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雕(2/2)
但潘泉贵现在念的这个明显是例外,这是惯犯啊。
朝堂里,绝大部分官员脸上都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唯苏仕暗暗咬牙。
他从任吏部侍郎伊始,自手里派放出去的地方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而潘泉贵名单上的名字,皆出自他手。
可他没有卖官鬻爵,那些人都是清清白白出去的!
苏仕低头,转眸看向站在他斜后方的钟一山,眼底迸射寒意。
钟一山精准感受到那份敌意,大方迎向苏仕双眼,轻蔑一笑。
终于,潘泉贵在最后一刻点出苏仕,“苏大人,这些事儿你是认,还是不认?”
苏仕脸色煞白,登时走到殿中,双膝跪地,“太子殿下明鉴,微臣冤枉!”
朱裴麒料到苏仕不认,便将之前叶贞交到他手里的证据递给潘泉贵,潘泉贵心领神会,将那些证据走过去搁到苏仕面前,“苏大人,眼下证据确凿,您认了就一刀,不认便是千刀。”
苏仕看着地上那些所谓的‘铁证’,额头青筋迸起,眼底布满血丝,他拿起地上宣纸,一张一张翻看,心底怒火犹如地狱岩浆翻滚。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过来钟一山在昨晚之后都做了什么。
钟一山必是留了顿无羡一条命,又利用顿无羡在朱裴麒面前挑拨离间,而钟一山早就假设自己是颖川谋士,暗地里‘搜集’罪证。
钟一山……
钟一山!
“太子殿下,微臣没做过,这些定是有人刻意诬陷微臣。”除了辩驳否认,苏仕根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若只是一两个人,本太子还能给你一个机会证明清白,拿这么多人的官职诬陷你,不觉可笑?”朱裴麒幽声开口,“陶大人,你且看看那些证词。”
朝臣中,陶戊戌闻声行至殿中,自苏仕手里接过‘铁证’。
这一刻,所有朝臣的目光又都落在陶戊戌身上,其实朱裴麒叫陶戊戌看证词这事儿很好解释,陶戊戌说有可疑,对苏仕来说就是希望,陶戊戌说没可疑,即便把案子下放到刑部,结果也是一样。
陶戊戌是什么人,我说有罪就有罪,没罪也是死罪,我说没罪就没罪,有罪也能放人。
就是这么铁面无私!
半盏茶的功夫,陶戊戌将证词搁回到苏仕手里,“以微臣多年办案经验,这些证词,并无可疑之处。”
“陶戊戌!”苏仕猛然擡头,怒目而视。
陶戊戌怕谁瞪过,直接甩他后脑勺。
“来人!把苏仕推出去,斩首示众。”朱裴麒冷声低喝,殿外即刻进来两名侍卫。
就在侍卫双手触及到苏仕肩头一刻,苏仕愤然起身,“太子殿下,微臣以颖川王的名义发誓,微臣绝没有做过卖官鬻爵之事,还请太子殿下明察!”
一语闭,满朝皆震。
苏仕说的什么?
他说以颖川王的名义!
所以他与当日钟情茶楼的徐长卿一样,是颖川王的人
比徐长卿更无耻的是,苏仕在朝中竟然潜伏了近二十年,看不出啊看不出!
死一样的沉寂过后,便是一片窃窃私语。
钟一山静静看着苏仕理直气壮站在那里,唇角微动。
他猜到朱裴麒会听他的话,除掉苏仕。
他亦猜到苏仕会在最后一刻暴露身份。
而他,就是要逼苏仕在众朝臣面前亲口承认自己是颖川王的人。
原因只有一个,他要在朝臣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颖川王,是个心机极重的人。
“你说什么?”朱裴麒冷冷看向苏仕,目色阴沉。
“微臣是冤枉的,如果颖川王知道太子殿下如此不问青红皂白就将微臣推出去问斩,会很失望。”苏仕命悬一线,唯此计可保他暂时平安。
朱裴麒擡起手,微微擦过眼角眉梢,如果不是在金銮殿上大庭广众之下,他定会直接过去亲手斩了苏仕,这不是威胁是什么!
“来人,暂且把苏仕关进天牢,这案子……就有劳陶大人了。”朱裴麒将手搭回龙椅,视线看向苏仕,“苏大人放心,本太子怎么可能会让颖川王失望呢。”
“谢太子殿下。”苏仕拱手时被两名侍卫拉出金銮殿。
整个过程魏时意皆看在眼里,心底寒凉。
经此一事,朱裴麒只怕是对王爷有了怨恨。
魏时意又是不经意的一瞥,看了眼站在他前面的钟一山,好一个精于算计的少年。
下朝之后,魏时意从玄武大街买了些糕点,直接命车夫赶去天牢。
他与苏仕二十几年的交情,眼下苏仕身陷囹圄,他当去看看。
至于避嫌一说,心虚才会避嫌……
皇宫,御医院。
药室里,伍庸正看着手里的欠条,暗暗在心里问候温去病的祖宗十八代,这会儿可能已经问到第十九代了。
说好的只要他救活顿无羡,就把之前欠他的药豆钱先还一部分,温去病更答应他化零为整。
结果,他拿给温去病三十一张欠条,统共一千五百三十二两银子,温去病还回来一张欠条,上面依旧是一千五百三十二两银子。
这就是温去病所谓的‘化零为整’。
伍庸当时就爆发了,没想到温去病爆发的更厉害,要命一条,要钱没有!
好在有颜慈在旁边劝架,他悄悄告诉伍庸,温去病才被钟一山坑没九千八百二十七万五千七百八十二两三钱。
要不是因为这,伍庸铁定不能就这么罢休!
房门开启,游傅顶着一头飘逸的白发走进来,四目相视,两人谁都不说话。
如果要总结伍庸跟游傅的关系,也很简单。
他们都尽量让对方中午出门,因为他们相信对方,早晚会有报应。
嗯,就是这么友爱!
梁国的冬天,没有雪。
空气里蕴藏的湿冷气息刮过来,倒比周国呼啸的北风还冷。
一个人,一把轮椅,一片紫荆花海。
梁若子就那么静静坐在轮椅上,望着这片没有边际的紫荆花海,一整日。
盖在膝上的绒毯湿漉漉的,已经武功尽失的梁若子抵御不了这样的湿寒,脸色愈白。
清脆的声音陡然响起,花瓣随风飞荡,盘旋落在梁若子肩上。
他低下头,淡淡的眸子落向腰间那两块晶莹剔透又泛着淡淡紫光的沧水玉,一直未动的薄唇微微勾起优美的弧度。
温兄,还记得若子的生辰吗?
不记得也没关系,温兄的生辰,若子记得……
“国师,该回去了。”
“再看看……”
御医院里,游傅见伍庸盯着手里欠条那副要死的样子,就很想说教,当然,也可以形容成风凉话。
依着游傅的意思,钱是什么东西?
有钱能买宅子买不到家,能买妻妾买不到爱,能买到铜壶滴漏计算时间,可买不来时间!
钱是万恶之源泉,是痛苦的根源!
对于这种事他就看的很开。
“那你把你的钱都给我,让我一个人承担所有痛苦好了。”伍庸擡头,看向游傅的目光充满渴望。
游傅迎向那双眼睛,“我没有。”
“你骗谁啊!‘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你会没有钱?”伍庸如果腿还在,此时必能弹跳起来。
言不由心,‘作恶多端,为祸天下’的词儿在心里没少骂,嘴上说什么‘闯荡江湖’搞得堂堂邪医的名号像求来似的。
游傅耸肩,“真没有。”
伍庸低头,将手里欠条妥妥当当收到药案也可以。”
大家都是同行,谁还不知道谁呢!
游傅扭头,“知道本邪医为什么会视钱财如粪土吗?”
伍庸摇着脑袋,“不知道。”
“因为万年紫灵才是真爱……谁敢跟我抢,我杀他全家。”游傅龇起牙,恶狠狠朝伍庸晃了晃拳头。
伍庸直接赏游傅两个白眼,刚要转回轮椅时,钟一山推门而入。
“一山拜见伍先生。”钟一山恭敬走到药案前,“一山要的东西?”
“东西摆在顿无羡房间里了,反正他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伍庸端直坐在药案对面,“东西运出去时自有屈靳帮你。”
“多谢伍先生。”
钟一山拱手,转身时忽听背后传来声音,“钟二公子留步。”
“先生有事?”钟一山回身,狐疑开口。
“就……就是……”伍庸有些难以启齿,看了眼游傅。
游傅一脸嫌弃回望,尔后看向钟一山,“天地商盟颜回欠他银子不还,要还不给,他是想求钟二公子帮他要钱。”
“没有!”伍庸佯装愠怒瞪向游傅,尔后亦看向钟一山,“钱财乃身外之物,伍某不是那个意思……”
“哦。”钟一山微微颌首,之后走出药室。
就这一声‘哦’,可把伍庸愁坏了。
药室里,伍庸一脸迷茫看向游傅,“他说‘哦’,是同意还是没同意啊?”
游傅没理他,直接坐回到旁边那张药案后面。
当然了,那张药案要比伍庸的小很多,谁让他站在别人屋檐下呢。
“我问你话呢!他到底什么意思?”伍庸急道。
“虚伪!”游傅冷冷回了一句。
伍庸扭回头,皱眉。
钟一山觉得他虚伪了?
且不管药室里伍庸绞尽脑汁分析,此时钟一山已然推开药室左侧那间厢房。
入目所见,是口棺材。
“换药吗?”
床榻上传来顿无羡虚弱无力的声音,钟一山迈步走进去,反手阖紧房门。
他绕过棺材,一步一步走向床榻,“顿大人怎就被人烧成这副模样?”
顿无羡听到声音一刻,猛然坐起来,神经紧绷,“钟一山?”
“是啊,不然还有谁?”钟一山踩着轻浅的步子,停在床尾,“啧啧……这副模样,真是比鬼还难看。”
“钟一山,你来干什么?”顿无羡警觉握着锦被,愠怒低吼。
“嘘!”钟一山竖食指于唇边,“顿大人说话小声一点,动作不要太大,瞧瞧,这脸上一个个血泡就因为你刚才一句话全都裂开了,流出脓水……”
可以想象到钟一山的语气……
嘲讽,讥笑,厌恶,嫌弃,这所有的情绪都被钟一山表达的恰到好处,这句话该是有多形象的让顿无羡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鬼样。
“你……”顿无羡双目失明,如何能知自己已经烧的不成人形,毕竟也不是很疼。
“我怎么?”钟一山身体前倾,靠近顿无羡,目光幽蛰,声音冰冷,“我在替天行道!杀人偿命,你害死叶伯母难道不该偿命?”
“你信口雌黄!”顿无羡自然不会认。
“都叫你别大声说话,迸出的脓水差点儿溅在本帅脸上!”钟一山嫌恶退了退,“不过说起来,大人感觉不到痛吗?”
顿无羡被钟一山接连提醒,才恍然用手去感受自己那张沟壑纵横的绝世丑颜。
果然,没有一处平整!
“怎么会这样……”
“大人是想问烧成这副鬼样怎么会不痛?”钟一山戏谑浅笑,“还不是因为伍先生把最好的止疼药都用在你身上了,否则你现在早就疼的滚在地上大叫!”
“钟一山!你给本官出去!”顿无羡怒极大吼。
“生气了?是啊……”钟一山笑着走到顿无羡身边,“你该生气,其实本帅也没想弄瞎你的眼睛,可是不瞎不行,你会看到真相的。”
“你说什么……呃……”
顿无羡震惊无比的刹那,钟一山猛然出手封住他周身几处大xue,轻声道,“我说,是我在鬼市划瞎你双眼,救走顿星云,是我放火将你烧成这副鬼样,也是我,从大火里把你救出来。”
钟一山落手,转身走向棺材,“你想知道为什么?”
顿无羡被封哑xue,他就是想问也开不了口。
好在不必他问,钟一山和盘托出,“因为我要利用你挑拨颖川跟朱裴麒的关系,事实证明,你做的很好。”
钟一山擡手用力,推开棺盖,里面露出一具烧焦的尸体,男身。
“叶贞不是皇上的人,伍庸也不是,他们都是我的人。”看着棺柩里的焦尸,钟一山忽然觉得伍庸真是个十分周到的人,他竟命人将那焦尸整个用白布裹好,这样方便自己从里面把尸体拿出来。
“顿无羡,你中计了。”钟一山小心翼翼将那具焦尸搬出来,转身搁到床榻上,“大人猜我在做什么?”
顿无羡只有恐惧,无限恐惧。
“我刚把一具焦尸搁在你旁边,至于你……”钟一山猛然提起顿无羡衣领,奋力一甩,顿无羡便生生坐在棺材里,“得跟我出宫。”
钟一山紧接着走回到棺材旁边,将顿无羡搥进棺材,“咱们的帐,还没算完……”
接下来御医院里的事由伍庸做,运棺材的事由屈靳做。
顿无羡的命,由他钟一山,亲自来……
阴暗潮湿的天牢里,到处都充斥着晦暗血腥的气息。
魏时意做了几十年的官,还是头一次到这里来。
此时狱卒在前面引路,魏时意提着糕点盒子跟在后面,行至右手边一间牢房的时候停下来。
狱卒打开牢门时,魏时意从怀里掏出两钱银子塞给狱卒,“有劳了。”
“大人客气!”狱卒得了银子,自然走的远些。
牢房里,一身官服的苏仕正盘膝坐在铺着稻草的角落,他擡头,看到来者是魏时意,一时五味陈杂。
“魏兄是来看我的?”因合营之事,苏仕原想断了这个朋友,可如今却是他第一时间到天牢探望自己。
“苏大人一向看淡钱财,那些事必不是大人所为。”魏时意走到苏仕面前,坐下来,将食盒搁到二人中间,“时意能为大人做什么?”
看着眼前这位二十几年的挚友,苏仕眼中怅然,“魏兄不怪我吗?”
“苏大人这是从何说起!”魏时意打开食盒,“祥庆坊的糕点,苏大人最喜欢吃的。”
苏仕低头,拿起一块糕点,“我是颖川王的人,在未与你认识之前就是。”
魏时意沉默,他又何尝不是。
“你是谁的人,与时意无关。”
魏时意瞧了眼牢房,见旁边残败木桌上搁着一壶水,于是起身过去拿起壶碗坐回来,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由窗纸材料做成的密封茶布,将其搁在碗里,倒进水。
一时间,茶香四溢。
“这是?”苏仕惊讶。
“这是煮过的茶粉,味道或许不如现煮的好喝,可也能入口。”魏时意将碗端给苏仕,“大人还没说,时意能为大人做什么。”
苏仕笑了,笑容有些惨淡,“魏兄能来探我,已是很好,如今这朝中还有哪个敢顶风过来,与我一叙。”
“苏大人……”
魏时意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苏仕摇手,“不谈那些,难得还能在这里尝到魏兄的茶,快意。”
苏仕不说,魏时意自然也不再问,直到将壶里的水全都喝尽,魏时意方才起身,告辞。
牢门被狱卒重新锁起,魏时意与来时一般,随着狱卒的步子走在那条长长的,潮湿又阴暗的青灰砖板上。
脚步极重。
那袋茶粉乃是雾山小隐所制,在知道鬼市燃火后,他把仅剩的那一小撮雾山小隐用了一夜时间烘焙,做成茶粉,临朝时戴在身上。
他猜到钟一山是幕后主使,而在鬼市起火之后,钟一山的身份便在苏仕眼里不再是秘密。
那么,以他对钟一山过往行事风格的分析,哪怕换作他也会有同样选择。
苏仕,活不到天明……
牢房里,苏仕静静望着身前那个有着缺口的瓷碗,一动不动……
良久,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