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诺(2/2)
都乐点头,“我看到你……你去了二楼雅间,我还在雅间里看到段定……”
听到都乐的回答,范涟漪若有所思般坐回到椅子上,“你听到什么了?”
“涟漪,我知道我错了,我……”
“你只管说听到什么,这对我很重要!”范涟漪重声开口,一字一顿。
都乐亦想解开疑团,于是将那日在酒肆外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告诉给范涟漪。
听着都乐的讲述,范涟漪只觉可笑。
莫说她景城之行未中什么魅药,就算中了,以她的性子哪怕是死也不会找段定做‘解药’,能活就活,不能活就带着一身清白去死。
她范涟漪就是这样,一生坦坦荡荡。
退一万步讲,就算发生那样的事,她也不会隐瞒都乐。
“你……没约段定?不可能……我亲眼所见,就是你们两个!”听到范涟漪否定,都乐有些激动。
“你说的那日,我根本没到南巷酒肆,我一直都在幽市衣庄外面等你,如果你不信,我就坐在这里,你只要到幽市打听一下那家衣庄,包括附近很多商铺的老板都见过我。”范涟漪无比坚定开口。
都乐如被雷击般坐在桌边,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可能……”
“我范涟漪的性子你该了解,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看到都乐脸色惨白,范涟漪也终于了然,为何那日之后都乐对自己爱答不理。
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问我?”
都乐眼底的悲痛跟自责难以掩饰,他低下头,双手握拳抵在桌面,“对不起……我该死!”
眼见都乐突然用拳头砸向自己脑袋,范涟漪急忙起身阻拦。
“要说对不起,我也该说。”范涟漪拉住都乐,“你说过偷袭段定的人不是你,可我没信……我们两个扯平了。”
范涟漪就是这样,她总是特别容易忘记别人给她带来的痛苦,特别愿意选择原谅跟宽恕。
曾经钟知夏哪怕利用她到极致,她也只是割袍断义,从未想过报复。
“涟漪……”都乐眼眶有些湿润,“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范涟漪松开都乐的手,坐回来,“这皇城里,必有一人极会易容,他先易容成我的样子叫你误会,又易容成你的样子叫我误会,你觉得那个人会是谁?”
听到‘易容’二字,都乐恍然。
是了,如果范涟漪没有说谎,那他彼时看到的便不是真的范涟漪跟段定。
会是谁?
都乐摇头,“你的意思,那人在离间我们?”
“否则我们怎么会走到今日!还有……还有那晚,我拜祭父亲回来之后,因为看到一抹身影像极了父亲便追到那条巷子里,跟进那间废弃的旧宅,在房间里看到父亲了!可他朝我洒了软骨散,又给我下了药……”
范涟漪美眸蹙起,寒意如冰,“那个会易容的人,是要对付我们!”
“会是谁?”想到那晚,都乐心寒如水。
倘若他再迟到半刻钟的时间,后果不堪设想。
范涟漪皱眉,“我觉得会是颖川的人。”
作为钟一山选中的人,范涟漪即便不知道那么多事,但也清楚自家元帅的死对头是谁。
她纵不知道所谓的颖川谋士,但她知道徐长卿是颖川的人。
当初徐长卿为了对付自家主帅,自军演开始害死沈蓝月,到诬陷段定入狱,陷害侯玦,直到最后引起御林营瘟疫,那些事范涟漪都是知道的!
所以她自然而然猜想,倘若有人想要对付她,亦或她跟都乐,必然是颖川的人。
“那我们……”
“元帅不在,我们要替元帅把那个人揪出去!”范涟漪眼中无比坚定,无丝毫彷徨闪烁。
都乐点头,“那我们该如何做?”
“我想过了,那人做的事无非是想挑拨你我,好叫你我反目成仇,倘若你我继续在一起,那人就一定还会出来作妖,到时候我们就合力把他抓住,五马分尸!”
都乐激动,“你的意思是……原谅我了?”
“为什么不原谅?如果不原谅你,我们不就中计了么!”范涟漪瞧向都乐,“本小姐可做不出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突如其来的幸福,使得都乐一瞬间落泪,“涟漪,那我们什么时候大婚?”
“咳……那个人没逮到之前,我们别谈私事。”范涟漪当真没想那么多。
都乐到底还是聪明的,“这不是私事,是公事!我们大婚必能引出那人!”
范涟漪恍然,“对啊!这倒是个好办法!”
“你……答应了?”都乐小心翼翼询问。
“大婚!十日之后就大婚!”只要能替元帅把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揪出来,莫说大婚,哪怕是要范涟漪的命她都不会犹豫。
都乐激动起身,“涟漪你放心,我都乐发誓以后必定全心待你,如有违背,不得好死!”
范涟漪没有忸怩去拦都乐发誓,她亦起身,“我既喜欢你,就会一心一意对你。”
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却是范涟漪对都乐,一生的承诺。
大婚,终是要来了……
皇宫,永信殿。
午时过后,钟弃余小憩一会儿醒坐时,虚空琢端了盆冰块走进来。
“娘娘,这两日外面热的紧,奴才叫内务府给您多准备两盆冰块,也好解解暑气。”虚空琢将冰块搁到旁边木柜上,之后见钟弃余起身过来坐到桌边,当即过去斟茶。
“本宫叫你做的事,如何了?”钟弃余接过茶杯,浅声问道。
虚空琢候在钟弃余身侧,“娘娘放心,钟知夏已经逃出钟府了。”
“没叫她察觉到什么?”
“没有,焦甫佯装贪酒,给了钟知夏逃出去的空子。”虚空琢据实道。
钟弃余喝了口茶,“本宫那个二姐离开时可带了银两?”
“好像没有,跑的很急。”
“所以说钟知夏还能干点儿什么!做事从不计长远,她就那么跑出去,能跑多远呵。”
面对钟弃余的嘲讽,虚空琢只道他已经依着主子的吩咐,暗地里派了两个汉子保护钟知夏,以确保她可以平安走到边陲。
“娘娘,咱们派过去的人都没能让钟长明知道皇城发生的事儿,钟知夏……能行吗?”虚空琢对于钟知夏的智商,也比较堪忧。
钟弃余搁下茶杯,身体缓缓靠在椅背上,“钟知夏的目的只是安全抵达边陲,该如何叫他们兄妹见面,本宫自有安排。”
“只是……既然钟世子不想钟长明回来……”
提到钟一山,钟弃余脸色瞬间变得晦暗不明,“除了钟长明,本宫任何事都可以依着二哥,倘若这一次二哥再插手,本宫不得已会让流珠……吃些苦头。”
“那娘娘岂不是要与钟世子反目?”虚空琢的表情昭示着他并不想这样的事发生。
钟弃余何尝想!
“本宫从来没想过要与二哥反目,我只是在做自己必须要做的事。”钟弃余清澈无尘的眸子微微眯起,“我只是想叫钟长明死。”
见自家主子这般,虚空琢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钟长明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那本宫又知道什么?”钟弃余擡头,冰冷明目紧紧盯向虚空琢,“你又知道什么?”
虚空琢被钟弃余盯的怕了,低下头。
“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要以理所当然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你我也什么都不知道,生下来便要遭受那样的苦难?”
钟弃余摇头,“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觉得钟长明无辜,所以他就该是被同情跟怜悯的一个,本宫只想为母亲的不公讨个公道,就被你们当成是洪水猛兽?本宫错在哪里了?”
虚空琢被钟弃余问住了。
他只觉得钟长明不该死,可又当真说不出钟弃余错在哪里。
又或者,这件事里没有对错。
有的,只是冤冤相报……
沱洲澹台府,守丧第二日。
钟一山跟温去病依旧坐到前院角落里观察往来祭拜之人,薛詹则与流刃坐在另一处角落。
沱洲之内无乞丐,但不乏混吃混喝之辈。
今日前来拜祭的人,整体素质都不如昨日,这里面大多都是游手好闲之徒,反正呆着也是呆着,来这儿拜拜,好歹也能混七日饭吃。
薛詹早料到会是如此,若非如此,澹台深又如何能蒙混进来?
是以他一直没有开口,由着那些人言不由衷的过来磕头。
灵堂内,澹台深与衿羽等人依旧守着他们的本职。
哀乐声声,悲天撼地。
第二日,澹台深终于敢擡头去看自己的父王。
慈祥的面容,与他离开时的样子没有不同。
唯一有区别的,便是父王额间皱纹跟鬓角斑斑白发,他的父王,老了。
眼泪止不住下涌,澹台深双膝跪地,皓齿狠咬。
从容稳重如他,此刻恨不得能扑到父王棺柩前,放声恸哭。
“其实我们坐在这儿,不过是陪薛詹他们闹着玩。”角落里,温去病手里握着一根柳条,低声开口。
“你的意思是澹台深不会出现在这里?”钟一山挑眉。
“就算出现也决计不会叫我们看出来。”温去病肯定道。
钟一山擡头看向灵堂,“他真能忍住吗?”
“他若忍不住,便也不配叫顾清川动这么大干戈。”温去病轻叹口气,“只是难为他了。”
钟一山沉默片刻,“我不明白,澹台深为何不来找我。”
温去病扭头,狐疑看向自家媳妇儿。
“澹台王之死必与颖川有关,澹台深此番回城必要出手对付澹台韦,与颖川为敌,既然有共同的敌人,结盟于他而言是最明确的选择。”钟一山冷静分析。
温去病点头赞同钟一山的猜测,“那倘若澹台深找到你,你当如何?”
“护他回澹台城,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钟一山信誓旦旦。
温去病低头,下意识摆弄手里柳枝,“这便是澹台深不找你的理由,与其让你拼死护他回澹台城,他必是有更安全稳妥的办法。”
钟一山恍然,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言之有理……”钟一山眼中闪出微光,“那我们……”
“嘘,接下来有好戏看了。”
温去病将食指置于唇边轻嘘,之后朝着自己媳妇儿坏坏一笑。
就在钟一山茫然之际,灵堂里突然传出一声悲吼。
“父王!”
这一声‘父王’那真叫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薛詹几乎一瞬间弹跳进来,大步冲到灵堂。
这时,温去病亦拉着钟一山的手,“走,我们也去看看热闹。”
灵堂里,一身穿素白褂子的男子正跪在地上,悲痛大哭,一口一个‘父王’,叫的欢实。
最先开口的是澹台武,“你是谁?”
那人长相还算清秀,身段颀长,不可劲儿嚎的时候应该当得起‘翩翩公子’四个字,只是这会儿眼泪鼻涕流一起,不免失了风雅。
“二哥!我是澹台深啊!”
白褂男子起身,二话没说就要朝澹台武身上扑。
澹台武也是二话没说,直接拎小鸡一样把男子拎起来,“你是澹台深?”
“我是我是!”白褂男子狠狠点头,刚刚还悲痛万分的脸顿时有些欢喜之色。
可也只是一瞬间,澹台武拳头就砸过去了。
澹台武是谁啊!
那一拳头直接把男子打倒在地,眼白上翻。
眼见澹台武再欲动手,薛詹当即过去阻止,“二世子,不可!”
薛詹是很想让澹台深死,倘若这会儿趴在地上的白褂男子是澹台深,就这么叫澹台武给打死了也好,可万一不是呢?
万一不是,眼下倒地这位又死无对证,这灵还要不要守下去?
死了澹台王都没逼出澹台深,他还能再怎么逼出澹台深!
所以,他要先验证。
“你说你是三世子,可有证据?”薛詹转身,质问白褂男子。
男子被澹台武打的耳鸣,鼻孔喷血,这会儿薛詹说什么他也是听不到。
于是薛詹当下命人将男子扶起来,缓了好一阵儿。
灵堂旁边,眼见白褂男子被澹台武一拳放倒,衿羽浑身一抖,悄悄看向自家主子。
这要换成她家主子,那一拳怕是要命!
对面幽瞳跟血影也都震惊至极,但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只默默低下头,没朝澹台深方向看。
反倒是澹台深,依旧跪在那里。
他只想安安静静送父王最后一程。
剩下的事,剩下的时间他会慢慢了……
有句话叫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那白褂男子被薛詹一问,倒也含糊说出些有关澹台城的事。
譬如澹台城大世子叫澹台韦,二世子叫澹台武,澹台城的守城官叫陆隽。
说的倒是详细。
“父王叫什么?”澹台武在曹蒹背后,突兀吼了一嗓子。
这个问题在众人听来是笑话,但在温去病心里却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去想,竟然没想起来。
在其身侧,钟一山也恍惚一阵方才有印象。
且说自澹台王入封地之后,他的名字就已经很少有人提起,大家一般都会以‘王’来称呼这位曾经也是叱咤风云的大人物。
灵堂突然沉寂下来,白褂男子眼睛一眨,视线不由瞥向棺柩里的澹台王,犹豫了。
薛詹皱眉,“你若是澹台城三世子,不知自己的父王叫什么?”
“父……父王姓澹台……”白褂男子脸色微窘,神情变得有些忐忑。
薛詹深吸口气,眸色阴狠,“来人!把这个冒充三世子的人乱棍打出澹台府!”
在沱洲,薛詹不敢随意杀人,否则他必将此人乱刀砍死。
太失望了啊!
白褂男子被推搡了出去,哄乱的灵堂重新恢复安静。
澹台武跪回到左侧蒲团上,擡起头,红着眼眶看向水晶棺柩,“父王!您千里迢迢来此,澹台深那不孝子却不敢出来见您!这就是您疼了一辈子的好儿子!值不值得……到底值不值得!”
父王,儿臣来了。
哀乐复起,澹台深在心里无数次轻唤自己的父王。
他是不孝,当初他便不该为了让大哥心安理得坐上世袭之位而选择云游四方,如果他肯肩负起自己的使命跟责任,事情也不会发展到现在这般境地。
父王,儿臣必回澹台城!
薛詹未劝澹台武在那儿叫嚣,转身离开灵堂,巧在灵堂口碰到温去病跟钟一山。
“两位失望了?”薛詹冷笑。
温去病点头,“失望,特别失望,心窝子跟被针扎似的疼。”
眼见温去病那副‘我说是我疼,可谁疼谁知道’的表情看过来,薛詹拂袖而去。
温去病随即拉着钟一山跟在后面,“这都两日了,澹台深还不露面,要是七日一过那小子还不出现,澹台王棺柩可就得运回澹台城下葬,真着急哟!”
薛詹在前,后面温去病说的话他听的一清二楚。
“温世子,你们该站的地方是对面!”薛詹十分讨厌温去病,用手指了指对面。
温去病则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拉着他家阿山,“阿山我们去后堂休息,喝杯茶,好累呢。”
“走吧。”钟一山反拉着温去病,二人一起转向后堂。
薛詹看着这两人大摇大摆的背影,气的火冒三丈。
简直伤风败俗,不堪入目。
殊不知这一切,尽收澹台深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