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凉(2/2)
她透过窗棂看向窗外,天湛蓝湛蓝的,碧玺一般没有一丝云彩。
渐渐的,视线之内仿佛多了一道身影。
少年纵马驰骋,风华无双。
可那少年,终究不是她的。
“麒儿别怕,母后来陪你了……”
顾慎华死了。
当消息传到龙干宫的时候,周皇叫丁福下旨,以皇后之礼厚葬。
缘起缘灭终尽,花开花落归尘。
他不愿评说自己与顾慎华的缘分,如果这是孽缘,那他与舒伽又是什么缘分?
妻亡子散,如何也叫不出一个善字……
深夜,菩提斋。
褚隐走进石门那一刻,傻了。
紫竹东倒西歪,裂口平直像是受到极大的内力冲袭。
看到眼前场景,褚隐脸色骤变,纵步奔向小筑。
小筑外,左侧石台断成两截,右侧那片艳红色的曼珠沙华也遭到极大破坏。
正待褚隐想要冲出小筑的时候,朱澜璎着一袭黑袍从里面走出来。
瘦削脸庞,却带着凶煞寒意。
“主人!”褚隐急声唤道。
“朱裴麒死于龙干宫,顾慎华念子心切也跟着去了,周皇亦想起了他与舒伽的儿子,这场大戏演的好。”朱澜璎没有解释眼前一片狼藉,冷声道。
声音!
褚隐震惊看向朱澜璎,即便知道溪安有很大把握,可这个结果仍然让他极度兴奋跟欣喜。
“溪安成功了!”
哪怕朱澜璎的声音中透着冷漠跟极寒,却也掩饰不住声音本身的清澈深沉,如暮鼓晨钟,又似山涧清泉,好听。
“周皇已经下旨,命钟一山找到舒伽的儿子,可巧了,舒伽的儿子正从颖川赶过来,这皇城,一场大戏紧接着一场大戏的演,该死的人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朱澜璎不打算解释菩提斋满地狼藉的原因,他看向褚隐,“你觉得,海棠为何投奔顾清川,她又因何笃定她造出来的皇子,不会被揭穿?”
有些事其实稍稍镇定下来,就会有结果。
自菩提斋创建至今,唯褚隐可入。
眼前这片狼藉既不是他的手笔,自然与主人有关。
主人,盛怒过。
“回主人,属下以为海棠在虚张声势,亦或这根本就是顾清川的计划,能不能被揭穿……至少各方势力均无那个小皇子的消息。”褚隐低声回道。
“海棠的底细查的如何?”不必以内力催动喉骨,朱澜璎的声音无比清晰且近在咫尺,难以形容的压迫感,哪怕褚隐都隐隐有敬畏之意。
“回主人,只知海棠来大周之前是韩国人,在韩国皇城开一间酒铺,貌似此人与韩国纪相关系暧昧。”褚隐回道。
“纪白吟?”朱澜璎侧目。
“是。”褚隐拱手。
朱澜璎沉默片刻,“继续查,本斋主要先于所有人知道当年那个小皇子,在哪儿。”
“主人以为他还活着?”褚隐蹙眉。
“当日甄太后还在,沈蓝嫣状告姚曲与舒伽有染时,牵扯出久未现世的昭阳殿旧人,他们详细叙述那晚情形,主使者师嬷嬷是那么心思缜密的人,我相信她必能为那个小皇子找到一条绝对安全的后路,他必定活着。”朱澜璎冷声道。
那件事褚隐大致了解,“可整个昭阳殿,哪怕参与过那晚之事的人,只有师嬷嬷知道小皇子下落,而师嬷嬷怕自己泄密,自尽了。”
“如果那个小皇子永远也不出现……最好……”
见主人没有再说话,褚隐退离。
风不知从何处来,鼓动起朱澜璎身上的黑色大氅,眼前又一次浮现出周皇那双满是期待跟惊喜的目光。
如果那一刻,他说自己是舒伽的儿子,结果会怎样?
至少周皇不会那么失望的转回身,唾弃一般将自己晾在那里,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狂喜跟绝望,一瞬间转换。
他的心,死了。
从现在开始,他在这世上再无亲人!
一个,也没有……
龙干宫的大戏牵扯太多人的心弦。
它的上演,它的谢幕,换来太多人的悲喜。
唯有一人不同,他不在乎龙干宫里演的戏,他只在乎自己的努力有没有得到回报。
结果是,有。
“你说的是真的?”
延禧殿的厢房里,溪安在听到黔尘的讲述后,惨白如纸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喜。
“是真的!那会儿龙干宫里所有人都听到守信王说话了!”黔尘端过一碗参粥,坐到床榻上,“你就靠在那里,别动!”
溪安原本想伸手,但见黔尘不让他也不强求。
因为他有可能端不动。
那日从扁舟殿离开,如果不是凑巧被黔尘看到,他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爬回来……
黔尘对溪安的态度一直都好,因为迄今为止能被主子允许住进延禧殿的除了温世子跟蜀城主,再就是眼前溪安。
哪怕溪安霸占了除主殿外其余所有厢房,自家公子也从来没说一个不字,这足以说明溪安在自家公子心里,是无比肯定的存在。
这会儿黔尘正端着瓷碗,舀一口参粥送到溪安嘴边,“小心烫。”
溪安对黔尘也很恭敬,只要黔尘不给他吃虫子,叫他干啥都行。
“咳咳……”第二口粥咽下去的时候,溪安有些隐忍不住,忙推开黔尘递过来的粥,捂住嘴咳嗽不止。
黔尘心焦,“你没事儿吧?”
溪安咳嗽几声后,捂住嘴的手狠狠抹过唇角,“没事……刚刚一不小心呛到了。”
黔尘犹豫,“真的?那我慢慢喂。”
溪安暗自压制住小腹传来的隐痛,敷衍着吃了几口。
“溪蛊师,我听元帅说守信王可以说话都是你的功劳?”黔尘狐疑看向溪安。
守信王说话在皇宫哪怕在皇城都不是一件小事,自然要有一个真实可靠的理由作为支撑,是以从一开始,不管是溪安、钟一山还是朱澜璎自己,都没有想隐瞒这个事实。
“是信王的造化。”溪安没有居功,他只是在天时地利的时候,碰巧凑成一个人和。
“原来蛊术那么厉害啊!”黔尘将粥碗搁回到桌边,“那你教我蛊术可以吗?”
“你想学什么?”溪安挑眉问道。
黔尘单纯,兴奋告诉溪安,他想学窥探人心的法子。
溪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窥探谁的心?”
这一刻,黔尘脸红。
溪安了然,“蛊虫能操纵人心,不能窥视。”
“什么意思?”黔尘不解。
溪安隐隐觉得丹田处的疼痛,似乎有加剧的迹象,暗自咬牙,“这世上无论你用什么法子,都没办法窥探到另一个人的心,俗语说人心隔肚皮,我们只能自己品……黔尘,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黔尘闻声,狠狠跺脚,“不许胡说!我……我还有别的事,你自己好好休息,千万别乱动,有事叫我!”
没等溪安开口,黔尘已然跑出厢房。
下一刻,溪安猛一咳嗽,这回喷出来的血直接溅到锦被上,根本抹不掉。
溪安早就知道以血珠作用到别人身上生筋骨、生血肉会折寿,可他没想到会折的这么快。
彼时扁舟殿,血珠大盛时疯狂抽离自己丹田处的元力,以致于抽力过于凶猛丹田遭受不可逆的裂损跟破坏。
吐血还是小事,丹田塌陷时他的命也就没了。
值得吗?
溪安以为值得。
不能说话的朱澜璎是暗淡无光的,他相信拥有声音之后,朱澜璎的身上将会充满阳光。
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朱澜璎,可溪安觉得。
那个少年,值得……
夜已深。
铅云拂月,夜风寒凉,幽市里一片沉静。
钟一山在回延禧殿的路上接到了丁福传来的圣旨,周皇命他寻找失踪的小皇子。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天地商盟,二楼雅间里,温去病在听到圣旨上的内容后,总结出了这句话。
钟一山微微颌首,“据丁福讲,他已经把当日皇祖母提审沈蓝嫣的案子,一五一十告诉给皇上,皇上知康阡陌跟赛芳没死,便疯了一样下旨召他们入宫,更叫丁福下旨给我,务必找到小皇子。”
温去病眸色微暗,“这又是何必呢。”
“虽然龙干宫里那出戏我没看到,但听你说我便能想象,凭皇上记起舒贵妃之后的反应,能有这样的决定一点都不意外。”
钟一山长叹口气,“当日皇祖母叫我彻查此事,我曾查过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线索,正如赛芳所说,昭阳殿的事参与者十人,如今活下来的唯有两人,而真正知道小皇子去处的师嬷嬷为保守这个秘密,自缢了。”
温去病点头,“查无可查。”
“除非当年收养小皇子的人可以站出来,否则谁也找不到小皇子。”钟一山声音微沉,“可那个人能站出来吗?”
“不能。”温去病下意识开口。
钟一山挑眉,“为何?”
“咳……猜的。”温去病强自压制心底烦乱,擡头看向钟一山,“师嬷嬷为了不暴露小皇子去处自缢,那她抱的便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小皇子身份的执念,如此判断,她在送走小皇子的时候,有很大可能已经抹掉了小皇子的身份。”
“你是说,收养小皇子的人并不知道小皇子的真实身份?”钟一山恍然,确有此种可能。
温去病点头,“寻找小皇子的事的确没有半分线索,而且我并不认为找到小皇子于大周而言,是件好事。”
钟一山明白温去病的意思,“流落民间的小皇子,未必能担起大周新帝的身份。”
“正是。”温去病自己知道,他从未想过称帝,不管是韩国,还是大周。
当然了,以他现在的名声,毫不担心韩王能将皇位传给他,除非韩王的脑袋被门夹出个大包。
钟一山狠狠吁出一口气,“此事并非一两日可以解决的问题,我们还是先看眼前。”
依着钟一山的意思,朱裴麒虽然死了,但他与顾清川,甚至是扶桑的较量还没有结束。
国仇家恨,这条路还没有走完。
“顾清川在天牢里并无异常,这便是最异常的地方。”钟一山提出质疑。
温去病也觉得此事大有问题,“我怀疑,他在等。”
“等谁?”
“等可以助他翻盘的人或者事……”温去病忽似想到什么,“对了,纪白吟日前来信,说是再有七日便到皇城。”
“他来做什么?”钟一山不解。
温去病摇头,“不知道,他说他想我。”
这句话,莫说温去病不信,钟一山都不信。
“那个小人……”
提起纪白吟,钟一山也觉得此人真是一肚子坏水。
当日他与温去病决定去苗疆的时候,曾与纪白吟‘借’过韩国国书,纪白吟当时与他的交易是海棠。
他答应纪白吟不管海棠以后做什么,他都不会计较。
结果纪白吟在他们抵达苗疆之后,竟然回头在韩王那里告了温去病一状,说是温去病假造国书。
这他娘是多大的罪!
不得不承认啊,纪白吟舌灿莲花,一通峰回路转的瞎白话,竟然轻描淡写的就让这件事在韩王那里过去了。
人才啊!
当然,钟一山理解纪白吟的做法。
纪白吟本意无非自保,纸包不住火,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来日温去病以韩国国书到苗疆招摇撞骗的事,总会被揭穿,查起来也铁定能牵连到纪白吟。
为此,纪白吟先在韩王那里报备且将责任都推到温去病身上,再以大善人的身份为温去病开脱,看似对谁都不影响,却永除后患。
听到自家媳妇骂纪白吟是小人,温去病很开心,媳妇跟自己终于有了共同的审美观。
“他来也好……”温去病脸色微红,“阿山……”
“什么?”
“我把日子选好了。”温去病羞怯开口,宛如一个小娘子。
钟一山不解,“什么日子?”
“我们大婚的日子啊!”温去病有点儿着急,“之前你答应嫁给我的事,我是认真的!”
钟一山想起来了,下意识擡手抚过额鬓。
金冠他没戴,搁在延禧殿了。
“我也是认真的,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呢。”钟一山喜欢温去病,掏心掏肺,没给自己留有一丝余地。
真没想到,前世受了那么重的情殇,这一世他仍然有爱的勇气,还爱的这样彻底。
不为其他,只因眼前男子,值得他这样义无反顾。
温去病听到之后满心欢喜,“我查过皇历,下月初八是吉日,下月是行嫁月,初八是行嫁日,整一年里唯有下月初八日子最好,如果你同意的话……”
“我同意。”钟一山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莫说下月,便是明日钟一山也不会犹豫。
“好!好好好……”温去病俊逸容颜乐开了花,想想那个画面,花颜策上最俊美的男子,又笑的那样肆意开怀,这世间还有哪道风景比这更美?
钟一山坐拥这样美的风景,总觉得不能浪费。
他忽然起身,俯倾过去搂住温去病脖颈,给了温美人一个深吻。
甜蜜跟美好,总是如烟花一样短暂。
此时相拥的两个人,谁也不知道正有一片乌云,悄然靠近……
距离海棠跟舒无虞离开颖川,已有十日,越近天越寒。
地域不同,气候自是不同。
马车里,舒无虞身上披着一件雪色大氅,哪怕是这样他还是觉得冷。
他是颖川人,自小在颖川生活没遇过这样的寒天。
“还冷?”
海棠倒不在意,她在大周皇城生活三年之久,早适应了这里的天气。
她甚至喜欢这种四季分明的地方,每个季节都有不同风景,每种风景都会带来不同的心情。
不似颖川跟韩国皇城,一成不变,让人觉得枯燥乏味。
“还好。”舒无虞紧了紧胸前领口,“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大周皇城?”
海棠掀起侧帘,瞧了眼车窗外干枯无叶的树枝,风起时,树枝干裂作响,十分凄凉。
“三日。”海棠幽声开口,美眸泛起冰冷寒意。
再有三日,她便可以见到那个男人,跟那个男人身边让人作呕的变态。
“三日……”
就在舒无虞想要开口时,海棠回眸,“王爷那边传来消息,皇上近日想起舒伽,更下旨无论如何都要寻得他与昔日舒贵妃所生的皇子,所有人都将皇上的迫切看在眼里,如此看,只要皇上能认你,你便可一步登天。”
“我……能行吗?”舒无虞颇些胆怯道。
他不是能者,不是圣人,一个颖川再卑微不过的阶下囚,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见到当今皇上,更有可能会被皇上当作最宠爱的皇子看待。
之前呆在颖川,他以为这种事离自己很远,又怕海棠责怪,所以他一直都装作淡定模样。
然而此刻,他确实有些慌。
“你再说一遍?”海棠没有回答,反问。
看到海棠眼中冰冷,舒无虞强自镇定,“我可以。”
“你必须可以!”
越近皇城,海棠心情越是阴晴不定,“你就是舒伽之子,没有人可以取代你的身份,听懂了吗?”
“那……那真的小皇子呢?”这是舒无虞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
“死了。”海棠转身直面舒无虞,“这个世上除了我……哪怕是我!都没有可能拆穿你的身份!因为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站在周皇面前,说他是舒伽的儿子!”
舒无虞点头,“我知道了。”
“你记住,你这辈子就只有这一个身份,抛开这个身份你连个人都不算!”海棠撂下狠话,她靠近舒无虞,“别再让我听到类似的问题,我会很生气。”
“我不会再问。”
舒无虞不想让海棠失望,片刻后扭头故意掀起车帘去看外面的风景,“我会……变成你想让我变成的样子。”
听到这句话,海棠方才满意,“离前面镇子还有半日路程,你先休息。”
车厢里气氛沉寂,海棠很累,慢慢闭上眼睛。
且待舒无虞转回身时,海棠已经熟睡。
他看着海棠的脸,觉得眼前女子应该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
只要能把这个女人留在身边,他干什么都愿意。
哪怕是个骗子,是个坏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他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