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愿(1/2)
遗愿
暗夜苍穹,浮云遮月。
钟一山独自坐在鱼市旁边民宅的屋顶上,漠然凝视那间已经被魏时意抛弃的旧宅。
自相国寺回来他就一直坐在这里,对于魏时意是谋士的事,他已经有九成把握。
最后一成,只差取证。
一旦证实,他必要还击!
届时他要面对的不仅是魏时意,还有靳绮罗。
钟一山不敢想如果靳绮罗知道此事,将会受到怎样打击?
亦不敢猜测靳绮罗的选择。
于他,是信义,于魏时意,是情义。
他再进一步,必会将靳绮罗逼至两难境地,亦如当初他与徐长卿的处境。
可他能放弃吗?
他能明知道魏时意是谋士却不出手吗?
不能!
魏时意是敌人啊!
对敌人仁慈,就会让更多自己在乎的人陷于万劫不复之境!
更何况,魏时意对靳绮罗,仁慈了吗?
他没有!
看着眼前那间旧宅,钟一山俊眸骤寒。
只是无论如何。
为了靳绮罗,本帅会饶你一命……
一整日,温去病跟曲银河都没有离开皇宫。
因为他们见鬼了。
确切说比鬼还可怕,他们见到御赋竟然活着站在了延禧殿。
都说情如风雪无常,却是一动即殇。
谁能想到呢,曲红袖一开窍赔上的便是自己的命。
昨夜曲红袖引蛊王重回御赋体内,以致自己再次昏厥,有心无跳,如僵尸般失去意识。
反倒是御赋并没有受到蛊王排斥,心跳恢复正常。
御医院内,伍庸跟温去病坐在厢房外,二人凑在一起,伴着月光,闲话家常。
“这可咋整?御赋咋就这么不珍惜自己的命?”伍庸身子倚在轮椅上,愁肠百结。
温去病扭头看他,“咸吃萝卜淡操心,关你啥事儿。”
伍庸嘴一歪,“颜慈没告诉你,御王已经找到阎王殿准备花重金取你狗头?”
温去病大惊,“为啥?”
“喂啥吃啥!”
温去病直接搥了伍庸一拳。
“为啥你不知道啊?你要不跟人家对弈,他能昏死在高台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敢说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毛线关系都没有!”温去病咬牙。
伍庸呵呵了。
“不过说起来,你挺关心本世子哟!”温去病瞧了眼伍庸,嘿嘿一笑。
伍庸乐的比某世子还要惊悚,“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会特别关心你,别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温去病忽觉后脊骨阵阵发凉,“你还是别笑了,我冷。”
“冻死你!”伍庸冷哼。
此时厢房里,曲银河正拦着御赋,阻止他将蛊王再引回到曲红袖体内。
御赋卯时醒过来便见曲红袖躺在地上,蛊王再次回到自己身体里,他猜到发生什么,可他不懂。
一直以为就算自己死或许连眼泪都不会掉的曲红袖,怎么会连命都不要的救他?
这必然是被人逼的!
可曲银河说不是,那他就更不懂了。
只是懂与不懂,他都不可能让曲红袖冰冰凉凉的躺在床上。
“你们到底拿蛊王当什么?这样来来回回蛊王会疯的!”曲银河没能阻止曲红袖做傻事,现在他必要阻止御赋。
引渡蛊王是很危险的事,这并不是儿戏啊!
“本小王不想听这些话,你把钟无寒叫过来!他是怎么照顾袖袖的?”御赋炯炯双目透着狠戾,声音寒蛰如冰。
曲银河凝视眼前男子,“这跟钟无寒没有关系。”
“钟无寒是袖袖的夫君,袖袖哪怕少了一根头发都是他钟无寒的错!”御赋恼恨低吼。
“袖袖还没嫁给钟无寒。”
“她早晚会嫁!”
“她喜欢的人是你,或许她知道的晚了些,可并不迟。”曲银河苦涩抿唇,“我只是没想到,她为了你居然可以不顾自己的安危,我告诉过她蛊王一生只能移一次主,贸然引蛊你们两个都会有危险,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御赋没听懂,“你再说一遍。”
“我说袖袖喜欢你!她为了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所以你现在再把蛊王引回给她便是辜负她的喜欢!”
“你说,袖袖喜欢的人,是我?”
“是!”
听到曲银河的回答,御赋红了眼眶。
“御赋,你……”
“你出去,本小王想一个人静静。”御赋突然转身,背对曲银河。
纵然没有看到曲银河却知,御赋落泪。
“总之你别做傻事,否则便是辜负了袖袖。”曲银河还想再说什么,可他发现面对眼前这两个人,他所有的语言都那样苍白无力。
不是亲身经历,便无法感同身受。
他又不能强行控制御赋,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就像之前他没有强行控制袖袖一样。
感情的事,他尚且不能控制自己不去爱,又有什么资格去控制别人。
房门开启,温去病跟伍庸几乎同时看过去。
“御赋不会再把蛊王引到曲红袖身体里吧?”温去病朝曲银河招手,随后小声问道。
曲银河摇头,之后离开。
如此,温去病跟伍庸就都放心了。
不会。
房间里,御赋默声坐在桌案前,静静凝望床榻上的可人。
他不知道曲银河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可他情愿相信那不是真的。
因为,他又要死了。
纵然死过一次,可如果是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去死,再死一次他亦心甘情愿。
灯火微燃,御赋终是拿过纸笔,写下遗愿。
之前死的太过仓促,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跟曲红袖说。
譬如叫她冬天多穿些,切勿染了风寒,夏天注意防晒,莫黝黑了漂亮的脸蛋,春天不要去柳絮漫天的地方,因为会过敏,秋天最好不要回苗疆,那个时节的苗疆蛊虫正在发情期,六亲不认很容易会被误伤。
御赋这一提笔便有些控制不住,要嘱咐跟提醒的事太多,十几张宣纸之后他还是觉得不够。
夜已经很深,外面没有了异常的声响。
御赋忽然停下笔,视线紧紧盯着宣纸。
笔尖,轻颤。
‘曲银河那厮居然告诉本小王你喜欢的人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笔墨未干,御赋便将那页宣纸拿起来揉成一团扔到旁边。
‘袖袖,你其实是骗曲银河说你喜欢我的吧,我知道……’
又揉了一团。
御赋笔尖依旧颤抖,‘……曲银河骗本小王说你喜欢我的事,本小王决定不追究……’
一次又一次酝酿,一次又一次浪费了纸张。
御赋最终在宣纸上写出四个字。
珍重,勿念……
魏时意如何也没想到,他的预感终于成真了。
这可真是好的不来坏的来。
早朝之上,魏时意如往日那般走进金銮殿,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只是意外来的时候,从来不会跟谁事先打招呼。
就在潘泉贵欲宣下朝时,站在文臣中间的一位朝臣走了出来。
这位朝臣不是别人,正是大学士唐昭的徒弟,自唐昭解甲归田之后继任皇史院院令的叶贞。
说起来,当日钟一山给顿无羡下套,叶贞起了决对作用。
“启禀太子,微臣有本奏!”
事实上,在叶贞走出来的那一刻,魏时意就有了感知。
因为这段时间唯有皇史院跟太史院有交集。
果然,叶贞参奏的人正是魏时意。
身为太史令,魏时意竟在古典编纂中暗自替‘奸妃穆挽风’歌功颂德!
这是多大的罪呵!
至少在朱裴麒看来,罪无可恕。
听到叶贞的参奏,魏时意面沉似水,黑眸紧紧盯住手中象牙做的朝笏,不动声色。
直到朱裴麒叫他的名字,魏时意方才走到正中,“启禀太子殿下,叶大人所言句句属实,《周令》当中,的确有只言片语是对奸妃穆挽风歌功颂德,但那些词句,并非微臣所写,乃是廖潭。”
众朝臣闻声,皆震。
此时,被魏时意点到名字的廖潭突然冲出来,双膝跪地,泣不成声,“太子殿下饶命!微臣只是一时糊涂,万无他意!”
廖潭甚至没有为自己辩驳,直接认了罪!
叶贞暗惊,原本一招瓮中之鼈可将魏时意直接治罪,谁想到这厮居然留有这样一个后手。
震惊的又何止叶贞,钟一山亦未曾想魏时意竟在太史院里早早给自己安插了替罪羔羊。
比起苏仕,魏时意的确要更精明。
此事既有廖潭认罪,不了了之。
打草惊蛇,接下来的博弈只会更加凶险,也更激烈。
昨夜钟一山回没回来温去病不知道,反正他没看到。
这会儿温去病刚走出延禧殿就被一个小太监唤到御医院,说是伍庸有很重要的事找他。
房间里,温去病直接坐到药案前,抄起一个瓷瓶就朝嘴里灌。
“你还有心情吃药豆……”
伍庸才开口,便见药室房门外闪出一抹人影,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本世子为啥没心情吃药豆,御赋不都活了么!”温去病不以为然。
“咳!”伍庸轻咳一声。
“咋了,本世子哪句话说错了?当然,御赋虽然活了可曲红袖铁定是活不成了,不过也好,你不觉得那丫头有点儿吵吗?”
之前因为钟无寒要娶曲红袖,温去病一直没有对曲红袖作任何评价,好的坏的都没说过。
当然,好的没说是因为他真没看出来。
“咳咳!”伍庸又咳嗽两声。
“你说,御赋喜欢曲红袖他是怎么想的?他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就曲红袖身上那一堆稀里哗啦的玩意儿,他听着不难受吗?”温去病倒空药豆,“再来一瓶。”
就在温去病音落之际,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他旁边掠过。
一阵熟悉的声音亦在耳畔响起。
稀里哗啦,稀里哗啦……
曲红袖走进药室,直接从药柜上拿了好几种药材,之后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旁若无人,没有得到伍庸的允许,也没看温去病一眼。
直到曲红袖离开,温去病方才狠狠揉眼,“刚才那个……”
“是曲红袖,我把你叫过来就是想告诉你,昨晚御赋把自己体内蛊王又引回到曲红袖身体里,曲红袖活了,御赋进入假死状态。”
温去病真是,闻所未闻,“还带这样玩的?神话都不敢这样写。”
伍庸也是很无语,他也不知道一直在他心里神圣无比的蛊王,还可以这样操作。
据谣传蛊王对于宿体的要求最为挑剔,一生只移两次主,而且极其禁不起折腾。
现在的情况是什么,这来来回回都几次了?
真的,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蛊王,貌似很不值钱啊!
药室里一阵沉默。
下一刻,温去病忽似想到什么,“刚才曲红袖在我身后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醒本世子?”
“我不咳嗽了!”伍庸不以为然。
“你说句话是不是能死,你就说曲姑娘早,曲姑娘好之类的本世子会不懂?很难么?”
看着温去病那副‘你错你有罪’的样子,伍庸也是够了,“我就是故意的,你且等着曲红袖找你秋后算账吧!给你下九九八十一只蛊虫,叫你生不如死!”
面对身残嘴贱的伍庸,温去病的想法是……
温去病表示他没想法,撸起袖子上去就干!
正如温去病看到的那般,蛊王移主,御赋再次沉睡,曲红袖‘起死回生’。
原本想要当即把蛊王‘还’给御赋的曲红袖,看到了桌上的‘遗书’。
所以她没着急去‘死’,她想在‘死’前给御赋准备一些东西……
远在颖川,将军府。
自那日主动投诚之后,海棠便在顾清川的安排下直接住到将军府后园一座宅院里。
十几日的时间,海棠除了养养花,种种草,几乎没做任何事。
萱语也只跟着自家姑娘悠哉游哉的过日子。
只是这样的日子让萱语觉得不踏实,也心虚。
跟皇城的春天相比,颖川这个季节很美。
百花齐放,姹紫嫣红。
尤其是清晨醒来时院子里会有黄莺啼叫,清脆悦耳,令人心旷神怡。
与萱语相比,海棠过的十分随性。
“姑娘……”
此时院内,海棠正在给一株榕树盆景修剪枝丫,萱语眼尖瞄到那抹黑色身影,怯声提醒。
“别忘了我们的身份,在这里我们是客人。”海棠搁下手中长剪,擡眸转身与萱语擦肩而过时,轻抿樱唇,“是贵客。”
萱语不语,就只跟着海棠后面迎了过去。
“海棠给王爷请安。”
“不必多礼。”顾清川径直走向那株盆景,“海棠姑娘好雅兴。”
“打发时间罢了。”海棠起身,缓声附和。
顾清川脸上无甚表情,但那种经过战场洗礼后的威严跟霸气,让人本能的心生敬畏。
萱语是俗人,自然会被那股气场影响,越发不敢擡头。
海棠却是不怕,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失去挚爱更可怕的事。
她能从温去病的背叛跟抛弃中活下来,往后余生就都没什么能让她感到害怕的人或事了。
“之前你与本王说舒伽生的那个孩子还活着,可是真?”顾清川拾起长剪,伸向盆景。
海棠笑了,“倘若海棠欺骗王爷,那今日出现在这府院中的便不该是王爷本尊,怕是府上的杀手了。”
顾清川神色未变,心里却不屑海棠与他炫耀这种小聪明。
“那个孩子在哪里?”顾清川剪断盆景中极不规整的枝丫,浅声问道。
海棠脸上依旧挂着笑意,“何时王爷需要他出场,海棠必会把他完完整整的交给王爷,但现在,恕海棠不能说。”
‘咔嚓……’
一只恰到好处的枝丫随着颖川王手里的长剪,跟另一只本该祛除的枝丫一起掉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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