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丧(2/2)
他恨!
而此时,柳禾带着伍庸跟温去病立于旁侧。
柳禾暂且不提,伍庸跟温去病在这一刻几乎扫遍所有在场之人,仔细观察他们的神情,尽量做到无一疏漏。
巷口,百里殇依钟一山之意也早早过来。
看到这一幕,钟一山眼中显露寒意,“为了引澹台深出现,澹台韦竟然连这么畜牲的事都做的出来。”
“澹台深若是孝子,这会儿怕早就冲过来了。”百里殇看着那樽自金丝楠木棺柩里被人擡出来的水晶棺,视线似不经意转向府门处的澹台深。
心里,捏了一把汗……
澹台府门前,当水晶棺柩自金丝楠木里被人擡出来那一刻,澹台武双眼骤然血红,那么一个粗犷的汉子,突然就扑过去,在棺柩前号啕大哭。
偌大的水晶棺,在阳光的照耀下会让人觉得刺眼,可于澹台深而言,最刺眼甚至让他心碎的是平躺在棺柩里的澹台王!
澹台韦,你该死!
水晶棺柩几乎透明,澹台王的尸体就这样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内。
曾经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虎狼战将,曾经在朝堂上一呼百应的重臣,如今却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利用到如此地步!
悲哉!痛哉!
澹台深心如刀绞,眼泪顺着眼角急剧涌落。
可现在的他,只能乖乖巧巧跪在府门处,不管心有多痛他都不能表现在脸上。
衿羽挨着澹台深,她无比真切感受到自家主人那份隐忍,怕也只有她听到了澹台深袖内拳头被攥的咯咯作响。
薛詹故意没有去拉澹台武,而是趁这一刻环视周围。
直到随行护卫过来,薛詹方才上前,“二世子,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还是快将王爷棺柩擡入灵堂。”
棺柩里,澹台王面容慈祥,花白胡须妥帖落至胸口,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安详,如同熟睡。
“父王!武儿不孝!”棺柩被人擡起,澹台武不得已退下来,却也紧随棺柩入了府门。
就在棺柩穿过府门一刻,澹台深终是擡头。
他看到了棺柩里的父王,这是他离家远行七载,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父王,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父王,深儿不孝!
所有下人皆跪地磕头时,澹台深亦随着他们,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棺柩已入澹台府灵堂,衿羽随后拉起澹台深,对面幽瞳跟血影也都站起来跟着走进去。
此时薛詹则守在门口,看到他们四个气就不打一处来。
可他能怎么办?
在放澹台深他们进去之后,百里殇带着钟一山行至府门。
“薛某拜见狼主。”薛詹面向百里殇,恭敬俯身。
百里殇瞧他一眼,“本狼主早年时见过澹台王一面,既然王爷灵堂设在此处,本狼主当来祭拜。”
“多谢狼主,狼主请。”
且在百里殇走进府门时,钟一山亦想进去,却被薛詹拦下来,“钟二公子这是何意?”
“大周元帅钟一山,前来拜祭。”钟一山肃声开口。
“这恐怕,于礼不合,钟元帅没有朝廷礼部的文书,又与我家王爷无甚交情,所以……抱歉。”
哪怕理由再拙劣,薛詹也没可能让钟一山进去!
他们与钟一山皆来沱洲,目的一致。
寻澹台深。
这丧葬本就是他们为引澹台深现身的,哪怕是这沱洲里任何一个不认识的人可以进,钟一山却不可以。
不然呢,他们出钱出力出死人搭好的灵堂,结果为别人作嫁衣裳?
偏在这时,百里殇走回来,伸手拉住钟一山的手就要往里拽。
“狼主……”薛詹为难。
“一山这会儿可不是什么大周的元帅,他是本狼主喜欢的人,说不定哪一日还能成为沱洲狼主夫人,帝庄的二当家,他这样的身份,是不是不让进?”百里殇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巧被排在后面的温去病听到。
温去病当下就要冲过去,却被伍庸拽住,“忍一忍!”
薛詹脸色微变,看向百里殇的目有些诧异。
百里殇转身回来,面向薛詹,“瞧薛先生的意思,本狼主是不是不该喜欢一山?”
百里殇哪怕不说话,身上那股威严跟霸道已让薛詹承受不住。
“狼主误会,薛某并无此意。”薛詹低头。
百里殇威冷抿唇,“一山,随本狼主进去。”
钟一山没看薛詹,由着百里殇牵手,入了澹台府。
薛詹脸色极冷,心里对百里殇生出几分怨怼。
此人在主人面前摆出相交模样,背地里这不是要反么!
“薛先生,柳禾前来吊唁。”柳禾今日着一袭白衣,素面未施粉黛,发髻也只用一根玉簪别紧,并无其他饰品。
“柳老板客气,请。”薛詹恭敬道。
柳禾入门后,伍庸推着轮椅就要跟上。
薛詹毫无疑问拦下来,“伍先生?”
“伍先生是随我一起过来的,我身体不适,若在里面犯了旧疾,有伍先生在也省得给薛先生添麻烦。”柳禾转身,浅笑。
薛詹脸色微变,却也没说什么。
在群芳院住了好几日,他能说什么。
眼见伍庸推着轮椅进去,温去病随后而入。
薛詹很累,“温世子?”
“温世子是跟我一起来的,世子这些日时时头痛,须我及时施针否则会有性命之忧,还请薛先生体谅。”伍庸转回轮椅,恭敬开口。
薛詹脑袋嗡的一声,他想骂人。
“若是这般,世子更该回去休息避免操劳。”薛詹知道温去病跟钟一山是一伙的,他刚才已经放进去一个了。
“本世子回去可以,他得跟我一起回去,我们不能分开。”温去病一副‘我无所谓’的样子道。
伍庸也‘无所谓’,“我回去也不是不行,若柳老板在里面有任何不适,薛先生且替我担待着,因为是你不让我进去的。”
薛詹眼皮一搭,这天底下会讲理的这会儿怕是都挤到澹台府了。
眼见薛詹不语,温去病当即推着伍庸,踏入澹台府。
钟一山进去了,伍庸跟温去病也进去了。
薛詹看着这些人的背影,转身也跟着走向灵堂。
他还有站在府门的必要么?
该拦的,一个都没拦住!
此时灵堂前,澹台武一身孝服跪在右侧家属位,面前摆着铜盆,盆内焚烧冥纸。
百里殇最先入灵堂焚香祭拜,之后将三柱香插到供桌上面的香炉里,转尔走向澹台武,“节哀。”
随后入灵堂的人是钟一山。
钟一山与百里殇一般,焚香祭拜,之后走到澹台武面前,“保重。”
面对钟一山,澹台武并没有如薛詹那般防范,“虽然本世子讨厌你,但你能来拜祭父王,多谢。”
澹台武到底是武夫,他的想法与薛詹截然不同。
倘若换作他是钟一山,他觉得自己绝对不会踏进澹台府一步,说不定还能好好吃一顿。
至少到现在为止,澹台武对于自己兄长与薛詹的计划,一无所知。
面对澹台武眼中真诚,钟一山心思微动。
“澹台王一直都是一山敬重跟仰望的英雄,虎父无犬子,二世子亦是当世人杰。”钟一山拱手,“保重。”
待澹台武还礼,钟一山转尔走出灵堂。
这一刻,他注意到了灵堂左右两侧跪着的澹台深四人。
跟之前在澹台府一般,澹台深只负责哭,衿羽三人则依着澹台深谱好的哀乐,敲打出悲伤的音符。
哀乐声声入耳,令闻者伤心,凄然落泪。
钟一山似只对澹台深感兴趣,他哭的很伤心,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感受到来自钟一山的目光,澹台深依旧故我,没有收敛,也没有放大自己的悲伤。
反倒是身侧衿羽,“阿三,你这样哭是不行的!”
“这可真是,人间少名俊杰,瑶池来位贵宾!澹台老王爷德泽犹存,英魂不死……呜哇哇哇……”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衿羽突然一嗓子,吓坏了刚刚跟着柳禾一起走进来的温去病。
只见衿羽忽将手中乐器搁到旁边,整个人匍匐在地,大哭不止,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哗哗流。
紧接着,对面幽瞳继续奏乐,血影也跟衿羽似的,身子朝着棺柩呈五体投地叩拜,“澹台王爷流芳千古,浩气长存!黄粱入梦将星一夜陨澹台城,挥戈思勇决信史传百世名……哇哇哇……”
不得不说,衿羽跟血影真的很会哭,这气氛一下子就被带动起来。
幽瞳不甘示弱,边哭边奏乐,那也是满嘴的歌功颂德,说的那叫一个好听。
整个灵堂,顿时吵闹喧天。
“你们都闭嘴!叫他哭!”澹台武猛然擡头,怒吼。
衿羽只要听到澹台武大叫,她骨子里想要自保的愿望就会特别强烈,如果不是在灵堂,如果不是离的远,她铁定又要先下手为强。
澹台武这声吼,引的钟一山越发注意到澹台深。
“父王最喜静!你们这样吵吵闹闹他老人家会讨厌!”澹台武不经意瞄到退到角落里的衿羽,也算解释了一下。
澹台深听到澹台武说话,向澹台武深深施礼,之后继续如刚刚那般,哭的很伤心。
钟一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了然。
原来是‘嚎丧’的人。
此时柳禾、伍庸跟温去病也都上了香,先后走出灵堂。
就在这时,薛詹再次走到柳禾面前,“柳老板辛苦。”
柳禾明白薛詹用意,微颌首,“后堂我便不去了,七日后我必再来送澹台王一程。”
“多谢!”薛詹音落时,柳禾独自走向府门。
意外的是,伍庸跟温去病却没有跟上去。
薛詹不以为然,“伍先生不走?”
伍庸摇头,“我为什么要走?”
“刚刚柳老板说她恐犯旧疾才叫伍先生一起进来,这会儿柳老板离开,伍先生不该与她同行,难道你不怕柳老板在外犯了旧疾?”
“那不会,柳姑娘只在丧葬处才有可能因哀伤犯旧疾,离开这里就没事。”伍庸很耐心的解释道。
薛詹,“……先生是不是也拜祭过了?”
“是啊!我正要到后堂去!”伍庸恍然道。
依照沱洲规矩,但凡远路过来拜祭的宾客要在府上住到出殡那日,薛詹也的确在后堂准备了十几间空房。
但他没带伍庸的份儿。
“伍先生也不算远路吧?群芳院距离这里不过半柱香的路程。”没有柳禾在这儿,薛詹无须给伍庸面子,“伍先生若是不方便,薛某可派人护送先生回去。”
“大周皇宫距离这里可不止半柱香,不过既然薛先生有意送我,也好,那就烦劳先生找几个人将本神医送回到大周皇宫,正巧本神医出来这么久还惦记着周皇的病,届时见着周皇,本神医定会替薛先生美言。”
伍庸一番话,说的薛詹杀人的心都有。
威胁他!
“来人,送伍先生到后堂!”
伍庸入后堂时,薛詹截住了温去病。
同样的招数,温去病也用了一回。
他倒没拿周皇唬弄薛詹,他拿自己。
依着温去病的意思,他虽是个不得志的世子,那也是韩王的种,倘若因为薛詹一个不允许嘎嘣在沱洲翘了尾巴,韩王就算为自己的颜面也不好轻饶了薛詹。
再加上薛詹也不过是澹台韦手底下的一条老狗,届时用一条老狗的命替不得志的世子偿命,大周肯定会同意的,还会觉得占了便宜。
当然,温去病没说的那样粗俗,但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
薛詹觉得如果再跟温去病掰扯下去,他可能会当场去找澹台王,于是亦叫人把温去病送到后堂。
温去病没去,因为前院空气好。
薛詹恨的跺脚离开。
眼见薛詹朝钟一山走过去,温去病正想跟上,却见他家阿山在对面给他使了眼色。
果不其然,薛詹想请钟一山离开的时候,钟一山只道是百里殇叫他留在这儿的,如果薛詹不愿意,大可现在就去帝庄请示,只要百里殇开口,他就走。
好吧,这就是钟一山不叫温去病过来的原因。
至于百里殇,身为沱洲狼主,他自然不会留在这里呆整整七日。
就这半天时间,薛詹一直深以为然的自信,被敲的稀碎。
随着百里殇跟柳禾出现,沱洲一些重要乡绅先后过来拜祭。
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薛詹就死守在灵堂外,观察每一个人的神情,哪怕长的不那么像他印象中的澹台深,他都不会放过。
可惜,他放过了最应该观察的那一个。
与薛詹一样,温去病跟钟一山亦坐在角落里,盯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阿山,你刚刚跟薛詹说什么了?”温去病好奇。
钟一山瞧了眼对面的薛詹,漫不经心道,“我说本帅乃是韩国世子温去病未过门的世子妃,倘若我有个三长两短,韩国世子便会很伤心,很伤心的话就会去世,韩国世子去逝,那可是很严重的事呢。”
温去病扭头,一脸不解。
“我跟他说,他若敢撵我出去,我就一头栽倒,我哪怕擦破一点皮,我家夫君就会很伤心。”钟一山低声道。
温去病沉默片刻,“距离那么远,你已经可以听到我与他的对话啦?”
“是啊,本帅的鱼玄经又快跃境了。”钟一山瞧着从灵堂里走出来的人,“你觉得他是不是?”
温去病顺着钟一山的视线瞧过去,那人虽长相儒雅,可眼中并无悲痛之色,“澹台深当是孝子。”
“何以见得?”
面对钟一山的疑问,温去病说出自己的推断。
“澹台深在外游历十年有余都未来过沱洲,却在局势紧张前夕突然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温去病观察着过往拜祭之人,又道,“哪怕澹台深再聪睿,奈何他不在局中,对局势的判断远不比澹台王精准,所以……”
“所以你怀疑是澹台王叫澹台深到沱洲?”钟一山诧异。
“必然。”温去病点头,“沱洲与七国的关系相对简单,若澹台深被逼的急了,还能退至海外,可以说澹台王为这个儿子想的,可谓长远。”
“那与澹台深是孝子有什么关系?”钟一山挑眉。
“若非澹台深孝顺,澹台王何须为他计谋的如此详细。”温去病想了想又道,“以澹台王的性子,他必会在澹台城替澹台深留下一二心腹,目的是澹台深一旦想澹台城,进可攻。”
“你就那么确定澹台深会回澹台城?”
“因为他是孝子么,澹台王死于非命,他是一定要回去报仇的。”温去病对于这点,从不怀疑。
对于澹台王的死,钟一山倒与温去病想到一处,死的这么恰到好处,绝非意外。
就在这时,温去病的视线突然定格。
他死死着此时薛詹身边的男子,一脸的震惊跟不可置信。
旁侧,钟一山亦注意到了那个人,“那人叫流刃,便是当初在皇城时与我们一直作对的扶桑忍者。”
温去病猛然扭头,“阿山你记不记得……”
“我记得,他曾乔装成你世子府的下人,还专被三公主亲点替她烤肉。”钟一山的视线亦望向流刃,低声开口。
“我去!”
温去病猛然冲过去,却被钟一山拉回来,“你做什么?”
“他敢在皇姐身上动手动脚,本世子杀了他!”温去病在这一刻爆发出来的愤怒,足以证明在他心里,温鸾有着绝对不可替代的位置。
谁敢碰他皇姐,他跟谁拼命!
当初在楚轩辕身上,温去病也未曾有半点手下留情。
眼见温去病动真格的,钟一山硬是将其拉回来,“三公主没事,这你知道,何况在澹台王灵前,死者为大。”
温去病瞬间降下火气,自家皇姐的去处温去病自是了如指掌,也知道皇姐现在过的如意。
哪怕是皇姐的烤串,他都吃了不知道多少根。
想到烤串,又想到眼前流刃在府上被自家皇姐点名烤串,温去病皱了皱眉,“不会吧?”
“不知道。”钟一山心领神会回答。
不想这时,流刃自对面走了过来。
刚刚温去病的反应流刃看在眼里,所以他想过来解释,“拜见温世子,钟元帅。”
钟一山回礼,“薛詹是第四位谋士?”
毕竟过往但凡流刃出现,谋士必在身边。
“不是。”流刃本可以不说,但他想把对话友好的继续下去,“世子怕是认出在下了?”
见流刃想要与温去病交谈,钟一山很自然的朝后退了一步。
“嗯,认识的很透彻。”温去病咬住了每一个字音,顺带磨牙。
于流刃,他并不知道温去病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而其实,温去病对于流刃的身份,看到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那几日我入世子府,并无他意。”流刃想到温鸾,便没办法对温去病产生敌意。
温去病呵呵,“你说,本世子就要相信?”
“除了给三公主烤肉,我没干过别的事,至于烤的肉,世子好像也没少吃。”流刃的意思很明确,他没下任何跟毒有关的东西。
“你倒是敢!”温去病恨恨道。
该说的流刃都说了,信与不信不在他能力范围之内。
接下来,流刃转向钟一山,“在下能出现在钟元帅面前,元帅就没有别的想法吗?”
钟一山微怔,片刻后眸色略深,“接下来的两位谋士,不会用你。”
流刃笑了,这般一点即透的对手,当真让人觉得可怕。
“路不同,不相为谋,流刃能说的今日已经全部告知,他朝再见若打起来……”流刃看向钟一山时,眼中流露出一抹自信,“元帅,包括暗中守护你的那位蒙面高手,依旧很难抓到我。”
面对流刃的相对坦诚,钟一山亦未表现出任何失了体面的神情,“本帅一人或许不行,不过你也要小心,若遇到我们两个,你未必逃得出去。”
“愿意一试。”流刃拱手道。
待流刃转身回到薛詹身边,温去病这才开口,“从他刚才暴露的内息判断,他的脱骨术好像已至第六境。”
“虽然流刃为敌,但此人算是坦荡。”钟一山客观评价道。
温去病呶呶嘴,“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