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沦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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沦陷

夜晚的延禧殿,晚膳非常丰富。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桌膳食并不是温去病做的,而是曲银河。

确切说是曲银河在黔尘的指导下做出来的。

此时厅内,钟一山坐在正北主位,温去病在左曲银河在右,对面坐着黔尘。

黔尘本不想上桌吃饭,他初到延禧殿时钟一山曾叫他一起,奈何黔尘拘束,钟一山便也由着他去。

今晚不同,因为今晚多了一个曲银河。

“公子,这满桌菜都是枫袖姐姐做的,她还说她做不好,奴才瞧着做的多好!”黔尘不知曲银河,只道这人是殿里新来的宫女,他又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姐姐,自然心存善意。

温去病磨牙,“黔尘你管他叫什么?”

黔尘不明所以,“姐姐啊,枫袖姐姐比我大两岁。”

“黔尘你真是天真善良,年幼可欺啊!他是姐姐?你好好看看!”温去病对曲银河很不爽,冠冕堂皇留下来他忍了,居然抢他饭碗。

这个世上,唯他有资格给钟一山做饭,别的男人就是不行。

黔尘闻声,扭头看向曲银河。

曲银河则温雅与之相对,微微一笑。

对面,钟一山终是开口,“这位是御王孙的朋友,黔尘你以后唤他一声曲公子便可。”

黔尘闻声,脸色骤变,“枫袖姐姐……你……你真是男的?”

“对不起,不该瞒你。”

曲银河笑若春风,看的黔尘顿时脸红,“没关系……”

温去病在旁侧看到,“黔尘你也忒不争气!”

既然曲银河是男的,黔尘顿时明白过来他为何要做这么一大桌晚膳,为免引火烧身,黔尘立时起身,“公子,小厨房里还生着火,奴才这就过去瞧瞧!”

钟一山没拦黔尘,他便留下也吃不好。

“一山,试试我的厨艺。”

曲银河拾起银筷欲朝钟一山碗里夹菜的时候,温去病的筷子稳准狠的伸过来,“本世子不放心你,我要试菜。”

曲银河擡手,“那温世子便试一试。”

温去病试菜的过程很漫长,且等他试完,盘中所剩无几。

曲银河呆愣好一会儿,不免擡头,“温世子你没事吧?”

温去病嘴里的菜还没咽下去。

“一山,你且稍等,我这便到后厨再给你做些吃的回来。”曲银河对温去病,真是服了。

见曲银河起身,钟一山撂下银筷,“曲寨主不必麻烦,一山无甚胃口,时候也不早,曲寨主早点回去休息。”

曲银河已经站起来了,钟一山的话却没有让他再坐回去的理由。

原本曲银河可以厚着脸皮再留一会儿,但想到这两日食岛馆与一鸣堂激烈交锋,他便不想再叨扰眼前男子。

“那你也早些休息,船到桥头自然直,你别太担心。”曲银河一直相信,御赋不会袖手旁观到最后。

待曲银河离开,温去病终于把嘴里那块鱼肉咽下去,“阿山,他做的不好吃……”

温去病害怕钟一山会说他,表情尽量真诚。

钟一山却只是一笑,“你不想叫我吃他做的东西,那我就不吃。”

听到钟一山这样说话,温去病瞬间涌起一种自己内心的阴暗面于光天化日之下彻底暴露的羞愧,跟自心底泛起的融融暖意。

来自钟一山给予的幸福跟自己内心催生出来的羞愧融合在一起,温去病的表情就变得十分复杂。

“我有些累了,你且坐一会儿再回去休息。”钟一山笑对温去病,之后起身走去内室。

也就是这一刻,温去病注意到自己男人笑容背后尽力隐藏的疲惫跟无力。

内室房门轻轻闭阖,温去病脸上的表情随之变得深沉,肃冷。

此刻于温去病,脸上仿佛罩了一层金色面具……

夜半三更,钟一山辗转难睡,便自主殿走出来,他本能走到温去病住的厢房,奇怪的是里面竟无动静。

门启,里面空无一人。

钟一山心知温去病去处,便也不担心,转身走出延禧殿。

食岛馆再无外援,只怕撑不了几日。

而他,不想用天地商盟的钱。

他输得起自己,却输不起温去病。

与温去病所住房间相临的厢房里,曲银河走向窗棂,视线之内钟一山的身影已然淡出殿门。

他很难说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钟一山的,以致于在百鬼夜行阵里为了钟一山他连命都不要。

一见钟情。

所谓一见钟情并非见到第一眼便心生欢喜的爱上,而是见到你之后,便再也不能忘记,纵然误入无间地狱,屠戮百鬼,你是唯一。

曲银河明明知道钟一山与温去病情比金坚,可他就是不想放手,他只是想试一试。

哪怕遍体鳞伤……

已是冬尽,春风料峭,侵入肌骨。

钟一山无意绕到御花园,竟在临湖凉亭里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走过去,惊扰了正在凉亭里发呆的钟弃余。

“二哥?”钟弃余显得十分意外。

钟一山缓身坐到对面,“你也睡不着?”

“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多少有点儿心虚。”钟弃余竟然毫无顾忌,毫无遮掩,哪怕一丝丝犹豫都没有的,将天牢里的事实说出来。

这在钟一山意料之外,他虽知真相,却未想钟弃余对他竟无隐瞒。

“二哥会不会很吃惊?”钟弃余笑道。

“你入天牢的时候,颖川谋士派去的人看到了,可却被我派去的人拦下来,所以他未亲眼看到你对钟宏动手,但也能猜到一二。”

就像毕运也没亲眼看到钟弃余杀了钟宏,但钟一山心里已有定论。

他本该昨日相约钟弃余提醒一二,只是没想到该如何开口。

毕竟弑父这件事,他不确定钟弃余想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

“是我冒失了。”钟弃余眼神微愕,随后释然,“我就是怕颖川的人会助钟宏翻身,若当真叫他翻身,再想弄死他可得费劲了。”

钟一山不予置评,只是提醒她,“如果颖川的人把这件事告诉给顾慎华,你且小心应付。”

“二哥放心,顾慎华不是个精明的,这事儿既然没人瞧见我便咬死了不松口,谁也不能奈何我。”钟弃余未将顾慎华放在眼里,自信道。

钟一山点头,确是如此。

夜风吹进凉亭,亭内一时无声。

半晌后,钟弃余擡头,眼睛里闪烁出的光彩蕴含着太多情愫,“二哥会不会觉得我太狠?”

对于这个问题,钟一山不知该如何评价。

论人伦,子弑父,天理不容。

论道义,谁又能说钟弃余半个不字。

“我不觉得自己狠。”

钟弃余扭头,看向碧湖,“钟宏于我不过是一个陌生的仇人,我钟弃余打从出生一刻起便是母亲养我育我,这十八年来我们受的苦,遭的难都是拜钟宏所赐,母亲不恨不怨,我不行。”

“逝者已矣。”钟一山宽慰。

“母亲是死了,可我还活着,人活着怎么也得活出个理来,钟宏欺负母亲致母亲拖着我这个孽种一生凄惨,他就该付出代价,我一点儿也不后悔!”打从骨子里就倔强的钟弃余突然落泪。

钟一山感同身受。

复仇的意义并不能让他们心里的愧疚跟遗憾少半分,就算恶有恶报,死去的人也终究活不过来。

复仇,为的就是一个理字。

人活着,就得讲理。

“钟知夏还在钟府里禁足守丧,她……”

“弃余要让她活着,一辈子活在闹鬼的钟府里,疯疯癫癫。”钟弃余敛去眼底情愫,扭头看向钟一山,“二哥放心,她不会寂寞,我会时常叫地底下那个老太婆去看她的。”

看着钟弃余眼底一瞬间溢出的阴狠,钟一山心底那份担忧越发重了几分,不管是陈凝秀还是钟宏,他们手里沾着血,都有该死的理由。

钟知夏亦非善类,难得始终也是她自己作死。

钟一山担心的是钟长明。

钟府巨变,钟一山暗中派人到边陲封锁消息,他只盼着钟长明越晚回来越好,只是此番钟宏死在天牢,这消息他如何也瞒不住了。

“弃余……”

钟一山正欲开口替钟长明求情时,钟弃余突然打断,“距离顾慎华给我的期限还有两日,两日后穆如玉会死吧?”

钟一山噎在喉咙里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两日后,计划照旧。”

“那就好。”钟弃余笑着点头,随后用手紧了紧肩披的大氅,“天冷,弃余有些坐不住了,二哥也早些回去,莫染了风寒。”

钟一山点头,“我再坐一会儿。”

“嗯,那弃余告退。”钟弃余起身,朝钟一山恭敬施礼后,转身走出凉亭。

看着钟弃余的背影,钟一山神色凝重,钟弃余怕是猜到自己想说什么,她故意打断便是不想从自己嘴里听到那些话。

奈何事关钟长明,他如何能做到袖手旁观。

背对凉亭,钟弃余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在夜风里,寒风入骨,却似侵不透她胸口跳动的那颗石头心。

她在母亲坟前发过誓,会叫钟宏一家生不得生,死不得死。

现在,还剩一个钟长明。

世无公道,我行即我道。

二哥,你既知我复仇之心,便求你莫在前路阻挠……

一夜无话。

第二日早朝的时候,温去病回到皇宫,将还在寝殿里睡觉的朱三友拉起来,说要送他回府。

朱三友以为温去病是要给自己找场子,自是欣然同意。

于是二人驾车从皇宫,一路赶到逍遥王府。

确切说,现在已经是曲府。

此时站在府门前,朱三友腋下正夹着他那块红酸枝的匾额,一脸的斗志昂扬。

温去病则站在朱三友旁边,静静望着眼前两扇府门。

今日若能求得御赋把银子掏出来,他磕两个头也是认的。

“叫门吧。”温去病整理好心绪,看向朱三友。

朱三友未动,扭头看向温去病。

“看什么?”

“气势呢?拿出你的气势来!”朱三友一直以为温去病是来找御赋单挑的,而且他特别有信心,当初他是怎么把逍遥王府输给御赋的,今日温去病就会怎么把它给赢回来。

而温去病之所以拽着朱三友,不过是想找个打开逍遥王府大门的由头,单挑御赋?

没有,那种事不存在。

见温去病整了整衣襟,朱三友十分满意夹着红酸枝的匾额走上石台,叩动门环。

片刻后,门启。

丁叔见是自家王爷,甚是想念,“王爷您可回来了!”

“御赋那小狗崽子呢?”朱三友直接推开府门,入院叫道。

身后,温去病亦跟了进去。

“嘘!”丁叔吓的赶忙‘嘘’了一声,“王爷你小声点儿,老奴那会儿看到御王孙在后宅,您这话可别叫他听到了。”

“本王在我自己的院子里说话还怕谁听着!你去把御赋叫出来,本王今日带了人!”朱三友在前面趾高气扬时,温去病在其后面朝丁叔摆摆手。

丁叔了然,未动。

见丁叔磨磨蹭蹭,朱三友有些按捺不住就要翻身的激动心情,“不用你了,本王亲自找他!”

朱三友在前,温去病依旧跟在后面。

二人一前一后走过拱门,刚好看到御赋在后园的回曲长廊里喂鱼。

就在朱三友想要过去‘挑衅’时,温去病先其一步迈向后园临在水塘之上的回曲长廊,朱三友自然也是兴致冲冲的跟了过去。

“好巧,竟然能在这里遇见小王爷!”温去病一袭白衣,因为缎料华贵做出来的衣服在阳光下便有种柔光漫散的效果,愈发衬出温去病的温文尔雅。

此时温去病已至御赋身前,双手拱手,算是主动打了招呼行了礼数。

“你是谁?”相比温去病的热情如水,御赋眼睛都没转一下,只顾着将手里鱼食一把一把洒向水塘。

此时朱三友也跟着过来,“他是谁你不知道啊?他是……”

“在下温去病,久仰小王爷大名。”温去病依旧谦谨温和,满脸堆笑。

“温去病又是谁?”御赋面不改色,悠悠开口。

就在朱三友想要冲过去好好与他说道说道温去病是谁时,御赋恍然,“哦!本小王想起来了。”

御赋扑净手里鱼食,转身面向温去病,四目相视,温去病一双明眸弯成月牙,完完全全一副讨好的样子,“小王爷想起来了?”

“想是想起来了,不过我们好像不熟。”御赋忽又转身,打从食盒里掏出一把鱼食,继续洒。

温去病微怔,朱三友彻底懵逼。

以朱三友对御赋的了解,仇人相见,他不该抓着温去病去下棋吗?不该拼个你死我活再吐血吗?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今日春和景明,今日风和日丽。

偶有微风吹过水塘,荡起层层涟漪。

水塘之上,三个人的袍子被风吹皱,衣摆在脚下犹如泛起细碎的浪花。

三人不语,仿若天降神邸。

春兰秋菊,各有千秋。

“咳!”朱三友有些受不住沉默的气氛,“贤侄啊,是这样,现在本王带了人来,倘若你能下得过温去病,这逍遥王府随你霍霍,把房子拆了本王也绝不吭声,倘若你没赢,那不好意思,你得物归原主,好不好?”

温去病没有阻止朱三友,如果必须要下盘棋才能消除御赋对自己的敌意,莫说一盘,输十盘棋给御赋他都没问题。

“皇叔说笑,小侄奉旨住在逍遥王府,岂可随意搬出去。”御赋又一次抛尽鱼食,“既然小侄不会搬出去,那与温世子对弈便也没有意义,温世子你说,对吧?”

温去病能怎么说,“对。”

“险些忘了正事,本小王就不陪二位闲聊,麻烦让一让。”御赋朝温去病摆摆手,神色无波,无喜无怒。

温去病就这么被御赋扒拉到边儿上,眼睁睁看着御赋从自己面前阔步离开。

朱三友不干了,“你是不是怕了?不敢你就直说……”

眼见御赋回身,双眼如炬,额间紫色胎记隐隐流动,朱三友立时闭嘴,扭头眼珠儿提溜望天。

温去病未理朱三友,转尔走到御赋身边,“小王爷,在下……”

“你想为了钟一山的食岛馆故意输我,也要看我愿不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御赋突然欺身靠近温去病,压低声音,“温世子,咱们五年前交过手,你是什么样的心智本小王看得透,你怎么跟他们装傻我不管,但在我这儿不行。”

所以说,人都这么聪明干什么呢!

糊涂点儿不好么!

“小王爷慢走。”温去病退后一步,拱手送行。

御赋目光深凝,冷冷看了温去病片刻,方才转身离开。

直到御赋走远,朱三友才敢凑过来,“他刚才跟你说什么?”

“他说本世子的衣服寒酸,没有他身上的那件好看。”温去病望着御赋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朱三友不愤,“那你就换一件,挂满南海紫珍珠!”

温去病闻声伸手。

朱三友不解,“干什么?”

“我记得你之前好像欠我二百两银子,算上利息的话你就还个整数,一千两。”就御赋的态度来看,御城怕是不会给他家阿山拿钱。

他是小气,对钱有种迷之执着,不捡就是丢。

但他温去病若想大气的时候,天地商盟付之一炬,他亦不会眨一下眼睛。

有些事讲究的是值得,亦或不值得……

鱼市,食岛馆。

钟一山翻看手中账簿,韩留香到底是经商高手,这么多年起起伏伏练就了他一身钢筋铁骨。

或许在别人眼里,此时的食岛馆跟一鸣堂玩的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游戏,可钟一山跟韩留香都明白,困难与希望同在,际遇跟挑战并存。

这一次的大洗底,重要的不是厮杀,而是厮杀之后谁能在新的格局里占据主导。

是以钟一山跟韩留香在暗自抢占供销货源上,皆选利于民生的类别。

譬如钟一山刚刚控制了大周除颖川之外尽半数粟米的供应,韩留香则将小麦的货源控制在一鸣堂手里。

除了抢占供货渠道,两家在商品售出上也以低价疯狂招揽客源。

高价收,低价卖,拼的就是谁先把谁掏空。

此时看着手里账簿,钟一山眼中略显焦虑。

之前依照食岛馆账面上的数字,至少能再撑个三五日,眼下看韩留香来势凶猛,只怕两日之后食岛馆再没办法拿出钱来与韩留香抢占货源。

商机如战机,晚一刻,损失的是什么谁也不能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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