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丧(1/2)
嚎丧
且说自流刃从帝庄离开,便去了薛詹在沱洲暂借的澹台府,在那里仔细探查周围环境,以免当日会有人在隐蔽处暗伏。
天已暗,流刃自澹台府入芳草街,找到薛詹时温去病刚巧不在。
“你是谁?”
薛詹那会儿被温去病吓了一跳本来睡的就轻,这会儿忽见眼前站着一黑衣人,顿时弹跳起来。
“先生莫慌,属下乃王爷之人,得王爷令来此助先生一臂之力。”流刃拱手,低声道。
他可以在百里殇面前将自己的身份透露一二,却不能在薛詹面前多说半个字。
但有一样,他知道薛詹的身份。
“你是王爷的人?”薛詹从地铺上站起来,狐疑问道。
“属下流刃。”
流刃自报家门后从怀里取出令牌,薛詹这才有所松懈,“王爷可有新的指示?”
“回先生,王爷希望澹台深死在沱洲,事成之后由澹台武护送澹台王棺柩回澹台城。”流刃据实开口,紧接着补充,“从现在开始,先生行事只对颖川负责,无须为澹台韦考量。”
薛詹皱眉,“王爷想放弃澹台韦?”
“大概是这个意思。”流刃点头。
“那……澹台城往后由谁接手?”
薛詹的确接到颖川关于不杀澹台武的密件,但也没说要放弃澹台城大世子,这简直让人出乎意料。
流刃低头,“澹台武。”
“澹台武?他就是个莽夫……”薛詹惊讶片刻,渐渐恍然,“挟天子以令诸侯?可澹台武并不是一个好摆弄的主儿,相比之下,澹台韦对颖川是真心拥戴。”
“这属下便不知了。”
流刃不想与薛詹探讨这种事,他的任务只是保护澹台武。
而他的身份哪怕是顾清川,都不是很清楚……
朝廷跟皇宫里的动向已经尽数传回颖川,朱裴麒的所作所为,彻底让顾清川下定放弃那枚棋子的决心。
对于自己亲手养成的棋子,反咬自己一口这件事,顾清川毫不惊讶,朱氏的劣根性,早已有之。
后宅庭院,海棠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擡眼打量眼前男子。
一袭玄色长衣,领口跟广袖都有精密大气的滚边刺绣,那衣服的布料柔软且薄,微风起,衣袂飘荡,显得眼前男子有那么几分风采奕奕。
男子眉目如画,眸若星辰,嘴角微微勾起时,笑的样子很是绚美。
顾清川一共找了二十位男子给海棠挑,她唯独挑了眼前这一个。
海棠没有问这个男人的名字,因为从她选中这个男人开始,他的名字就叫。
舒无虞。
顾清川接受了海棠的提议,他要亲自调教出一枚听话的棋子,而这枚棋子的身份,便是
舒伽那个遗失在外的沧海明珠。
而他把调教的事,交给了海棠。
确切说是海棠自告奋勇。
‘这个世上,只有我调教出来的舒无虞,才会天衣无缝。’
此时坐在石凳上,海棠静静看着眼前男子,美眸微微眯起。
虽然眼前男子的俊美与温去病不同,但骨子里透出的清雅气韵,真的很像。
温去病,抱歉呢。
占了你的名字。
“知道为什么叫你舒无虞么?”海棠悠然起身,迈着盈盈浅步走向男子。
男子挺直站在原地,目光直视前方,“因为这是舒贵妃在我未出世时,便想好的名字。”
“没错。”海棠走到舒无虞的面前,伸出纤纤玉指,划向那张俊美儒雅的面庞,
“总有一日,你会冠以朱姓,改叫朱无虞。”
海棠对于舒伽过往的琐碎事,了解的要比温去病多。
因为她的母亲,正是舒伽自府上带入皇宫的家婢,凌烟。
而凌烟有一个很好的习惯,随笔。
那一本本厚厚的册子上记录的皆是她与主子舒伽的过往跟日常,哪怕是在入宫之后,凌烟的这个习惯也没有改。
后来凌烟在诞下海棠后,便将海棠跟那些随笔交给可靠的人,独自回宫欲叫顾慎华血债血偿,却反被顾慎华害死。
后来海棠长大了,那些随笔自然而然被她收了起来。
这件事,她从未与人提起。
包括温去病……
想到温去病,海棠眼中生恨。
她曾想有朝一日与温去病大婚,便将那些随笔拿出来给温去病一个惊喜。
因为她知道,温去病有多渴望了解舒伽的一切。
然而,她终究没有等到这一天。
脸颊传来极痛,舒无虞微蹙眉,“海棠姑娘……”
“呵,其实你需要学的没什么,只要把自己的身份记清楚就可以了。”
海棠松开捏在舒无虞脸上的手,微擡起弧度优美的下颚,如星光璀璨的眸子弯成月牙形状,“剩下的,交给我。”
“我的身份是当朝皇上与已逝舒贵妃的儿子,我叫舒无虞。”
海棠很满意男子的表现,“每日除了习武练剑,也多瞧瞧棋谱,当今皇上跟舒贵妃的棋艺都是数一数二的,作为他们的儿子,你也不好太差。”
“是。”舒无虞应声。
海棠转身,“退吧。”
“无虞告退。”
海棠未语,待回坐到石凳上时,舒无虞的背影落入眼帘。
温去病啊,真想瞧瞧当你看到另一个‘你’出现在皇城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好奇呢!
这会儿,萱语端着糕点自院外进来。
“姑娘,奴婢刚刚看到颖川王站在门外,不过他没进来。”
海棠拿起被萱语搁在石台托盘上的糕点,咬了一口,“这颖川的糕点就是比皇城做的细腻香甜,你也尝一个。”
“姑娘……”
“顾清川不放心罢了,随他去。”打从决定来颖川,海棠就不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她唯有一念,报复。
“姑娘,我们……真的要带着那个人回皇城吗?”萱语低下头,小心翼翼问道。
海棠笑了,“虽说这里的糕点细腻香甜,可我吃惯了四海楼的。”
“那我们可以回韩国,韩国的糕点……”
“萱语!”海棠兀突开口,阴眸骤寒,“温去病跟钟一山欠我的,我要让他们加倍偿还!懂么?”
“奴婢懂了……”
萱语在这一刻也终于明白,自家姑娘再也不可能回头了……
沱洲,帝庄。
自流刃出现在帝庄,已经过去一天一夜。
钟一山居然没有主动与百里殇提起这件事,让其很是焦虑。
某狼主都已经想好如何解释了。
早膳十分,钟一山如往常一般由着孟伯带到三楼,饭菜早已准备妥当。
“一山拜见狼主。”钟一山昨日离开帝庄之后并没有去找温去病,而是去了百里殇指给他的几处晶铁矿地勘察。
事实上,他原本想去找温去病,但在看到流刃之后,他则务必确保百里殇提供给他的晶铁,与穆挽风当年所见相同。
毕竟,百里殇这头狼也不是那么可信了。
且他得到消息,侯玦已至食岛馆位于韩国的商铺。
由侯玦接手晶铁之事,钟一山也就放心了。
“你总是这样客气,这些都是本狼主做的,你且尝尝。”百里殇笑着开口。
钟一山缓身落座,拿起桌上碗筷,吃了几口,“虽然不比温去病,但也不错。”
“这算是夸奖吗?”百里殇细长的桃花眼闪过淡淡的光彩,调笑道。
“如果算是,狼主肯答应我一件事吗?”钟一山擡头,“明日澹台王棺柩便会抵达沱洲,一山想要过去拜祭。”
百里殇想了片刻,“有难度。”
“自然是有难度我才求到狼主,否则当年推衍地动跟吾师对于沱洲的馈赠,狼主打算怎么报答?”
百里殇微怔,“当日我似乎已经有过承诺。”
“可狼主的承诺显然不够诚意。”钟一山脸上一直保持微笑,声音清绝淡雅,毫无愠怒之色。
百里殇微微颌首,“对于流刃之事,本狼主可以解释。”
“狼主在帮颖川?”钟一山直截了当问道。
百里殇之前理解错了,钟一山一直没问是因为他没来得及,这会儿晶铁已经运往韩国,他才敢跟百里殇打开天窗说亮话。
毕竟这世上除了温去病,他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没有,但本狼主也不会明目张胆的帮你。”百里殇沉默片刻,“一句话,我总不会害你。”
“那就够了。”钟一山看得出百里殇有苦衷,他不问,是因为他知道百里殇的性子。
除非百里殇主动说,否则谁也别想问出来。
“澹台王丧葬之日,本狼主自会想办法带你进去,但能不能留在澹台府,看你自己了。”百里殇难得认真道。
“只要能进去,剩下的事我自会筹谋。”钟一山感激开口。
诚然当日百里殇答应过他不会与颖川有任何联系,奈何世事无常。
想当初穆挽风又何尝不是答应了百里殇,会将推衍地动的紫薇推演法亲自送到百里殇手里,结果却是师傅替她做了这件事。
算起来,她亦食言。
距离澹台王棺柩抵达沱洲只剩下最后一夜,薛詹与柳禾打过招呼之后,上三楼欲请澹台武入住澹台府做准备。
当然,该准备的事薛詹都已经准备妥当,澹台武入府只有一件事可做,就是换素缟孝衣,跪守在灵前。
依沱洲规矩,守灵需七日。
薛詹偏不信在这七日里,澹台深能老老实实躲在暗处!
这会儿三楼,澹台武离开房间时,命薛詹到隔壁房间敲门。
薛詹不明所以,“二世子……”
“快去敲门。”澹台武催促道。
薛詹未多想,直接走过去敲了两下门,紧接着房门开启,澹台深带着身后三人走出来。
“薛先生好。”
“薛先生好。”
“薛先生好。”
“薛先生好……”
薛詹石化般杵在那里,满眼震惊。
只见澹台深三人手里各自手执乐器,有背鼓的有拿唢呐的,还有提着铜锣的!
“走了!”澹台武见澹台深他们跟过来,转身欲下楼梯。
薛詹大惊,小跑着拦在澹台武面前,“二世子,他们这是……”
“他们是本世子请到澹台府‘嚎丧’的。”澹台武解释道。
薛詹愣住,“世子说的是奏哀乐?那些事我早已准备妥当,世子大可放心,他们就不必去了。”
“你准备人‘嚎丧’了?”澹台武显得有些意外。
薛詹知道何为‘嚎丧’,但他对那种陋习很是不屑,“不是‘嚎丧’,是请了鼓乐手……”
“那就是没有,你没请正好,本世子请了。”澹台武说完话,直接招呼澹台深他们四人跟他走。
四人则成一列排在澹台武屁股后面,尾巴一样……
薛詹岂能叫澹台武这般胡闹,丧葬是假,寻人是真。
请‘嚎丧’的人过去会不会太热闹!
而且他请的那些人,皆是‘自己人’!
“二世子,万万不可。”薛詹反应过来之后再度追下楼梯,“二世子,澹台王大丧闲杂人等严禁入内,他们……他们……”
“薛先生,我们不是闲杂人,我们是二世子专门叫过去‘嚎丧’的,如果薛先生觉得五百两贵……我们……”澹台深岂会眼睁睁看着薛詹搅局,立时走下一个台阶,恭敬道。
背后幽瞳觉得自家主子说的谦虚了,“薛先生,二世子都觉得我们可以,你难道还看不起我们咋滴?五百两是贵,可我们那也是有看门的本事!”
“就是,现在二世子叫我们过去,薛先生不想我们过去,那我们是过去还是不过去?”血影一脸茫然问道。
最后是衿羽。
“那什么……既然薛先生不让我们去,我们就别去了,快把东西放回去,后厨还有没刷的碗等着我呢。”
“刷碗刷碗,你就知道刷碗,前日那个混账东西是不是又到后厨找你麻烦,说要娶你当他府上第九妾了?”幽瞳直接扭头绕过血影,朝衿羽脑袋上搥一下。
这一搥,衿羽就跟接收到暗号似的,哇的哭出来。
“都闭嘴!跟本世子走!”澹台武最听不得衿羽哭,比那日城楼上的调子还难听。
薛詹愁的,“世子……”
“你也闭嘴!他们几个是本世子请的,你想用就用,不想用你也不用干了,滚回澹台城!”澹台武怒声开口,甩袖走下楼梯。
澹台深随即跟过去,经过薛詹身侧时微微俯身,以示抱歉。
幽瞳鼻孔朝天走过去的。
血影鼻孔朝天走过去的。
衿羽鼻孔朝天走过去的……
与此同时,后园小院里伍庸正在酝酿。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去拜祭澹台王,见都没见过。
“柳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伍庸在与柳禾聊过七彩蘑菇的种子之后,终是开口。
为了欠条,他牺牲了自我。
“伍先生这么说,我也有一个不情之请。”柳禾转身,浅声道。
伍庸微擡手,示意柳禾先说。
“明日澹台王棺柩入沱洲澹台府,我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可在沱洲也算有头有脸,所以我打算过去拜祭,只是……我对那种地方素来不太敢去,怕届时身体不适,伍先生可愿陪我一起?”
听到柳禾开口,伍庸脸色微怔。
他自然是求之不得,可他又要如何把温去病带过去?
伍庸自觉与温去病不一样,有些厚脸皮的话他就很难说出口,“伍某乐意至极,只是……温世子近日身体微恙,须伍某日日为其针灸……”
其实伍庸对自己的认识过于谦虚,他跟温去病,也没啥不一样。
“哦,那就算了。”柳禾略有失望道。
眼见柳禾转身离开,伍庸恨不得站起来过去拉她,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对了……”柳禾恍然回身,“刚刚伍先生不是说有件事要与我说吗?”
“没……没了。”伍庸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我走了。”就在伍庸有点儿要憋不住开口时,柳禾又一次转身,“伍先生觉得,明日若是将温世子一起带过去,不知道他会不会介意。”
“不会不会!他绝对不会介意!”
有那么一瞬,伍庸根本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脸上情不自禁浮现出灿然笑意。
柳禾看在眼里,心底那片静湖微微荡起,涟漪层层……
一夜无话。
第二日卯时三刻,沱洲城门大敞。
一辆载着澹台王棺柩的马车缓缓驶入。
驾前白马,马车也以白幡包裹成银白色,棺柩是上等的金丝楠木,正前方一朵偌大白花悬在棺头。
随行侍卫近百人,一路走来未遇阻碍。
百里殇破天荒为澹台王灵车清出一条路,路上无人,两侧皆悬白幡。
天意怜人。
今晨的沱洲,阴云密布。
当灵车停在澹台府时,澹台武早已候在府门外。
“父王!”
灵车停下一刻,澹台武扑通跪地,重重磕头,“武儿不孝!”
浑厚的声音带着彻骨的悲伤,哀乐起。
澹台深与衿羽立于府门左侧,幽瞳跟血影在右。
哀伤的曲调悠然响起,那曲调虽不会让人摧心剖肝,却似一种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个人的心脏,令听者落泪,闻者哀伤。
澹台深手里没有乐器,他不敢。
这澹台府内内外外有多少眼线?他怕自己弹出来的曲调会让人听出端倪。
他只能哭。
就在这时,薛詹与护行侍卫细语之后走到澹台武面前,“二世子,楠木棺柩内是大世子专门为王爷准备的水晶棺,大世子的意思是把楠木棺柩打开,将里面的水晶棺供入灵堂。”
就在薛詹音落一刻,澹台深猛然一颤。
如果不是衿羽按住他,他怕是早就冲过去!
“这是什么道理!父王已经入棺,又岂能打开?”澹台武起身,愤怒看向薛詹。
旁侧,随行护卫拱手。“二世子明鉴,这是大世子的意思,而且这棺柩内有水晶棺,不会扰王爷之安。”
“可是!”澹台武不明白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属下这里有大世子的亲笔信,还请二世子过目。”
饶是澹台武觉得这样做不对,可在看到澹台韦亲笔信的时候,他亦没有反驳。
于是薛詹行至灵车前,大吼一声,“开棺!”
一直以为可以控制住自己情绪的澹台深,在看到楠木棺柩开启那一瞬间,眼泪急涌,额头青筋迸起,垂在袖内的双手被他紧紧攥成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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