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案(2/2)
一帘之隔,钟弃余眼中笑意尽散。
反倒是骏马之上,危耳心里美滋滋的。
为啥高兴他不知道,反正就是高兴。
了翁城告急。
黎别奕在知道天道府靠不住之后,火速回到武院。
此番离开,他觉得自己十有八九凶多吉少,烈云宗之狠辣,不降即杀。
原本他还想着把蜀了翁一并拽走,可也只是一念。
如果是死,他希望兄弟能活着。
黎别奕不告而别,临走时在绿沉小筑的案桌上拍了张一万两的银票。
此时小筑里,周生良难得没抱着自己的剑,而是握着那张银票,默默看,默默看。
四十年的时间,他养了七个徒弟,终于看到回头钱了……
十二时辰连续不断赶路,黎别奕终在林间停下脚步。
太累。
他燃起篝火,自背负包裹里掏出一块面饼,硬邦邦的,但扛饿。
烈云宗剿杀任何一个门派都会事先发出招令,愿投诚者可在得到招令之后悬起烈云宗的门旗,不愿降者亦可得半个月时间备战。
以他现在日夜不休的速度,十日必回了翁城。
生死都好,跟兄弟在一起就好。
何为亡命徒,那都是一群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凉透了心的汉子。
他不能叫那些汉子再凉一次心。
面饼既糙又干,黎别奕拽下腰间挂着的水囊仰头大喝一口。
篝火噼啪作响,待他喝完水,眼前赫然出现一个人。
夜间昏暗,唯篝火照亮一方夜空,那人站在他面前,一双紫眸光芒闪烁。
他没开口,眼眶瞬间红了。
片刻,黎别奕忽觉背后有异,猛然起身一刻,权夜查跟半日闲自黑暗处走过来,红与黑相衬,格外有意境。
“找我打架?”黎别奕倏然举拳,看向权夜查。
“日前收到眉西施的情信,她说想我了,我去找她。”权夜查微擡下颚,俊逸容颜带着几分江湖气,与在武院当教习的样子截然不同。
黎别奕越发觉得身上的衣服在发光,纵步过去时被半日闲挡下来,“了翁城有难,吾二人愿意相助。”
“不用!”
黎别奕恶狠狠开口一刻,权夜查跟半日闲皆转身,欲走。
“用!”
黎别奕大吼,“你便助我,我也不饶你!”
权夜查笑着与之擦肩而过,“下手轻些,打重了眉姑娘可得心疼我呢。”
“权夜查!”
就在黎别奕转身欲抡拳头时,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声大叫。
“大裤衩!等等我!”
是婴狐。
黎别奕彻底懵逼。
“你们……”
此时权夜查跟半日闲也都走到篝火前,掏出些干粮,十二个时辰不曾歇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所有人中,唯婴狐老实。
黎别奕当下过去,“你怎么来了?”
“了翁城不是有危险么!”婴狐被黎别奕拉住,站在那里,气喘吁吁。
黎别奕皱眉,“跟你有什么关系?”
“师兄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是我师兄!了翁城是你的,也就是……”
“还是我的。”黎别奕直接反驳。
婴狐呶呶嘴,“给我我还不要咧。”
黎别奕松手时,婴狐蹦跳着跑向权夜查。
看着篝火旁边围坐的四个人,黎别奕心绪难平,“了翁城的确有难,被天道府抛弃又被烈云宗盯上,搞不好全城覆灭也有可能,但这是我黎别奕之事,与四位无关,你们不必过去送死。”
篝火前,权夜查递给婴狐一块肉干,之后收起袋子坐下来。
夜冷,烤火舒服些。
见四人不语,黎别奕走过去,“蜀了翁,你是了翁城的叛徒,了翁城已经放弃你了!”
蜀了翁背负的包裹里也有肉干,他将其中一袋递给黎别奕,“受人之托。”
黎别奕迷茫走过去,接过袋子,“这是什么?”
“野猪肉。”
说话的是婴狐,“师傅转了大性,居然把库藏的肉干拿出来好多分给我们。”
黎别奕握着袋子的手微紧。
一百万两他没有,混江湖这么些年,他只背着蜀了翁偷偷给自己存了一万两银子。
人在江湖,也不知道哪天挨刀。
这一万两银子他存的是师傅的名字。
被那么多师兄嫌弃,老了肯定没人养……
皇城西南那处民宅,红娘正看着婴狐给她留的信。
‘了翁城一游。’
看着手中字条,红娘脸都快气歪了,都不美了!
不省心的狐貍崽子……
夜里,钟一山入陶戊戌书房。
桌案上,一对獬豸纤尘不染,烛火微燃,照的它们愈发通透。
陶戊戌搁下手中书卷,“等元帅许久。”
“两份名单,陶大人可见了?”钟一山拱手,落座案前。
陶戊戌深吁口气,自桌下抽屉将两份名单皆拿出来,展平。
“本官不明白,为何危将军与顿侯搜出来的名单,是一样的?字迹皆与陈庶相似。”陶戊戌皱眉,“是元帅所为?”
“危耳搜出来的名单,是神武军带过去的,同样,星云搜到的名单是一山事先准备好的。”钟一山不必对陶戊戌有所隐瞒。
翻案之关键,陶戊戌乃重中之重。
陶戊戌眉头紧锁,满目疑问看过去,“元帅想说什么?”
“陈庶是朱裴麒在朝中专为前太子妃穆挽风设下的暗桩,他利用铸印局之便利,暗中在纸张上作了手脚,但凡与穆挽风私信过的朝中官员,皆在名单之内,这份名单足以证明朱裴麒对前太子妃的诬陷,早有预谋。”
陶戊戌深思,“颖川王为何会有这份名单?”
在陶戊戌看来,钟一山有这份名单在情理之中,但凡明眼人都知道,奸妃一案必是朱裴麒当年精心策划,眼下至少从表现上看,钟一山是朱裴麒之亲信,能够拥有这份名单的人,只能是他。
钟一山以内力感知,四周无人。
他起身,后退,于案前拱手。
陶戊戌狐疑看向钟一山,“元帅……”
“大周前兵马大元帅穆挽风麾下副将,鹿牙,拜见陶大人。”清冷的声音带着难以形容的诚恳跟悲切传出。
钟一山单膝跪地时,陶戊戌猛然起身,黑目紧紧盯住眼前男子。
他震惊不已,身体都在发颤。
“本官……曾得到消息,鹿牙已死……”
“死的不是鹿牙,是梦禄,也就是十三将内的惊蛰。”钟一山仍作拱手状,擡起头,一字一顿。
陶戊戌恍然,当下绕过桌案行至钟一山近前蹲下身,颤抖开口,“你当真,是鹿牙?”
“鹿牙为断袖,太子妃与鹿牙,何来通奸。”钟一山眼眶微红,字字重音。
陶戊戌猛然擡手,握住钟一山手臂,“请起!”
“若你是鹿牙,那本官或许能猜出,自你入朝之后的所有变故。”陶戊戌缓手松开钟一山,表情沉重,且透着隐隐的悲恸。
钟一山点头,“我踏血而归,为的……便是这一日。”
陶戊戌擡手请钟一山落座,转身回坐,“元帅既已表明身份,想必对奸妃平反一案已有筹谋,元帅想如何,只须吩咐本官。”
陶戊戌用的是‘吩咐’,而非‘商议’。
“陶大人确定要趟这趟浑水?”钟一山正色看向陶戊戌,“以往陶大人站队不明,哪怕御案之时对外也只是稍稍表明态度跟立场,却未将各方得罪,陶大人若想于这乱局抽得自安,不是难事。”
陶戊戌听出钟一山言外之意,不禁捋须,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说的苦笑,“不瞒元帅,本官于世人眼中乃酷吏,因这恶名,哪怕曾有心靠向穆元帅,却被穆元帅委婉谢绝过。”
钟一山知道当年之事,穆挽风的确没有接纳陶戊戌。
现在看,穆挽风看错的,也并非朱裴麒一人。
“但在陶某眼中,穆元帅无论何时都是一位值得尊敬跟景仰的传奇,当日她被构陷身死白衣殿,金陵十三将皆亡,死状凄惨,紧接着寒门士族五十五户皆因此案被诛,一时山河血洗,盛世不在……陶某不才,曾想过为穆元帅翻案,可那不是做梦么!”
钟一山不语,莫说陶戊戌,哪怕是他,如果不是顾清川主动提及为‘奸妃一案’平反,他都不敢贸然把当年血案翻过来。
这一次,实乃绝处逢生。
“如今这梦可做,元帅想叫本官置身事外?”陶戊戌挺直身板,正色看向钟一山,“元帅莫不是把陶某看作胆小如鼠之辈?”
“陶大人言重,当年之事,一山替穆元帅说句……”
钟一山欲表达歉意时,陶戊戌再度起身拒绝,“本官提起当年事,半分没有责怪穆元帅的意思,行事作派不同,想大周更好的心却是相同,不管穆元帅是否接纳老臣,她毕竟将寒门引入朝中予以重用,老臣佩服,也感激。”
钟一山苦笑,“现在看,当初的决定却是害了那些寒门……”
“往后之事,实与穆元帅无关。”
陶戊戌心痛坐下来,“而今有机会能为那些寒门士族平反,为穆元帅讨个公道,我必竭尽全力,你说吧。”
钟一山摒弃眼中流溢出来的悲伤,眸色渐凉,“奸妃一案固然是朱裴麒下的死手,背后主谋却另有其人。”
陶戊戌怔了怔,黑目骤寒,“颖川王?”
“这便是顾清川为何敢替‘奸妃一案’平反,又为何会有一山手中那份名单的原因。”钟一山解释道。
“那陈庶……”
“陈庶确是朱裴麒的暗桩,可陈庶背后定有顾清川的暗桩。”钟一山随后解释自己为何要送同样一份名单入陈府。
混淆视听。
他告诉陶戊戌,无论如何‘奸妃一案’都不能翻在顾清川手里。
是以他来找陶戊戌的目的,是务必请陶戊戌将此案以‘案中案’看待,翻案是过程,翻案之后的重塑才是结果……
深黑的夜,无星无月。
整个皇郊都压抑在一种阴冷肃沉的气息中,莫名的让人觉得心慌。
别苑后门处,一辆看似破旧的马车缓缓停下来。
车夫拉住缰绳,见四下无人方才抽出蹬车凳,棉麻布帘掀起时,一年约四旬的男子从里面走出。
天太黑,男子着一身黑色大氅,头上罩着斗篷,看不清脸。
车夫留在外面,男子上前数步,叩响别苑后面的小门。
门启,春嬷嬷似在那里等候多时。
二人无言,春嬷嬷只管前面带路,绕绕转转,经正院入左侧弯月拱门,直到书房。
“王爷在里面等你。”春嬷嬷欠了欠身,转身离去。
男子立于门前,许久擡手时,里面传来声音。
“进来吧。”
书房的门自外面推开,男子迈进门槛,转身阖紧房门。
屋内灯火通透,较外面暖和。
男子转回身走向桌案,于案前止步,擡手揭开斗篷。
“礼部仪制司司务江声,拜见王爷。”
江声约四旬,内着青衫,长相温和,一身儒雅。
此刻站在顾清川面前,江声略显激动,可哪怕激动时,那张脸依旧淡泊的像一池静湖,没有涟漪,看不到任何表情。
顾清川见眼前之人,不禁抿唇,“是本王,耽误你了。”
“王爷言重。”江声站直,目光落向顾清川,“二十年不见,王爷风采亦如当年。”
“胡说,头发都白了。”顾清川笑笑,“坐吧。”
江声又是拱手,谢礼。
“说说,这些年你过的怎样?”顾清川看向江声,眼中承载的赞许跟肯定与二十年前一样,他与江声不曾共事,但寒州一役,他无意中救了围村的百姓,那里,有江声的父母。
多少年前的事情,现在想想许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衣食无忧。”江声谦恭回道。
“衣食无忧,可也一事无成。”顾清川怅然,“如果不是为本王做事,以你的学识跟本事,又岂会委屈在这小小司务上。”
“恩必偿,下官心甘情愿。”江声眼中并无遗憾。
人这一生,忠孝难两全。
“陈庶失踪这件事,你怎么看?”顾清川言归正传。
“下官来,就是想与王爷提此人。”
江声脸色微沉,“陈庶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当年朱裴麒将他选作朝中暗桩,后穆挽风一党尽被剪除,他却没有向朱裴麒邀功,哪怕是封赏他都不曾要,一直默默无闻做个八品小吏,原本下官没将此人放在心上,毕竟在剪除穆挽风党羽的时候,他行事并没有表现出太过聪敏之处,但现在看,下官大错特错。”
“何错?”顾清川皱眉。
“陈庶似乎已经发现他所做一切乃有人暗中诱导,自穆挽风死后这两年,他一直在找那个诱导他的人。”江声所说,是他自己。
顾清川皱眉,“他发现你了?”
“暂时没有,一年前我发现他有反查举动之后,迅速处理掉所有接头人,断了所有线索,我相信他还没有查到我,但他手里到底掌握多少证据,我却不知。”江声据实道。
“这个陈庶……”顾清川眉宇紧拧,“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陈庶恐怕已经知道奸妃一案,并非始于太子朱裴麒。”江声面露忧色,“他已经不能成为王爷为穆挽风翻案的重要人证,他的出现,或许会反咬王爷一口。”
顾清川震惊,“朱裴麒的人,居然也有这样的脑子?”
“凡事总逃不过意外,陈庶是朱裴麒歪打正着选中的人,却不想心思缜密的程度更甚于我。”江声拱手,“下官有负王爷所托。”
“与你无关,此事本王已知晓,既然不能成为人证,那便让他成为污证罢。”顾清川薄唇紧抿,“陈庶拥有朱裴麒蓄意构陷穆挽风的所有证据,他若被杀,自是朱裴麒杀人灭口。”
“唯有此法,一了百了。”江声赞同。
顾清川微微颌首,“你且安,此事本王断不会让人牵扯到你。”
“下官无惧,只怕王爷二十年艰辛付之一炬。”江声起身,“下官不易在这里久留,若王爷有任何吩咐,只管叫人差遣。”
顾清川点头,“退吧。”
江声拱手,退出书房。
笑脸不在,自让笑脸充当‘鹿牙’之后,顾清川便将其留在将军府内。
至于‘鹿牙’为何会与他同行,顾清川在此之前给了很好的解释。
奸妃一案后,笑脸以‘鹿牙’的身份投奔于他,而他此番来皇城,御案是其次,他再入皇城,只想替穆挽风翻案。
舆情做到这种程度,顾清川自是对‘奸妃一案’寄予厚望。
“流刃。”
顾清川音落,流刃倏然闪现。
“属下叩见王爷。”
“刚刚江声的话你听到了,务必找到陈庶,杀之。”
“是。”
顾清川身边不能无人,于是便将流刃唤回。
而实际上,他已命颖川麒麟营三十死士,火速赶来皇城。
要么赢,要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