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气(1/2)
硬气
寒市的秋天,萧条且凄凉。
路上几乎看不到过往行人,生意冷清,卖家多半关了铺子。
唯独作坊照常开工,所制成品皆朝鱼市跟幽市流通。
天越冷,穷人越难过冬,这个季节最是难熬。
自秋末起,至明年初春,寒市唯有扎纸铺子旺。
这几日来寒市扎纸铺子的人多起来,十间有九间都能赚钱,只有一间铺子,十分冷清。
此时那间扎纸铺子的后院里,伍庸正坐在一堆破烂纸人中间,画符诅咒他这辈子最大的祸根。
符是永世不得超生符,笔是蘸着金粉的朱红笔。
据说用这种笔画出来的符才有效果。
伍庸正画的起劲儿,忽听前面铺子传来脚步声。
哪怕某世子没有内力,伍庸也一下听出来者是谁。
他没躲没藏,继续画符。
符要一笔成,中间没有顿笔才灵验。
是以温去病走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面对如此诅咒自己的伍庸,温去病毫不生气。
待符画好,伍庸这方撂笔,“送给你的,不用谢。”
温去病接过符箓,叠的规规整整交到背后毕运手里,“替伍先生攒着,他亲手为自己画的,可惜不能亲手烧。”
“那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嗯,那个地方是送符人的名字。”
温去病未及伍庸质疑,又道,“接你回去。”
伍庸正疑惑符箓名字的具体位置时,忽听温去病要叫他回去,一时震惊。
“回去?你不是说要把我留在这里截菩提斋的单子,让菩提斋无单可收吗?你不是要把菩提斋搅黄吗?”
温去病摇头,“本世子要不这样散布消息,那个菩提斋主如何肯出面?”
“所以你之前是骗我的?”伍庸恨道。
彼时温去病把这件事说的真真的,还逼他把游傅给叫回来,而且他亲眼看到温去病给天歌、幻音去信,据说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
“也不能说是骗你,只是激发你而已。”温去病解释。
“激发我什么?”
“演戏的关键是什么?”温去病问。
伍庸摇头。
“真实。”这出戏温去病可谓用尽心思跟手段,哪怕叫天歌跟幻音白跑一趟,他也在所不惜。
正所谓人情要还在刀刃上,要不是天歌、幻音当真赶来皇城,菩提斋主哪里能信他的决心。
伍庸懂了,“所以你现在叫我回去,是因为菩提斋主那边有了消息?”
“他约本世子三日后,在醉仙楼一叙。”温去病挑眉,示意毕运把伍庸从那些破烂扎纸堆里推出来。
毕运揣好符箓,纵身跳过去。
温去病在前,伍庸在后。
“你真打算见菩提斋的斋主?”伍庸想到一些事,忧心问道。
“不然呢?”温去病耸肩,“欠钱不要了?”
伍庸瞧了眼毕运,有些话憋在心里,没说出口。
门外,季伯在外面候了好些时候,见人出来,朝温去病拱手,直接走进去。
“人不扣了?”伍庸嫌毕运推的慢,自己加了把手。
“话是他带到的。”温去病音落时止步,回头看向毕运。
毕运扭头,望天。
自温去病放出消息,欲以四医合力抢菩提斋生意之后,他将毕运留在世子府暗处,不想昨日,季伯突然找到他,说是菩提斋的斋主,愿意相见。
这说明什么?
说明给季伯传话的人比毕运武功高!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种事无可厚非。
可问题在于温去病现在毫无内力,自保只是妄想,毕运又这样不争气。
这叫他如何能看毕运顺眼。
反倒是毕运被嫌弃惯了,对于主人的这种眼神他一般看的很开。
不然怎么办,去死么!
虽然钟一山跟温去病没有刻意商量过,但长久以来的默契跟共识,让他们很自然的有了分工。
钟一山全力应对顾清川设的局中局,温去病则与菩提斋跟烈云宗周旋。
一个在朝,一个在野,成败只看今朝。
夜里,温去病难得到延禧殿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膳食。
每道菜都是他家阿山喜欢吃的,那会儿钟一山还没回来,温去病特别让黔尘端了盘水晶肘子给溪安,溪安感动之余吃一口,然后就睡了。
夜深,人静。
钟一山自御林营回来,见屋内烛火亮着,那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时,整日疲惫尽散。
心动,只要一瞬间。
厅门启,钟一山迈步走入便见温去病笑意暖暖的站起来,唤他一声‘阿山。’
黔尘识趣,朝主子欠身后退出正厅,且将厅门带紧。
“你怎么来了?”钟一山走过去,坐到桌边。
温去病先为其盛了碗素汤,“外面寒气重,喝口热的。”
钟一山接过瓷碗,舀汤匙品了品,“厨艺甚好。”
“只要你喜欢,我日日给你熬羹汤。”
钟一山闻声擡头,温去病那张俊美中不乏阳刚的脸,猛然撞入他的眼睛里。
多好的男子,俊美非凡乃七国公认,武功高,厨艺好,尤其是这会儿温顺的样子,叫钟一山喜欢的真想过去拍拍温去病的头。
“你怎么可以这样好?”
“你可以永远向我确定。”
许是奸妃一案重新被世人提起,钟一山近日总会想到过往与朱裴麒在一起的时光。
说起来,朱裴麒哪里有温去病万分之一好?
除了几句漂亮话,从未做过任何一件让穆挽风觉得暖心的事。
更遑论为她下厨。
那时的朱裴麒,用一个爱字,骗了她的一生。
那时的她,无欲无求的像个傻子,一心只想稳固住朱裴麒的太子之位,保大周百年盛世繁锦。
结果呢?
“阿山……我能行。”比起约到菩提斋的斋主,温去病觉得自己在钟一山面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解释之前的误会。
钟一山微怔,“什么能行?”
“我……就是……我该硬气的时候真的很硬。”温去病还是腼腆,又怕直白说唐突了眼前人,于是在硬的后面,加了一个气字。
钟一山挑眉,“该硬气的时候……什么时候?”
“好多时候!”温去病很想告诉钟一山,莫说现实,他做梦的时候都硬气好几回了。
钟一山笑了笑,“吃饭吧,都快凉了。”
温去病总觉得他家阿山并没有领悟他言词间的真正含义,可见钟一山已经夹菜吃饭,便将顶到嗓子眼儿的话噎了回去。
哪怕伍庸觉得他有问题,他还是不能在大婚之前碰他家阿山。
实在不行,忍到大婚吧。
“我听颜慈说,陈庶不见了?”温去病摒弃那股抓耳挠腮的焦躁,静下心来狐疑问道。
钟一山喝了口粥,本欲夹菜的筷子被他收回来,“陈庶是在笑脸敲响法鼓那日离开陈府的,眼下藏在西山墓地后面一处山洞里。”
温去病惊讶,“你知道他在哪里?”
“知道。”钟一山搁下手中碗筷,看向温去病,“陈庶是朱裴麒专门为我……咳,为元帅设在朝中的暗桩,按理说东窗事发,他该逃,但据星云所说,他离开陈府时没有带任何逃跑之物,这说明他并没有想逃。”
温去病点头,“仓促之中,舍不得家?”
“这个理由不充分,他若舍不得家又为何要跑?”钟一山眸色微沉,“你且想想,既然当初奸妃一案是顾清川在背后操纵,那么在具体的实施过程中,顾清川岂会不干预!”
温去病没开口,由着钟一山继续分析,
“尤其!危耳自陈府搜查出来的名单,与朱裴麒给出的那份名单一模一样,连顺序都相同,说明什么?”钟一山挑眉。
“说明顾清川知道陈庶。”
见钟一山一直看向自己,温去病稍想片刻,“说明陈庶背后,有顾清川的眼睛!”
“聪明!”
厅内,钟一山与温去病分析事情的来龙去脉,奸妃一案固然不能由顾清川翻过来,但事实上,顾清川是整个大周最有把握翻案的人。
因为他知道有关奸妃之案的一切。
他可以轻易查到陈庶,轻易寻得物证。
原本只要他抓到陈庶,人证物证俱齐,案子不难翻。
意外的是,陈庶不见了。
“陈庶既无跑的打算,又不肯出来相见,唯有一种可能,他觉得自己有转机。”钟一山握着手中瓷碗,俊眸凝肃,“你觉得陈庶以为的转机是什么?”
温去病看着眼前一桌饭菜,“很奇怪,陈庶既是朱裴麒暗桩,事成后为何没有邀功请赏……是他淡泊名利?亦或者……”
“或者他发现事情并没有完。”钟一山冷然开口,“他必是发现自己所行之事被人偷窥亦或引导,他想查到那人!”
“那人必是顾清川的眼线。”温去病分析道。
钟一山握着瓷碗的手猛然收紧,“而我,要找到那人!”
“既是顿星云知道陈庶所在,你为何不干脆抓他?”温去病不解。
“不管是我,还是顿星云,表面上都是朱裴麒的人,他若落到我们手里,未必会说真话。”钟一山眼中微寒,“当务之急,我要用另一个身份接触他。”
温去病点头,“自陈府寻得两份名单,且两份名单相同的事是你传出去的?”
“是我。”早在钟一山与陶戊戌见过面之后,便将此消息散布出去,“恐怕现在的陈庶已经知道他背后的那双眼睛,是谁的人了。”
温去病沉默片刻,“你会……会不会放过陈庶?”
“不会。”钟一山毫不犹豫。
温去病没有再问,哪怕他与钟一山为穆挽风复仇的心思相同,可有些事,只能由钟一山来作决定。
这顿饭吃的时间很长,温去病告诉钟一山自己要跟菩提斋主见面的事。
他怀疑菩提斋与顾清川,亦或烈云宗有关。
而眼下他也只有这一个线索,索性一查到底。
长夜漫漫,他们坐在桌边反复思考跟研究当下时局,如何能在并不是特别有利的局势里抓住最有利的那一根稻草,转劣势于优势,是他们现在重中之重。
不管是钟一山,还是温去病,都是当世人精的代表。
他们的路纵然艰辛,也必走的长远……
距离了翁城还有十日路程,黎别奕等人昼夜不歇,一路狂奔赶路。
烈云宗已然朝了翁城下了战书,期限为十五日后,是以只要他们保持现在的速度赶路,至少还有五日时间筹措。
奈何疯狗挡道,黎别奕一行人途经肆水关外时,被百余白衣人挡住去路。
那些白衣人权夜查他们简直不要太熟悉,且是看到就很想用眼神直接杀无赦的熟悉。
众多白衣人前,有一身材魁梧的汉子。
那汉子一身白衣,腰间系着黑带,此时只有那汉子摘下头顶白色毡帽,手持子母刀。
所谓子母,刀身很短,刀柄处有一护手刀,母刀刀背笔直,刀身宽,子刀细小,绕柄半圈且有一刀尖。
此刀于中原少见,用的人也绝非江湖高手。
“烈云宗九门,灯门门主灯一在此,你们谁来应战?”男子短发,目细,眉浅,乍看一眼,几乎注意不到眉毛。
黎别奕正欲上前时,蜀了翁将其拦住,“你说话,他未必能听见。”
待蜀了翁走过去,威凛而立,眉峰稍稍上挑,“感情烈云宗派这么些人来,不是群殴?”
“他们只是围观助阵,今日你们有一人能赢我,放你们过去!”白衣男子说话时,脸上肌肉紧绷,凶相毕露。
鸦青色的锦服,内松外紧,腰间悬一龟壳。
蜀了翁单手叩于腰际,手腕翻转瞬间,环于腰际的紫电倏然凌于半空。
剑身蜂鸣,引众人暗自运气。
“若你输,或死,当如何?”蜀了翁叶眉之下,那双紫眸闪烁异彩。
“生死由命,他们决不阻你。”
灯一凶狠开口,纵步朝蜀了翁疾驰而至!
面对眼前强者,蜀了翁拇指微微摩擦紫电剑柄,薄唇勾起邪佞一笑。
紫电剑身在这一刻,骤放光芒。
子母刀至,带着无比强大的横力跟霸气直砍向蜀了翁左肩。
铮的一声轻鸣,紫电以光闪般的速度划过空气,剑身绵柔弯曲,带起一道弯弧式剑意,刺向白衣人手腕。
一寸长一寸强。
灯一所祭子母刀再凌厉,奈何他出刀过早,紫电欲挑灯一手腕时,他不得不转换刀路,身体凌空翻跃,以子刀为柄,母刀倏然离体,直射蜀了翁面门。
蜀了翁背后,权夜查眉峰紧蹙,“此子母刀必是经过高手改良,可任意轮换双刀,这般与人对决,无异于多出一件兵器。”
“那蜀了翁会输吗?”婴狐凑到权夜查身侧,忧心问道。
权夜查抿唇,“仔细看着。”
任何一场对决都有值得学习的地方,权夜查知道,想要成为江湖人,婴狐要学的东西还太多。
婴狐当下闭嘴,心里却替蜀了翁捏把汗。
他能感觉到,对手内力不俗。
哪怕灯一及时收刀,手腕依旧被紫电剑气划出一道血口!
灯一眼中骤寒,单手猛然转动手中子刀,连接子母刀的银白细线依惯性疯狂旋转,母刀带着狂啸的气息,狠狠朝蜀了翁卷来。
蜀了翁薄唇紧抿,眼中乍现杀机,若能杀得眼前男子,他便是替这江湖出口恶气!
未曾躲闪,蜀了翁持紫电强横抵挡眼前杀招。
流水诀,寓意流水无情,带走一切!
只见蜀了翁猛然震腕,剑身光芒大涨,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环形水瀑无比真实出现在众人视线之内。
刀锋与剑刃在半空中激烈碰撞,剧烈的摩擦声震的人耳膜生疼。
水瀑被刀光斩断,无数水滴纷扬乍起,宛若下了一场秋雨,在场之人无不感觉到了那股湿意。
蜀了翁看似败招,待众人仔细观察,灯一旋在半空的母刀刀身竟然出现数道细微缺口。
紫电剑意未消,剑身光芒再度爆涨。
蜀了翁奋力出剑,剑尖直刺向灯一胸口。
灯一迅猛抽回母刀挡在胸前,未曾想蜀了翁这一招,才是真正的杀招!
剑气太强,灯一阻挡不住,身体猛然倒驰数米……
就在所有人以为灯一必受重伤之际,他陡然侧身!
剑尖落空,蜀了翁反手再击。
紫电剑气磅礴,剑身如流水般缠、绵、柔、转,与子母刀每每碰撞,都会激起水意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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