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局(2/2)
冤家,路窄!
毕运也在这个时候看到了温去病。
四目相视,毕运想哭。
他在沱洲,受苦了!
温去病二话没说,直接把桌上多福糕整盘端起来,“禾姨你放心,本世子今日定会把这位运大爷伺候得好好的!”
柳禾见温去病答应,转身不再打扰二人。
“毕运,本世子给你机会解释!”温去病拉了把矮椅坐到毕运对面,恶狠狠道。
毕运想解释,可他中毒了,不能解释。
眼见毕运瞥向自己身后的百里殇,温去病一直紧绷的某根神经,砰然断裂。
毕运现在的眼神,与他之前在自己手下时请求指示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在等百里殇发话?
好孩子,哥哥喂你吃福糕!
旁边,百里殇且不理温去病跟毕运‘叙旧’,擡手招呼澹台深过来。
“阿三拜见狼主。”澹台深浅步走过去,恭敬施礼。
百里殇搭眼瞧向澹台深,长相清新淡雅,眉目间温润如玉,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无欲无求。
“给本狼主倒杯酒。”百里殇转身靠在金玉宝座上,视线望向高台。
澹台深自是上前,提壶倒酒,恭敬托举酒杯。
百里殇接过酒杯,晃两下,“酒香不怕巷子深,阿三你说是不是?”
澹台深低头,“回狼主,群芳院位于芳草街正中位置,自头自尾入,皆不深。”
听到澹台深回答,百里殇不禁看过去,半晌后,笑出声。
“是啊,群芳院不深,可浅呢!”
接下来的时间,百里殇就只让澹台深候在身侧,视线落向高台。
反倒是旁边温去病,那真是尽职尽责,把毕运喂的直翻白眼儿。
到最后毕运实在吃不下去,某世子硬是拿手往里搥。
过程中毕运几次朝百里殇那边瞅,大有求救之意。
这一举动可是把温去病也气着了……
懒理旁边那对憨批主仆,高台上婉转悠扬的曲调亦未入心。
百里殇摇着手里的酒杯,细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他只在想,那个该死的女……男人什么时候才能来。
反正不见到钟一山,他可是不会放人的。
除了钟一山,谁来都不行……
千里之外,大周皇宫在同样一片星空下显得格外寂寥,清冷。
已经到了百花齐放的季节,御花园里阵阵芬芳,香气扑鼻。
临湖凉亭,钟弃余静静看着湖间锦鲤发呆。
忽的,背后传来脚步声……
钟弃余扫净掌心鱼食,转身看到来者,浅浅一笑。
“弃余给二哥请安。”
见其俯身施礼,钟一山上前一步扶起她,“你何时与我变的这样客气。”
“是二哥跟弃余变得客气了呢。”
钟弃余笑着走到围在凉亭旁边的木栏处,看向月光下波光粼粼的碧湖,“没想到这些锦鲤竟真的从严寒冰层里熬到这个时候,还真叫它们等到春天了。”
钟一山浅步走过去,与钟弃余一般,望向眼前偌大碧湖。
湖中锦鲤翻腾欢跳,与严冬时节截然不同。
这让钟一山想到了自己。
重生伊始,他便如严冬的锦鲤,在无数冰层的强势压制下静静蛰伏。
考文府,入武院。
积蓄力量,结交挚友,以待春晓。
如今以他为首,顿星云、侯玦、马晋还有叶贞等等……,已然崛起为朝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鲤跃龙门。
现在正是最欢腾的时候!
当下时局,便是佛挡杀佛,魔挡诛魔。
他钟一山再也不必畏首畏尾,只待最后一战。
而这样的情景,又何尝不是钟弃余的经历。
在清奴镇,她活的胆战心惊,小心翼翼。
她卑微在所有人脚下,只求一丝喘息。
一路走来,她不怨天尤人,她也不会枉落一滴眼泪。
因为她不相信眼泪,她只相信自己。
终于熬到这一日,她凭一已之力报了仇,让那些欺负母亲的人都下地狱。
正当风光时呵!
“你找我来,有事?”钟一山摒弃心底那份怅然,轻声问道。
钟弃余抓了把食盒里的鱼食,“魏时意的案子,二哥有什么想法?”
许是没料到钟弃余会提起魏时意,钟一山微怔。
“二哥放心,弃余只是问问。”
“魏时意罪不致死。”
正如靳绮罗猜测那般,的确是钟一山亲手将魏时意送进天牢。
可靳绮罗没有猜到的是,钟一山从来没想要魏时意的命。
他只是想逼魏时意出局。
是的,当初他没对徐长卿手下留情,现在对魏时意却如何也做不到赶尽杀绝。
不止因为靳绮罗,还因为在钟一山心里,魏时意并没犯下十恶不赦的罪。
“那二哥想判他一个什么罪?”钟弃余扭头,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尽是光彩。
钟一山轻吁口气,“刺字流放。”
“懂了。”钟弃余没再问,“二哥你看,那条鱼多漂亮……”
钟一山知道,这四个字说出来,魏时意的事便是有了结果。
他感激钟弃余,不能不感激。
自钟弃余出现伊始,为自己做了太多事。
他能感觉到钟弃余的付出,不求回报。
在眼前这位庶妹心里,是真的把自己当作兄长。
活了两辈子,这份感情穆挽风看不错。
钟一山也无比坚定的相信,不管钟弃余遇到什么危险,他都会不遗余力保护。
可唯独一人,他舍不下。
钟长明。
此番魏时意之事,他最该找的人就是钟弃余,可是因为钟长明,他迟疑了。
他相信只要他在朱裴麒面前替魏时意求情,一样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可难免会让朱裴麒怀疑自己的动机。
魏时意之事,钟弃余做最好。
然而,钟弃余接下来要对付的人是钟长明。
他想保。
夜色很美,星光如魅。
钟弃余跟钟一山就那么静静站在凉亭里,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碧湖。
心思各异……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含光殿里的灯火还亮着。
原本顾慎华以为自己皇儿只是一时气恼,不会与她真出隔阂。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
“颖川还没有消息吗?”厅内主位,顾慎华端着茶杯,忧心忡忡看向流珠。
流珠摇头,“没有。”
“怎么会……往常就算无事,父王也会来信叮嘱,这都一个月过去了……”顾慎华无心品茶,将茶杯搁到桌上,“流珠,你说父王会不会……”
“不会。”流珠将翡翠方桌上的糕点端到顾慎华面前,“皇后娘娘莫多想,王爷与太子殿下那是打碎骨头连着筋的亲人,如何也不会误了太子殿下。”
“不……”
这一次,顾慎华没有被流珠的话蒙混过去,她摇头,“不对,倘若父王不想放弃麒儿,必定会有所指示,可现在连个风吹草动都没有,以往颖川谋士还知道与本宫联络,现在连本宫都不知道这朝中到底谁才是父王的人!”
“娘娘……”流珠不好再劝,否则便有刻意之嫌。
“你去取纸笔,本宫要给父王去信,本宫要向父王解释!”
顾慎华与局中他人不同的是,她哪怕觉得自己是这局中一枚棋子,也从来没把自己的儿子看作棋子。
这份母子情,几乎是她生命中的全部……
大周皇城波云诡谲,从来都只有表面上的平静。
毗邻韩境的沱洲,却是真祥和。
在沱洲,百里殇就是天。
在这里没有人会反百里殇,任何勾心斗角一旦发现,即刻扔到海里喂鱼。
芳草街最重要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百里殇回到帝庄之后于第二日宣布,群芳院,依旧是群芳院。
夜已深,房间里灯火微燃。
澹台深默默坐在桌边,静静望着烛火发呆。
“主人,你在想什么?”
三人之中,幽瞳最在乎澹台深的想法。
因为他很怕啊。
上次他家主人像这样默默坐在那里好几日之后,他们三个就变成了流星雨。
“没想到,本世子这样低调,百里殇竟也猜到我的身份了。”澹台深长吁口气,“酒香不怕巷子深,本世子很香?”
澹台深擡头时,一直在跟血影玩纸牌猜大小的衿羽突然插话,“主人你已经七日没沐浴,今晚再不洗就是第八日。”
“嗯,今日也不洗。”澹台深回道。
衿羽,“……”
“主人,既是百里殇知道你的身份,那咱们走吧!”幽瞳打从心里不喜欢楼下姑娘们对他上下其手,尤其有的姑娘摸完他还管他要钱。
且不管他有没有钱,这就不合理。
“走不得。”澹台深摇头。
“主人,你忒小看我们仨,只要你能说出来,上天入地我们都带你去!”血影抽过衿羽手里纸牌,插了一句。
“本世子暂时还没有入地的打算……”澹台深瞄了眼血影手里的牌,“衿羽,你又骗他做什么,骗人是不对的。”
“主人!”衿羽摔牌。
桌对面,血影跟衿羽打起来了。
幽瞳很是不解,“主人为何不走,阎王殿那些人追不上我们。”
“追不上,可也甩不掉。”
澹台深拿起桌上银拨子,挑起烛芯,“如果本世子现在离开沱洲,于那些人来说便有无数种可能,为免迟则生变,原本不想置本世子于死地的颖川,可能也会来凑热闹。”
“我们谁也不怕!”幽瞳紧接着说了一句于他们三人已经深入骨髓的至理名言,“生死看淡……”
“不服就干!”剩下四个字是衿羽跟血影一起喊出来的。
衿羽还激动到把纸牌摔了。
血影缓了半天神儿,“衿羽你干啥摔牌?你是不是看到我牌好了……”
说起幽瞳,衿羽跟血影,三人并非一开始便跟着澹台深混。
他们有师傅,他们师傅在江湖是赫赫有名的暴脾气,整日带着他们不是干架,就是在干架的路上狂奔。
一师三徒还有口号,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终于有一日,师傅踢到了铁板。
临终前师傅幡然醒悟,将他们三人转交到澹台深手里,希望澹台深可以将他们三人的脾气收一收,别的不求,只求好好活着。
澹台深正想普度众生,这不众生就送上门儿了。
二人一拍即和,澹台深当即收了眼前这三个妖孽。
至于幽瞳三人为何如此听话,三个字。
重师恩。
“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不是问题。”
澹台深长叹口气,“都睡吧。”
地铺上,澹台深静静遥望窗棂外那抹悬于枝头的圆月,心思转沉。
百里殇为何要替自己隐瞒?
他为的,是谁……
隔壁房间,温去病正在跟伍庸炫耀自己将毕运‘伺候’的如何好时,忽然想到什么。
“不对……”
伍庸没理他,自顾在桌边配制药液。
“百里殇为什么没有羞辱本世子?”
温去病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惹的伍庸停下来,擡头,“你还挺遗憾呗?”
“你想想,凭本世子跟那只大色狼‘不是你弄死我就是我弄死你’的关系,我现在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居然理都没理我。”
温去病眉心微蹙,“昨晚他还找了阿三……难不成那阿三在他心里,比本世子还重要?”
“我怀疑你在吃醋。”伍庸客观分析。
“如果阿三那么重要,那他……”
“或许百里殇是想收买阿三对付你也不一定,到底是沱洲狼主,亲自下场撕你有失体面吧。”
伍庸无心之语,硬是将温去病刚刚拨开的云雾又聚回来。
温去病想了想,可能是。
他以后要多多提防那个阿三……
沱洲藏了这么一位大人物,各方势力求也不得,杀也不得,最滑稽的就是莫说人,连澹台深一根毛都找不着。
顾清川有些着急了,于是他命人去了趟澹台城,找到了澹台城二世子,澹台武。
他知道澹台城两位世子已经雇佣阎王殿的杀手去追杀澹台深,可有用么?
阎王殿的杀手连沱洲都没进去。
守株待兔的下场,只能饿死。
将军府,书房。
黑衣人忽现,拱手,“启禀王爷,澹台武已经启程。”
“他早该启程。”顾清川手里攥着一张来自大周的密件,魏时意亲笔,“没想到魏时意折的这么快……”
“属下得到的消息魏时意只是入狱,难道?”黑衣人震惊。
“刺字流放。”顾清川微皱眉,“以魏时意之才,实不该是这种下场。”
“王爷,魏时意知道的太多,是不是……”黑衣人突然拱手,虽欲言又止却声音寒冽。
顾清川如鹰隼般的眸子猛然狠射过去,冰冷气息瞬即迷漫在整间书房。
“属下知错。”黑衣人叩首。
“魏时意无过,接下来的路……”顾清川沉默片刻,“由他自己走吧。”
黑衣人不敢反驳,“那流刃?”
“魏时意信中所提,于靳绮罗那里得到一条秘密武器的线索,故派流刃追查。”顾清川将手中密件销毁之后,看向黑衣人,“去信都幼,静守在皇城,没有本王命令,不许出手。”
“是。”黑衣人领命。
待黑衣人离开,顾清川身体重重靠在椅背上。
魏时意呐!
你这样选择就真的觉得,不可惜么……
情爱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皇城郊外,十里凉亭。
靳绮罗一身素色短褂下配一条棉麻的褐色长裤,背上背着一个包裹。
脚下,踩着一双绣鞋。
哗啦的铁链声隐隐传进凉亭,她突然站起身,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熟悉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二十七年来,她从未看到魏时意这般落魄的样子。
瘦削的身体,手脚皆锁着铁链,脖颈上顶着偌大枷锁,平日里梳理整齐的发髻有些几绺白发垂下来。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靳绮罗分明看到魏时意左脸刺字,伤口还未愈合,血痂留在脸上。
曾经也是少年风流,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靳绮罗缓缓走出凉亭,一步步走向魏时意。
数十步的距离,竟会让人觉得无比的漫长……
这一刻,被两个衙役押在前面的魏时意亦看到了靳绮罗的身影。
眼前的靳绮罗一身朴素,原本在她身上最不显眼的翡翠珠钗,此刻却成了她身上唯一珍贵之物。
看到靳绮罗朝自己走过来,魏时意有些迷茫,亦彷徨。
现在的他,多不堪啊。
“时意。”靳绮罗终是走到魏时意面前,开口轻唤。
魏时意眼中闪过一抹避退的目光,停下脚步,“你来送我?”
自那晚靳绮罗到天牢里看过他,直到他受刑从天牢出来走到这里,魏时意不敢奢求,可他真的很想再看靳绮罗一眼。
哪怕一眼也好。
“我是来送你。”
靳绮罗紧了紧肩上包裹,擡头时那张倾城绝艳,哪怕岁月流逝却依旧美丽端庄的容颜,露出一丝浅淡又温暖的笑意,“我先把你送到郫浦,你比我年长五岁,身体又是这个样子,我还能先把你送到天上,放心,我不会让你孤孤单单一个人在棺材里躺着,我会守着你的坟,每日都去……”
“小钗……”魏时意停下脚步,眼眶微红。
靳绮罗原本已经走在前面,回头时却见魏时意站在原地,“怎么不走?”
四目相视,彼此眼中皆盈溢出如水雾般的泪光。
“走。”
城楼上,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钟一山无法形容此时心境。
倒是旁边站着的朱三友,从未有过的庄重神容漫在脸上,“他们会幸福吧?”
“会。”钟一山在此时此刻,相信自己的回答。
“本王说好要替靳绮罗揍魏时意一顿的,这也没来得及,要叫本王知道他敢对靳绮罗不好,本王就算翻越高山,踏过荒原,也要潜伏过去,打的他满地找牙。”
钟一山不禁扭头,“为何要潜伏过去?”
“他要是知道还不得跑么!”朱三友正色道。
钟一山愣了半晌,“王爷想的周到。”
二人再次无声,默默看着那两抹身影越走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在这座看似风平浪静,却早已乌云盖顶的大周皇城。
朱三友旧伤尚未痊愈,于是送走靳绮罗后他便乘车回了逍遥王府,唯有钟一山独自站在城楼上,无声而立。
昨夜吴永耽找到他,告诉他当日魏府里诬陷魏时意的那个仆人,发现自己住的屋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魏时意留的字。
‘意’。
那一刻钟一山恍然,魏时意不是因为被诬陷入狱之后,才决定为了靳绮罗放弃名利跟所谓的信仰和理想。
魏时意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人诬陷他,只要他不想,根本不会入狱。
钟一山猜测魏时意走这条路,唯一的理由就是颖川派给魏时意的任务或与靳绮罗冲突。
而魏时意,选择了靳绮罗。
所以,他们会幸福。
风起,衣袂飘荡。
钟一山擡起头,看向天上随风如浪般翻滚的铅云,一直压抑的内心仿佛一瞬间落下重石,恨海激荡,掀起滔天巨浪。
随着第三位谋士退出博弈,钟一山知道。
新的博弈,开始了……
靳绮罗虽然离开,但她将柔芝留了下来。
这也是柔芝的决定。
至此,柔芝便是四海楼、碧碧堂跟寒市胭脂坊的掌舵人,正式成为钟一山麾下又一员大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