有了最好的结局,朱裴麒跟顾慎华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他相信在朱裴麒死的那一刻,钟一山身上背负的重担也随即消失。
这么长时间的隐忍跟筹谋,他的阿山太累也太苦。
“温去病,要不要吃?”
钟一山停在一家包子铺前,回头时阳光洒在他脸上,那样俊美。
“好啊。”温去病走过去,与钟一山选了一处角落坐下来。
露天的包子铺,做包子的是位年长的老妪,老妪年约六旬,花白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茍,哪怕天天做这种肉包子,可老妪身上的衣服却十分干净,腰间系着一个灰色围裙。
“容大娘,二十个包子!”钟一山握着手里的糖葫芦,大声唤道。
温去病微怔,“你经常来?”
钟一山扭回头,“以前跟元帅和霜降他们经常来。”
第一次,当钟一山提起金陵十三将的时候,没有心痛跟悲怜。
温去病看得出,他家阿山,放下了。
“二十个包子来了!”老妪端着顶尖的盘子过来,另一只手里拿着碗筷,“两位客观慢用,旁边桶里有藻花汤,不要钱,随便喝。”
“谢谢大娘!”钟一山接过老妪手里的瓷碟。
老妪没有离开,而是盯着钟一山看了看。
钟一山不禁擡头,“大娘在看什么?”
老妪皱眉,“你是……”
“钟一山。”他擡起头,浅笑道。
不知为何,老妪眼泪唰的掉下来,“鹿牙?”
如今这市井里有谁不知道镇北侯府嫡出的二公子,正是当年穆挽风麾下威风凛凛的鹿牙。
这再也不是皇城百姓谈之色变的名字。
钟一山点头,“是鹿牙。”
“好……真好啊!”
容大娘突然声音哽咽,“多好的公子啊……还有白露,大娘还记得当年要不是白露姑娘帮我守住这包子铺,我哪里还能在这儿摆摊儿。”
“白露不在了,我还在。”
钟一山安慰老妪,情深开口,“我在,他们就都在。”
“好……好好好……”容大娘抹泪,“你们都是多好的人……今日,不,以后你到大娘这儿吃包子,不收钱!”
钟一山呶呶嘴,“大娘若不收钱,我可不敢吃了。”
容大娘破涕为笑,“跟白露那丫头一样!”
“那边来客人了,大娘别管我们。”钟一山瞧了眼对面那桌,浅声道。
“好,那你们先吃,一会儿大娘再蒸一屉给他们……给你带回去吃。”
待容大娘离开,温去病好奇看向钟一山。
“有一段时间,我们总能吃到白露带回来的包子,每次吃,她都收钱。”钟一山夹起瓷盘上面的包子,搁到温去病碗里。
“收钱?”
“白露那么精明的人,莫说是我们,就算她亲哥哥的钱她也没少赚。”
钟一山觉着拿筷子不过瘾,干脆用手拿起包子,咬一口,“吃包子,总要吃个明明白白,你且想想十三将里都是什么人,各个那么精!”
钟一山现在的状态,震撼到了温去病。
这是他家阿山从来没有过的状态。
肆意,随性,坦然又笑的那么自然。
“那会儿霜降偷偷跟在白露后面,方才发现这家包子铺。”嘴角有油,钟一山轻抹一下,“白露很少管闲事,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容大娘挺苦的。”
“我听说,当年的白露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手段绝对不比梁国孙氏弱。”温去病赞叹道。
钟一山点头,颇为自豪道,“白露名声在外,六国商界风云人物里她占一席,不过她在我们这儿的名声可不太好,那丫头是出了名的铁公鸡,除了鹿牙,没人能白吃她的。”
“除了鹿牙?”温去病微怔。
钟一山脸色微变,须臾恢复如初,“也就是我啊!”
温去病浅笑,“那她为何让你白吃?”
“她惦记鹿牙……也就是我脸上的面具,每次吃之前我都答应她会让她看到真容,可每一次她都看不到。”钟一山笑道。
“为什么?”
“她打不过我!”
坐在钟一山对面,温去病明显感觉到眼前男子虽如往日同,却又不同。
那份彻底的释然,让钟一山脸上的笑容都灿烂许多。
奸妃一案过去了。
在他家阿山的心里,过去了。
包子,真好吃。
温去病默默低头,无声感受着如现在这般脱胎换骨一样的钟一山,他知道,眼前男子从现在开始,将会开启一段新的旅程,而不是被过往羁绊。
人,总要向前看。
钟一山边吃包子,时尔还会咬一口旁边的糖葫芦,那是霜降最喜欢吃的东西。
从今往后,他要好好活着,替鹿牙,替十三将活出他们本该活出的精彩。
不枉鹿牙舍命,助穆挽风还魂。
皇城往西,天牢。
龙干宫的消息这个时候,已经无一疏漏传入天牢。
顾清川静默聆听,待狱卒离开,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哀伤。
他猜到自己女儿不会由着朱裴麒太子之位被废,必会有所行动,他甚至可以想到身为皇后,他的女儿会做出怎样不明智的举动。
果然,够大胆。
顾清川缓缓靠在墙上,怅然叹出一口气,唇角勾出淡淡的苦涩。
朱裴麒终究没有逃过一死。
他知道是谁干的,可那人却巧妙的没有出现在龙干宫,硬是让朱裴麒把主角的身份发挥到淋漓尽致。
他终究小看了钟一山,小看了鹿牙。
高估了自己。
幸好,他还有一张底牌。
这也是他最后一博。
如果说龙干宫里发生的事,有叫顾清川意外的地方,就是守信王朱澜璎。
他居然,开口说话了……
顾慎华醒了。
严格说她早就醒了,只是流珠没进来之前,她一直都没有发出声音。
床榻上,顾慎华瞪着眼睛,死死盯住床顶幔帐,一动不动。
“娘娘?”流珠初时吓了一跳,尔后走过去轻声唤道。
顾慎华依旧没有开口,她只望着床顶,死命的望。
“娘娘你没事吧?”
“流珠,本宫做了一个梦。”顾慎华艰涩开口,眼眸微微闪动。
流珠未语,由着顾慎华继续道,“本宫梦见……梦见穆挽风麾下副将竟然是镇北侯府那个钟一山!怎么可能呢,钟一山是麒儿的人,他对麒儿是忠心的啊!”
见顾慎华伸手,流珠过去将她扶坐起来。
“你说好不好笑,梦里头,钟一山竟然在刑部公堂大放厥词,说麒儿是奸妃一案的幕后主使,然后你都不知道后面有多滑稽,皇上居然去了,还当场废了太子!”
顾慎华强撑着身子站起来,由流珠扶到桌边,“还有更滑稽的!本宫梦到皇上骤崩,但却留下一道遗诏,将皇位传给麒儿,本宫的麒儿,终于当上皇帝了。”
顾慎华坐到桌边时,流珠松开手,“娘娘的梦只到这里吗?”
顾慎华闻声,狐疑看过来,点点头。
“那是奴婢唐突,打断了娘娘的美梦。”流珠后退数步,淡声抿唇,“娘娘的梦还能往下做,原来皇上没有驾崩,那遗诏也是假的,太子许是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气死了。”
朱裴麒的死因,对外用了最冠冕堂皇的说辞。
突染恶疾。
顾慎华愣住,“你在说什么?”
“奴婢在说,这些都不是梦,是事实。”流珠站的无比挺直,眼中再无往昔恭敬,“太子暴毙在龙干宫外,皇上仁慈,允了他一个体面的葬礼。”
‘哗啦……’
顾慎华未待流珠音落,猛然扫过桌面,茶杯碎裂,满地残骸。
“流珠你敢诅咒麒儿!”顾慎华双手搥住桌面,愤恨低吼。
“没有诅咒,奴婢说的是事实。”流珠很想同情顾慎华,可她做不到。
顾慎华皱眉,额头忽然很痛,“不是,那只是梦!只是梦!你马上把太子给本宫传过来,本宫要嘱咐他防着钟一山,那贱狗未必忠心。”
“娘娘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流珠冷冷看向顾慎华,“我们失败了,皇上根本没有中毒,也没有驾崩。”
“别说了,你闭嘴!”顾慎华突然站起来,美眸狠戾,恼恨低吼。
“奴婢可以闭嘴,却改变不了太子已逝的事实,娘娘节哀。”流珠淡漠开口。
顾慎华突然沉默,眼泪急涌,整个人砰然跌坐在地上,低声呜咽。
流珠没有过去搀扶,她依旧站在那里,“中年丧子,人生至悲,可奴婢不想让娘娘看开,因为看不开。”
呜咽声越来越大,顾慎华终于承认,那不是梦。
“有件事,奴婢一直没有对娘娘说。”
流珠居高临下,冷漠看着地上的顾慎华,“当年舒贵妃死后,娘娘让奴婢暗中处置了昭阳殿里那几个奴才,奴婢放了他们,这也是为何康阡陌跟赛芳还活着的原因,他们没死,皇上总会找到舒贵妃生下的那个小皇子。”
顾慎华没有任何反应,只在那里恸哭。
“说起来,奴婢早知钟一山就是鹿牙,为此我还帮过他,帮过很多次。”见顾慎华擡起头,流珠继续道,“最近一次,便是偷偷告诉钟一山娘娘要给皇上下毒,皇上将计就计的局里,奴婢出了不少力。”
“为什么?”顾慎华双眼血红,疯狂质问。
“娘娘不知道为什么吗?”流珠冷笑,反问。
顾慎华双手狠狠搥住地面,艰难站起来,“本宫不知……”
“我的父母,是怎么死的!”流珠突然发狠,怒声低吼。
这一刻,顾慎华沉默了。
见顾慎华那一瞬间的目光躲闪,流珠便知,自己没有冤枉她。
“你知道。”流珠冷声开口。
“二十几年!本宫对你的好,都喂了狗!”顾慎华恨意鼎沸。
“皇后娘娘倒是忘了你怀疑奴婢那会儿,把我送到慎刑司,半条命都没了。”流珠没有如顾慎华那样激动,“这皇宫里哪有好坏,有的不过是彼此可以利用的价值。”
“是你!害了我的麒儿!”
顾慎华猛的冲过去想要掐死流珠,却被流珠狠狠推到地上,“杀死朱裴麒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们人心不足,皇上虽在公堂废黜太子,却没有表现出半分想要太子性命的意图,如果不是皇后娘娘心中那份执念,哪怕是茍延残喘,可太子现在应该还活着。”
顾慎华扑倒时手掌戳到地面的碎瓷上,疼痛感让她瞬间清醒。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梦。
她的皇儿,真的死了。
“皇后娘娘,流珠在你身边伺候多年,如今算是到头了。”
流珠双膝跪地,“主仆一场,请受流珠三拜。”
三拜之后,恩怨就此了。
流珠缓缓起身,走向内室房门。
她听到顾慎华的哭声从背后传过来,那声音凄惨悲凉,又透着太深的绝望。
跟在顾慎华身边这么久,流珠知道,这位大周皇后心里,朱裴麒是唯一。
往昔情爱不过是过眼云烟,顾慎华最在乎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如今不管前事谁对谁错,朱裴麒的死,已成不可磨灭的事实。
她知道,这位大周皇后,活不下去了。
殿门阖起的声音传过来,顾慎华缓慢擡头,泪眼落在掌心那块插的极深的碎瓷上。
她吃力挪动身体,靠在床榻旁边。
便如流珠预想那般,顾慎华双瞳变得暗淡无光,她缓缓擡起左手,去拔此刻正扎在右手掌心的碎瓷。
瓷片微动,刺痛骤袭。
只是那痛却不及心痛万分之一。
瓷片拔起那刻,鲜血涌溢。
回想此生,顾慎华竟觉一片黑暗。
她这一生的亮点,便是多年前在玄武大街上看到那个少年的一刻。
顾慎华攥紧手中瓷片,缓慢落在皓白手腕处,用力。
一道长长的血口顺着瓷片的方向蜿蜒,鲜血汩汩流淌。
啪……
瓷片落地,顾慎华双手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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