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石(2/2)
温去病瞬间脸红。
这一幕刚好被自厅门外走进来的曲银河看到。
不同的角度,曲银河看到的自然也是不同风景。
天知道,钟一山只是替温去病擦掉沾在脸上的灶灰。
饭桌上,温去病心花怒放,那张嘴就跟长了青苔需要磨平似的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阿山!昨日我去看逍遥王的时候,听到一个惊天大秘密!”温去病顶着一张八卦脸,搬着椅子朝钟一山凑了凑。
曲银河自顾夹菜,心情可想而知。
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感越来越弱,可又舍不得离开。
“什么秘密?”钟一山夹起鱼丝肉,味道滑而不腻,香甜可口。
“孔平章你知道吗?他居然对靳老板心怀不轨。”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钟一山当然知道孔平章,那是他这两日最‘惦记’的人。
“怎么说?”钟一山俊眸微转,看似平静问道。
“他居然敢把刚出窑洞还没上报朝廷记数的黑瓷器偷偷送给靳老板,他这不是别有用心是什么!”
温去病不是颜回,言语间的表达自然不会太过讲究措辞,“逍遥王可说了,孔平章不敌魏时意十分之一,他就不是个男人……”
‘啪!’
温去病话音未落,钟一山手中银筷砰然落地,俊眸寒凛如霜。
“阿山……你咋了?”
风动。
温去病只觉眼前一闪,他家阿山不见了……
延禧殿内,温去病一脸茫然看向曲银河。
曲银河耸肩,他什么也不知道。
许是因为钟一山突然晾着温去病的缘故,曲银河忽觉食欲大增,于是刚刚还无甚胃口的他又舀了一碗粥,“温兄厨艺着实精湛,好吃。”
看着眼前的曲银河,温去病越想越窝火。
好好一桌饭,他家阿山没吃几口,反倒是曲银河吃的津津有味,这特么也不是他的初衷啊!
“你能不能别吃了?不怕撑死……”
‘噗……’
未及温去病说完,曲银河刚喝进嘴里的那口粥半滴都没浪费,全数喷到温去病脸上。
粥还是热的,一滴一滴,无比粘稠。
温去病又是什么好脾气,正要动粗时似乎察觉到不对。
只见曲银河正直勾勾盯着厅门,眼睛上每一根睫毛都似诉说着震惊,抖动的异常激烈。
阴风拂过,温去病只觉脖颈骤凉。
回头,还是不回头?
这是个问题。
就在温去病犹豫之际,曲银河的视线从厅门,移到了温去病背后……
皇城郊外,□□营。
范涟漪终在军营里找到了都乐。
校场上,都乐正在练兵,一身戎装英武非凡,手中长矛在他的舞动下虎虎生威。
士兵们正练的起劲儿,范涟漪便没有过去打扰,直到练兵结束。
眼见范涟漪从高台上下来,围在都乐身边请教骑术的几个士兵正欲识相离开,不想下一刻却被都乐叫住,“本将还没说完,你们几个小子跑什么跑!”
都乐声音不大,却刚好是范涟漪可以听到的范围。
如此,范涟漪便也不好再走过去,而是转到旁边的兵器架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摆弄剑器。
时间过的久了,范涟漪下意识转眸去看都乐,却见都乐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仍在那里耐心讲解。
要说现在最难熬的,是围在都乐身边那几个士兵。
真的,他们完全听不懂都乐在讲什么。
“都副将,我们懂了!”其中一个士兵斗胆吼一嗓子,余下士兵也都跟着狠狠点头,之后迫不及待跑出校场,根本没给都乐叫他们回去的机会。
范涟漪见状,当下将手里一柄长剑插回兵器架,转身走向都乐。
这一刻,都乐非但没有迎上去,他竟有了退缩的念头。
他想走。
“都乐,你昨日去哪儿了,我在幽市等你好久。”范涟漪走近都乐,神情如往常一般,语气亦没有半分责备。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却是她站在绸缎庄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你有等我?”都乐深邃眼眸中的冰冷,一闪而逝。
范涟漪点头,“我们约好在那儿见面,你忘啦?”
都乐无比专注盯着眼前女子,他忽然想起初见范涟漪时的样子。
那时范涟漪刚入□□营,一身戎装,脸上稚气未退,紧张又局促站在校场高台向所有人介绍她自己。
范涟漪说的什么话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这个小姑娘明明怕的要命却还是要强撑的样子。
莫名的,他觉得可爱。
直到昨日在他都乐眼里,范涟漪还是无比美好的女子。
也是在昨日,这份美好变得可笑。
要问吗?
这件事如果从他都乐嘴里说出来,便意味着他与眼前这个女人,再也不可能有任何关系。
舍得吗?
都乐扪心自问,舍不得。
“我可能真的忘了。”都乐低下头,强自隐忍住心里的委屈跟痛苦,装作若无其事。
他记得,是因为情花之毒!
他们并非有心!
“没关系,明日吧。”范涟漪一直都是神经大条的女人,她根本没发现都乐表情中那抹细微的挣扎跟变化。
都乐点头,“我还有事,先过去了。”
范涟漪其实想说今日她打算让都乐陪她去买一个梳妆台放在洞房里,明日再去选喜服。
只是都乐已经走了。
小小失望,却不妨碍都乐在她心里的美好。
纵然自幼失母,年少丧父,好不容易交到一个朋友又被钟知夏利用的体无完肤,范涟漪依旧觉得老天爷对她特别厚爱,才会让她遇到都乐。
用力活着的人生,真的很酷……
皇城郊外,相国寺。
钟一山独处在后山近处的矮峰上,单膝跪地,目光紧紧盯着眼前凸起的土包。
这是他当日亲手给自己埋的衣冠冢,里面葬的是金陵十三将的令牌和代表穆挽风身份的将军令,还有一块,是鹿牙的军牌。
风起,松林里涛声阵阵。
钟一山眼眶猩红,泪水盈溢,他脑海里不断回响起靳绮罗的话。
‘你说逍遥王手里的那只黑瓷碗?那是时意送我的,前日送的……’
魏时意!
魏时意竟然会是谋士!
依他算计,颖川谋士在得到黄硝的消息之后必然会联系孔平章,是以他才会在孔府里安插眼线,希望能查到蛛丝马迹。
而魏时意送给靳绮罗的那只黑瓷碗经他验证,当真如朱三友所言,与官窑里刚刚烧制的那批黑瓷出自同一窑洞,质地跟成色丝毫不差。
这说明魏时意在这五日内必定见过孔平章!
还需要别的证据吗?
他们见过已是罪大恶极!
不得不承认,魏时意真是一个会演戏的高手。
他明明跟苏仕是挚友,可在苏仕身份暴露的时候,他并没有刻意与之保持距离,甚至还到天牢里看苏仕。
这是自曝?
这是自隐!
正因为如此,钟一山从来没有怀疑过魏时意。
而今一只黑瓷碗,真相呼之欲出。
钟一山才恍然发现知道靳绮罗有双面镜的人,怎么就不能是魏时意?
既是谋士,他的智谋跟心机足够让他在人不知鬼不觉中知道更多秘密!
“为什么!”
看着眼前的衣冠冢,钟一山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双手狠狠捶地。
为什么会是魏时意,会是徐长卿!
如果他与魏时意为敌,又将置靳绮罗于何种境地!
重生复仇,他本是想替死去的人讨回公道,可这条路上为他复仇而付出的那些人,他又该如何报答?
他该不该为了靳绮罗,放过魏时意?
钟一山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才能不辜负!
“鹿牙,霜降,白露……”
钟一山颓败匍匐在地上,双手攥拳,“我该怎么做……”
对于即将发生的好事亦或不好的事,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预感,就像灾难来临之前,我们总会不安。
魏时意这几日就很不安。
自从在胭脂坊里探得消息之后,他当即决定放弃鱼市附近那座宅院。
对于这种莫名的不安,他归结为消息来的太过顺畅,可他又找不到自己被怀疑的证据,就只能做些事,防患未然。
夜深,人静。
鱼市一鸣堂的密室里,魏时意听着韩留香对于商战的分析,沉默不言。
韩留香说了那么多,归结为一句话就是商战他必能取胜。
但在魏时意看来,事实未必如此。
一来看似财力不支的食岛馆在沉寂两日之后疯狂追撵,说明食岛馆在钱财方面有了后续支撑。
二来韩留香的身份已然暴露,否则这两日市井里不会突然多出那么多有关韩国公孙世家的传言。
钟一山分明用的是攻心之计。
最重要的一点,也是魏时意决定认输的关键所在。
食岛馆似乎开始引诱韩留香赌石了。
对于韩留香的黑历史,魏时意那也是了如指掌。
一次次倾家荡产是因为什么?
就是对赌石的执着跟念念不忘!
人家都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搁在韩留香身上那是念念不忘必然遭殃。
绝大多数人包括钟一山在内,他们以为韩留香之所以每次败北之后都能重整河山,是因为对生活的热爱跟一颗坚忍无比的心。
只有魏时意清楚,他那是为了赌玉石攒老本儿!
“虽然韩掌柜有必胜的信念,但魏某以为商战可以结束了,韩掌柜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替颖川降低损失。”魏时意自然不会让韩留香拿颖川的银子去赌玉石。
莫说这是钟一山的局,就算不是,韩留香根本没长一双可以拿去赌玉石的眼睛!
也不知道老天爷是不是故意跟韩留香开了一个玩笑,他纵能精断百业,唯独看玉石,一个一个不准,百发百不中。
“为什么?”对于商战从一开始就表现的非常随性的韩留香突然变得十分积极,“我敢保证能赢!”
“借用韩掌柜一句话,这是颖川的钱,颖川的事,韩掌柜只须照作。”魏时意也不想认输,但就眼下形势再拼下去恐怕血本无归。
毕竟现在的钱财支出,已经到了颖川可以承受的极限。
“啧,就差最后一步,魏大人在这个时候畏首畏尾会不会格局低了?”韩留香是真想跟食岛馆赌一局。
面对韩留香的质疑,魏时意只是浅笑,“那就算是魏某格局低吧。”
没有商量的余地,魏时意作出决定之后转身离开密室。
韩留香则坐在桌边,双眉紧皱。
片刻后,韩留香打从密室暗阁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卷。
书卷很厚,封皮有些泛黄。
烛光照耀下,韩留香渐渐打开书卷。
十一岁,公孙世家大兴,因赌玉石,败。
十三岁,嫁妆铺子大兴,因赌玉石,败。
十四岁,田庄铺子大兴,因赌玉石,败。
十五岁,发誓不再赌玉石,茶庄,兴。
十六岁,茶叶铺子大兴,因赌玉石,败。
十七岁,发毒誓不再赌玉石,寿庄,兴。
十八岁,扎纸铺子大兴,因赌玉石,败。
十九岁……
时间一去不复返,如今的他,十九岁了啊!
就在韩留香顶着一张嫩的可以挤出水来的脸叹出一口老气的时候,密室房门再次被人打开。
知道密室的无非就两个人,才走了一个,韩留香自然能猜出来另一个是谁。
看着桌上的书卷,韩留香提笔在‘十九岁’后面写下‘一鸣堂大兴,因赌玉石。’
来者自密道绕进密室时,韩留香阖起书卷,这玉石他必须赌,他觉得自己肯定能赢。
熟悉的铃铛声传入耳畔,韩留香擡头看向眼前女子,“北姬姑娘来的巧呵,魏大人刚走。”
“他不走我也不能来。”都幼迈着浅缓的步子行至桌边,擡袖掸了掸魏时意刚刚坐过的地方,“魏大人过来可是有什么交代?”
“商战已经到最紧要的关头,一鸣堂势头正猛,魏大人叫我这个时候认输,我真的不是很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韩留香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长声哀叹。
都幼似不经意摇晃着手里的铃铛,擡眸看向对面男子,“魏大人之所以有这样的要求,韩掌柜心里真就没点儿数?”
韩留香后脑滴汗,“没错,韩某早些年在赌玉石方面的确有过疏忽,但那是以前的事,韩某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即便练成换脸术,都幼亦不敢随时随地用,毕竟没有蛊王辅助,她即便可以忍受挫骨之痛,也没办法修复换脸术带来的隐患。
是以在得到蛊王之前,她不能频繁使用此技。
“这双眼睛不一样。”韩留香很清楚,想要赌玉石,说服眼前女子是唯一途径。
于是他站起身,走向密室一角,擡手叩住机关。
密室北墙突兀传来低沉的轰隆声。
随着整个北墙的移动,都幼分明看到墙壁后面竟然有百余块粗糙的山料和水石。
“这是?”
“这是韩某的底气。”
韩留香手指对面,“商战到这里,颖川投入百亿,即便韩某从现在开始抽身,以钟一山的睿智跟狠辣,他又能让韩某抽回来多少?我不妨在这里给北姬姑娘交个实底,想抽身,韩某最多只能抽回十个亿。”
都幼蹙眉,“少了些。”
“的确,但若北姬姑娘与魏大人有不同见解,韩某至少有一半机会可以将钟一山投入到商战里的百亿尽归囊中。”韩留香信誓旦旦道。
商人最厉害的是什么?
忽悠。
“如此说,韩大人倘若继续,非但可以拿回之前颖川投入的百亿,还能净赚百亿?”都幼挑眉。
“是的。”韩留香点头,“当然,若赢,自有百亿归帐,若输,血本无归。”
韩留香之所以强调‘血本无归’,主要是不想承担责任。
但他心里觉得,老天爷这次也该开眼了。
他都输多少次了?
单单东山再起他都起多少次了!
就算风水轮流转,也该转到他了吧!
都幼犹豫。
韩留香眼珠儿一转,“当然,魏大人这两日被逍遥王折腾的够呛,有时候行事谨慎些也没什么不好,宁无功,莫有过。”
韩留香是真想赌玉石。
因为他觉得自己能赢。
“魏大人与逍遥王?”都幼着实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梗。
不过她不知道没关系,韩留香那个大嘴巴能告诉她。
为了让都幼深信魏时意的不专业,韩留香当下暴出靳绮罗并不是看起来的靳绮罗,她是钟一山阵营的人。
诚然这件事魏时意没有刻意告诉过韩留香,但四海楼的事发生之后加上逍遥王突然为四海楼撑腰,这种事不难猜的。
除此之外,韩留香还告诉都幼,魏时意曾以公谋私叫他不惜一切代价对付四海楼跟逍遥王,如果不是他理智,商战早就以失败告终。
都幼听罢之后,对魏时意略有失望。
作为谋士,岂能将颖川大计与私情混为一谈?
“该说的话韩某已经说完,北姬姑娘如何决定,韩某都欣然接受。”韩留香在商界混了这么许久,嘴皮子不敢说能把死人说活,但把活人说死于他而言,非常简单。
都幼沉默片刻,看向韩留香,“韩掌柜保证能赢?”
“五成机会。”韩留香不会保证任何事,这种套他从来不钻。
“那这样,刚刚韩掌柜说倘若认输,你可抽回十个亿,我要求的,便是这十个亿。”
依着都幼的意思,不管韩留香怎么折腾,他只要保证最后至少有十个亿让自己拿回颖川交差就可以。
不得不承认,都幼的这波操作很精明了。
既然现在认输抽身能得十个亿,那么在十个亿的前提下让韩留香再拼一次,输了还是十个亿,赢了就是百亿!
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但事实并非如此,韩留香偷换概念。
之前他与魏时意所说的十个亿,是十个亿的资产,资产可再生钱。
现在他跟都幼保证的十个亿,妥妥的就是钱!
意义完全不同。
听到都幼认同,韩留香暗暗狠舒一口气。
成了!
都幼来去匆匆,待密室房门阖起时,韩留香如初见一般,又忘记刚刚那女人的模样,只记得一串串的铃铛声。
好在他不在乎,他要的,是赌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