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气(2/2)
“少爷……”焦甫低头,眼中透出难以形容的惭愧跟无奈,“桃夭,那是夫人的陪嫁丫头……”
焦甫到底不是个忠心的奴才,当初他收了钟弃余的好处,背叛整个钟府,后来被人威胁他又反过来背叛钟弃余。
可他也只是个普通的奴才,主子好与不好他真的不是很在意,他在意自己的死活。
既然钟长明答应给他一笔钱,他自然也不会有所隐瞒,将自己知道的事和盘托出。
从焦甫嘴里,钟长明听到了一个很悲伤很悲伤的故事。
原来钟弃余说的没错。
她的名字,真的是母亲给起的。
她的一生,都是错……
溪安已经被困在奇门遁甲里一天一夜了。
这个不幸的消息,几乎是同时传到钟一山跟温去病的耳朵里。
那么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钟一山的反应并不是直接过去要人,而是去找了温去病。
在由谁过去要人的问题上,钟一山与温去病达成一致。
首先自然不能让天地商盟的盟主出面,毕竟直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任何一股势力能够确定天地商盟与朝廷有关。
其次钟一山去亦不十分妥当,鬼市多为江湖人,钟一山身为朝廷元帅,哪怕之前与权夜查他们结交也从来没有在明面上。
尤其对方神鬼不知,贸然过去很容易叫人抓住把柄。
钟一山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在溪安去的时候不可以承认受自己指使。
虽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可造谣是要讲证据的,没有证据就没有发言权。
那么剩下的一种可能,便是温去病去。
温去病是韩国世子,只要不是杀人越货,大周管不着。
这也是当初温去病为何要去鬼市叫门的原因,他身份自由呵。
结果就是,温去病带着伍庸跟毕运去了。
对于这个决定,毕运不理解。
以自家主人的内力修为,带着伍庸可能是个累赘。
在毕运婉转表达出自己的想法跟意见时,温去病只回了一句话。
你懂个屁!
夜深,人静。
温去病与毕运、伍庸三人出现在巷口,大摇大摆走进去。
毕运踹门,三人入。
视线之内,俨然另一幅光景。
巨大的龙卷风,带着振聋发聩的呼啸声直卷而上,头顶大片乌云仿佛是被打翻的墨砚,随龙卷风翻滚如滔,在三人头顶形成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
整个天空就像是被一个黑洞覆盖,让人觉得无比压抑。
哪怕只是站在台阶上,温去病已然能感受到龙卷风带来的那股真实强悍的气流,身体多少有些承受不住的后退,左手不禁扶住伍庸的轮椅。
毕运明白,主人这是在保护伍庸。
伍庸嘴里一阵细碎念。
虽说眼前幻景足够震撼,可在温去病看来不过是雕虫小技。
作为这个世上唯一的一个可以从玲珑诛仙阵里逃出来两次的人,温去病只一搭眼便知道此阵阵眼在哪里。
“火为南,金为西,水为北,土为中,庚辛为酉,壬癸为午……”温去病微微动唇,随后靠向毕运,“坎北震东乃阵眼所在,去吧。”
毕运了然,正欲从腰间抽出软剑时,温去病将背负的焚天剑递给毕运。
“主人……”毕运震惊。
“有焚天剑加持,安全些。”温去病摆出一副淡然姿态,肃声道。
毕运感动!
他家主子可从来没有对他这么好过,充其量是在危机时暗中出手!
眼见毕运持焚天剑,纵身跃入眼前大阵,温去病身体下意识紧绷。
“手可以不抖么?”
旁侧,伍庸眼皮搭向温去病落在轮椅上的那只手。
温去病抽回手,“本世子才没抖。”
“瞧把毕运感动的,他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估计死都不会接焚天剑。”伍庸冷哼。
“他会接。”
伍庸擡头。
“不接死的更快。”
温去病想了想,“一会儿有意外,带我先走。”
伍庸,“……”
大阵之中,毕运手持焚天剑纵身而入,瞬息不见踪影。
倏然,一阵阵沉闷的暴裂声自阵内响起,数道赤红火焰犹如巨蟒冲天狂啸,硬是将眼前的龙卷风裹挟在内。
风火交错,空气中震荡起强烈的波纹。
阵外,温去病受那股强悍气流的压迫,肺腑偶有窒息之感。
其侧,伍庸很清楚温去病现在的状况,直接将内力作用在轮椅上,“扶稳了。”
伍庸声音很低,温去病却听的清楚。
他不想扶,他不想让时时刻刻都意识到自己是个废物。
但是不扶不行,他就快被阵里袭来的强悍气流给击倒了!
果然,当温去病左手握住轮椅时,身体不再轻晃。
轰……
一声厉叱,风火骤熄。
无数星点光芒如漫天细雨挥酒,未落下来,便已在空中消散。
整个前庭,归于平静。
院中,毕运单手持剑,另一只手则搀着饿了一天一夜的溪安走过来。
溪安身上无甚伤痕,就是表情有些憔悴。
走上台阶一刻,溪安突然回头,面目狰狞,擡手指向厅前直立的赖笙,狠狠咬牙。
“赖笙,我敬你是个小人!”
溪安是真没想到赖笙会对他下手,毕竟在他的认知里,赖笙人品不咋滴可胜在自傲,至少当着面不会对人下黑手。
但其实,赖笙也不是故意的。
谁让溪安离开的时候,没求他带路?
彼时溪安入阵之后,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此刻厅前赖笙无视溪安,冷漠看向温去病。
“温世子带人过来,砸场子?”
温去病不知不觉中松开轮椅,挺直身形,端的一派俊逸绝尘。
“赖蛊师留了本世子的人,本世子想要带他回去就叫砸场子?那赖蛊师叩下溪兄这件事,称之为挑衅也不为过吧。”温去病高兴的时候,跟谁都能嘻嘻哈哈。
不高兴的时候,谁也别想在嘴皮子上占他一个铜板的便宜。
赖笙不以为然,“是溪安自己误入大阵,怪不得别人!”
这话溪安就不爱听了,“我误入你就让我误入?你为啥不告诉我离开的路线跟来时路不一样?”
溪安恨极但也无奈,他记得来时路,于是自以为是的想当然。
赖笙懒理溪安,“人既然救出来,世子还想怎样?”
很明显,温去病并没有想走的意思。
面对赖笙质疑,温去病双手背负,身形笔直,眉梢微微挑起,薄唇斜勾出一抹弧度。
这副皮囊在月光的映衬下,堪称神邸降世,美的不可方物。
“作为权夜查的朋友,本世子想问赖蛊师一句,是谁叫你住在这里的。”温去病的语气不带疑问,是明显的否定。
赖笙脸色微白,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空气中,一股强烈的威压悄然迷漫,不管是毕运还是伍庸都深切感受到那股不适。
温去病没有。
他什么都没感觉不到。
是以当伍庸跟毕运脸色微变时,温去病那张脸真是端的毫无破绽。
“那么作为昔日极乐宫左护法的朋友,权夜查又有什么资格占了鬼市那么久?”清越的声音悠然响起,如山涧清泉,如暮鼓晨钟。
一抹黑色身影自夜色中飘然而至,落于厅前。
偌大斗篷下,弧度完美又莹白的下颚显露在众人面前。
哪怕温去病很努力想要看到对面男子的样子,依旧只看到下巴颏。
“那应该是很久远的事了。”温去病挑眉。
“是久远,久远到那个时候阎王殿还不过是个刚刚冒出头的雨后春笋,势头虽猛,但也得瞧着极乐宫的脸色行事,谁料转眼五年,阎王殿便将极乐宫踢出局,更强占了极乐宫昔日那些生意,包括鬼市。”
男子所说,算得上是江湖人尽皆知的秘闻。
朝代时有更替,江湖英才辈出。
一代新人换旧人,是历史不变的规律。
“若按照这个规律,阁下是烈云宗的人?”
温去病不会在这件事上跟对面男子较真儿,因为他多少知道些阎王殿跟极乐宫的秘辛,太过复杂跟血腥。
“这可不是我说的。”褚隐幽幽开口,身上黑袍无风自动。
“就算你说,也得本世子信才行。”面对如此强大的威压,温去病丝毫不慌,哪怕伍庸跟毕运藏在袖内的拳头,都已经攥紧了暗器。
没给褚隐开口的机会,温去病继续道,“现在有两条路给你走,如果你是烈云宗的人,那么鬼市我们从今以后都不会再踏进一步,直到烈云宗灭门,如果你不是……”
“如何?”褚隐好奇。
“如果你不是,鬼市纯利本世子要半成,月结。”温去病微擡下颚,傲然道。
面对温去病这般临危不惧、处变不惊的态度,毕运当真打从心里佩服。
对方武功高深莫测,必然是绝顶高手。
可毕运又想了想,他家主子现在也是高人了。
如此,毕运忽然就不紧张了。
与之相反,伍庸越来越紧张,额间都已沁出细密汗珠儿。
“不知道,这是谁给温世子的勇气。”褚隐觉得好笑。
“权夜查。”温去病肃声开口,“阎王殿虽被烈云宗逼的紧,但也不是全无回旋余地,你就不怕他朝阎王殿缓过神儿来,秋后算账?”
森寒的压迫感愈渐明显,温去病依旧从容。
“阎王殿断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褚隐薄唇微动,看似云淡风轻,却又带着彻骨的幽寒。
“话别说的太满,今晚本世子的提议你且回去与你家主子商量一下,三日后本世子会再来,我要你答复。”
温去病重声开口,之后看向毕运,“走。”
由始至终,温去病都表现出了身为皇族中人该有的威严跟霸气。
那股不怒自威的劲儿,可不是谁都能学来的。
眼见温去病等人转身,赖笙欲上前,却被褚隐阻止。
“慢走,不送。”
直到殿门紧闭,赖笙方才上前,“就这样叫他们毫发无损的走了?”
“赖蛊师觉得,他们四个当中,谁的武功最厉害?”
赖笙沉默片刻,“毕运,伍庸,溪安,温去病。”
依着赖笙的意思,温去病是最逊的那一个……
褚隐扫了眼赖笙,“何以见得?”
“我能感受到剩下三个人的内息,感受不到温去病的。”赖笙回答。
褚隐闻声,好看的眸子微微眯起。
“赖蛊师记住了,有时候我们感受不到一个人的内息,不是因为他废柴,是因为他的内息高于我们,可随意隐藏……”
哪怕褚隐这样提醒赖笙,赖笙却不以为然。
依着褚隐的分析,那大街上随随便便走过来一个人便是高手了?
反正在他赖笙的判断里,温去病就是很一般的人。
当然,赖笙自然不会反驳褚隐,因为没有意义,也没有根据。
“冒昧问一句,菩提斋可是这鬼市背后的主人?”
刚刚被温去病问到时赖笙也很好奇,一直在他那里购得千机蛊尸的人,到底是谁。
仅仅是菩提斋的斋主?
可他这一路也打听过,菩提斋在中原不算有势力的组织,根本惹不起阎王殿。
所以他很疑惑。
褚隐转眸看向赖笙,身高跟距离的差别,让赖笙可以很清楚看到那张空灵俊秀的容颜。
“赖蛊师只要记住这鬼市的主人,是可以让你风风光光重返苗疆的人,就足够了。”褚隐淡声提醒。
赖笙点头,“我记得。”
“那就好。”褚隐欲走时,忽又转回身,“不许跟任何人提起‘菩提斋’三个字。”
“本蛊师刚刚就没有说。”赖笙耸肩。
“赖蛊师记得,倘若这三个字是从你的嘴里传出去的,那我们的交易,便作罢。”褚隐在与赖笙联系之初,苗疆并没有发生蛊瘟一事,他亦未能预料赖笙有朝一日会走出苗疆。
到底不是圣人,谁能算无遗策。
赖笙看了褚隐一会儿,“也请你记住我们的交易,赖某虽然孤身一人,可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光脚的汉子不怕穿鞋的主儿。”
褚隐没有开口,纵身而去。
看着茫茫夜色,一股熟悉的孤独感涌至赖笙心头。
他定要重返苗疆。
定要……
临近鬼市有一处荒废的旧宅,因为角度的关系,只要站在宅院的攒尖屋顶上,就可以无比清晰看到鬼市深宅的景致。
刚刚在鬼市发生的一切,刚好入了一个人的眼。
这会儿一身黑色斗篷的褚隐飘然而至,那人却倚在烟囱旁边一派悠然,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我以为你回颖川了。”褚隐显然认得此人。
“颖川王命我留守,伺机而动。”那人瞧过来,微微一笑,“难怪那么多女人喜欢你,长的是好看。”
那人说话时露出套在左手拇指上的指环,褚隐面色骤凝,片刻后单膝跪地,“褚隐拜见隐皇子!”
此人,正是流刃。
只是在这一刻前,他只知流刃是颖川王的左膀右臂,却不知,他竟是扶桑的隐皇子。
“起来吧,哪怕在扶桑,你也不用跪我。”流刃比谁都清楚‘隐皇子’三个字在扶桑是神秘的存在,却不是皇权的象征。
褚隐起身,态度恭敬,“没想到隐皇子……竟然来了中原?”
“没有你早。”流刃动了动唇,半晌后转向褚隐,“舞儿在等你。”
听到‘舞儿’二字,褚隐神色一瞬间肃凛,眼中几乎同一时间闪出决绝,“属下与公主绝无牵扯!”
“你这么紧张呢!我又不是皇兄的人,你怕什么!”流刃身子依旧靠在烟囱旁边,视线紧盯住褚隐,“我只是舞儿的兄长,她这些年过的,很不好。”
“还请隐皇子不要再提与天皇大业无关的事。”褚隐决绝开口。
看到褚隐现在的样子,流刃轻吁口气,“你守护的第五位谋士,是谁?”
“这……”褚隐踌躇,未语。
流刃失笑,“我就知道皇兄心思那么细,又岂会在大周只与顾清川有联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皇兄是不是把宝押在这第五位谋士身上了?”
“不该属下说的事,属下不敢多言。”褚隐拱手,一个字都未透露。
看着褚隐那副‘你别问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模样,流刃耸肩,“皇兄既然让你站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必然是相信你绝对忠诚。”
褚隐听出弦外音,“天皇对隐皇子,亦绝对信任。”
“是吗?”流刃歪着脑袋,“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第五位谋士是谁?”
这就扎心了。
“因为天皇说过,任何赌局都不能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隐皇子负责的是顾清川,局势发展到现在,顾清川已经先一步走出来,他……”
“已经是弃子了吗?”流刃挑眉。
褚隐意识到自己不该乱说,“天皇自有安排。”
“或者说,他已经沦落到,是第五位谋士的棋子了。”流刃勾勾唇角,“且不管他如何,我出现就是想告诉你,我的存在。”
“属下知晓。”褚隐拱手。
“刚刚我在这儿看的清楚,温去病离开鬼市的时候,狠狠擦了掌心的汗,所以,别多想。”
起初流刃在看到温去病的表现时满目震惊,他甚至怀疑到了一些事,可随着温去病出门之后的动作跟表情,他觉得自己想多了。
所以他留下来,就是想让褚隐别想太多。
褚隐微怔,“隐皇子的意思是……”
“我好歹也跟了颖川三位谋士,与钟一山他们打过的交道不算少,就我过往经验,钟一山的确是个人物,可他身边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人物,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男人,而非温去病。”
多么恐怖的分析?
褚隐拱手,“多谢隐皇子。”
后来的后来,流刃在反省自己的时候,忽然不知道自己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疏漏了什么,还是因为温去病是那个女人的弟弟。
故他并不想将那些不好的事,放在温去病身上,想都不愿意那样想。
“走了。”流刃转身,飞跃而起。
夜空中传来一阵低吟的声音。
舞儿,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