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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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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雕

子时已过,永信殿的殿门处,钟弃余静静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眼睛望着月亮旁边那颗异常明亮的星星,不时眨眼。

她小时候就听母亲说过,人死之后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如果有一日母亲离开你,别怕,母亲在天上看着你呢。

‘可天上的星星那么多,我怎么知道哪个才是母亲呢?’

她还记得母亲这样告诉她,每个人眼里看到的星星都不一样,你眼里看到最亮的那一颗,就是母亲。

娘,弃余好想你。

对面甬道上传来轻巧的脚步声,钟弃余低头,抹过眼角那滴晶莹,再擡头时虚空琢已经走到身边。

“瞧你累的,坐下来歇会儿。”钟弃余指了指自己旁边位置,示意道。

虚空琢哪敢呀,立时把头摇成拨浪鼓。

钟弃余直接伸手把他拽到自己身边,“这会儿又没有别人,你怕什么呢!”

“这不合规矩……”

虚空琢规规矩矩坐在门槛上,不敢起又如坐针毡的样子把钟弃余给逗笑了,“什么规矩啊!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只有一个规矩,弟弟要听姐姐的。”

“娘娘……”虚空琢低下头,这不是钟弃余第一次跟他说这样的话,可他一直都不能接受,“您是主子,奴才不敢……”

“不许再说下去,否则我生气了!”钟弃余突然坐直身体,双手插腰,腮帮鼓起,一看就不是真生气的样子,却偏生把虚空琢给吓到了。

“奴才不说不说了!”虚空琢赶忙摆手,干净素白的小脸上写满紧张。

见虚空琢这个样子,钟弃余忽然在想,如果有一日她需要用牺牲虚空琢为代价报仇,会舍得吗?

这个问题只在钟弃余脑海里徘徊一下就有了答案。

牺牲啊!

为报仇她连自己都舍得,何况一个外人。

“今晚外面有动静吗?”钟弃余扭过身,言归正传。

“娘娘你真厉害,叫你猜着了,宫外传来消息,说是鬼市起火了!”虚空琢在外面没人,可钟弃余有。

早在成为侧妃那日开始,她便用朱裴麒赏赐她的银子差钟府管家焦甫买通皇城里几个乞丐,倒不是叫他们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就是打听。

“鬼市?”钟弃余狐疑看向虚空琢。

虽说虚空琢没离开过皇宫,可到底也是从宫里长大的,自小听那些太监们在一起嚼舌根,对皇城的事多少都有了解。

于是他便将皇城四市讲给钟弃余,关于酒塘巷尽头的那座荒宅,他亦知道。

“秘密交易……”钟弃余从来没有通天的本事,她猜不到鬼市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她隐约觉得,当与二哥有关。

今晚的二哥,很奇怪。

她无法形容是怎样一种奇怪,但可以肯定跟仇恨有关。

二哥看向碧湖时的目光,跟自己看着棺材里老夫人的目光,应该很像吧……

丑时将近,苏仕回到府邸时直奔书房。

如他所料,流刃就站在书房里等他。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鬼市是谁烧的?”苏仕推门而入,径直走向流刃,幽目寒凛,如覆冰霜。

流刃低头,“属下被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人拦在荒宅外面,那人武功在属下之上,属下……不敌。”

苏仕皱眉,“武功在你之上?”

“属下见过那人。”

流刃作为五大谋士的御用暗卫,颖川王于扶桑指定的纽带,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对颖川负责,对扶桑负责……

钟一山。

当流刃将过往之事如实告诉给苏仕时,这三个字就像魔咒一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徘徊。

他几乎跌坐在木椅上,目光近乎绝望。

如果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徐长卿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对手,那么经此一晚足以证明,徐长卿没有错,他错了。

依流刃之意,现在毋庸置疑的是那个戴着面具的神秘男子是钟一山的帮手,那么今晚神秘男子出现在鬼市,无疑证明了那场火,与钟一山有关!

他中计了。

“怎么会是钟一山……”苏仕绝望擡头,“鬼市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看到顿无羡,顿星云在哪里!”

“属下去的时候荒宅已经被大火吞没,没有人了。”流刃亦无比的清楚,他们这是掉进了钟一山早就设下的陷阱里。

苏仕握在扶椅上的手慢慢攥紧,“钟一山一定不会让顿星云死,顿无羡……他会不会拿顿无羡作文章……”

流刃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承认自己智商不够。

“你先下去。”苏仕沉声开口。“我想一个人静静。”

流刃到底不是谋士,这种动脑筋的事他做不来,只是经此一夜,他忽然对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男子有了兴趣。

一向只奉从指令行事,身为扶桑隐皇子却未曾有一次任性过的流刃,自小到大苦练脱骨术也只是为了能更好的完成任务。

经此一晚,流刃忽然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目标。

那就是下次再遇到那个男人,自己定要从他手底下逃掉!

下次不行,就下下次,下下下次!

反正总有一日他能顺利逃走!

好吧,不得不说流刃的这个愿望好清奇,以致于后来温去病认识了东野苍郎,便生出一种扶桑弹丸之地的娃娃们,癖好都好清奇的感觉……

流刃离开后,苏仕独自坐在书房里,不声不语。

他将钟一山认定为对手,反复回想合营之事的整个过程,没有忽略任何一个细节。

细思,极恐。

他遇到了怎样的对手啊……

丑时已过,幽市一品堂。

密室里,伍庸本着救死扶伤……不,这个理由不适合他。

伍庸本着攥在温去病手里的那些欠条,拿出不少珍稀药材,千年紫灵都用上,终于把奄奄一息的顿无羡给救活了。

床榻上,已经被烧的不成人形的顿无羡有了知觉。

满头焦发,脸上再也辨不清昔日冷俊的五官,一脸红斑,大小水泡,那一道道沟壑就像是无数条弯弯曲曲的蜈蚣,正在他脸上欢快的扭动。

因为伍庸的缘故,顿无羡感受不到刺痛,神识也异常清醒。

拿伍庸话说,他在顿无羡身上用的药物,只够吊住顿无羡三日性命。

这对钟一山来说,够了。

“谁?你们是谁?”顿无羡清醒之后,猛然起身。

他能感觉到周围有人,至少两个!

“顿大人怎么会去鬼市?”钟一山以内力变换声调,低声开口。

“你是谁?”

顿无羡瞎了,那双紧闭的双眼不能视物,这让钟一山多少有些遗憾,“我是皇上的人,得鬼市那边传来消息,不想还是迟一步让大人受苦了。”

“鬼市……火……有人放火!”顿无羡终于想起刚刚自己经历了什么,他惊恐大叫时身上传来隐痛。

相比真正的痛感,顿无羡承受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的确有人放火,到底是谁欲置顿大人于死地?”钟一山冷漠站在床前,目光冰冷看着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的顿无羡,他怎么可能轻易放顿无羡归西。

“是……”顿无羡以手抚额,这般触感令他震撼,“我怎么了?我……”

“大人被火灼伤,身上皮肉已经悉数烧焦烧毁,尽量别碰。”床榻旁边,伍庸毫不隐瞒自己的身份。

顿无羡惊,“伍庸?”

“皇上的旨,务必将大人救活。”伍庸慢不经心道。

“是颖川!是颖川的谋士!”顿无羡没有第二种猜测,鬼市尽头那间荒宅他知道,除了雇主,没有人进得去那间荒宅。

“苏仕?”钟一山似脱口而出,说出了他一直在准备的两个字。

事实证明,大惊之后必有更大惊,顿无羡一副完全不能相信的表情看向钟一山,当然,这是一种自我想象。

顿无羡顶着一张鬼脸朝着声音传过来的大致方向,震惊不已,“苏仕是谋士?”

“这也是皇上前两日才得到的消息,只是他为何会向顿大人下手?”钟一山明知故问,都是他害的。

钟一山庆幸,顿无羡现在承受的一切都是他害的。

“苏仕……对对对……苏仕合营时投的玄机!他可不就是谋士!”顿无羡独自在那里恍然大悟。

“大人,您这伤不能白受。”距离早朝还有两个时辰,钟一山须抓紧时间。

顿无羡当然不会白受,“本官要报仇!你带本官去见皇上!”

“大人稍安勿躁,此事您找皇上,不如去找太子。”钟一山缓步走到床边,“您在明里是太子的人,颖川谋士杀您,无疑是想斩断太子的左膀右臂,想来,大人这罪,是替太子受了……”

钟一山说的有理有据,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每个字都似散发着‘真相’的气息。

“我要见太子……本官要见太子!”顿无羡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癫狂大叫。

钟一山暗自舒了口气,“我会安排叶贞叶大人,即刻送大人入宫……”

何为一箭双雕?

钟一山的计,才真真正正算得上一箭双雕!

一品堂外,叶贞的马车就在外面候着,钟一山着人将顿无羡跟伍庸一并送上马车,自己则回来走进一品堂左侧隔间。

本该是坐堂大夫的位置上,另有其人。

金色面具,绛紫长袍,温去病端直而坐,提壶倒了杯茶,搁到对面,“二公子好计。”

“盟主谬赞。”钟一山品了口茶,“盟主与那扶桑忍者对阵,没遇到麻烦吧?”

“他还不配给颜某找麻烦,倒是颜某,可能这辈子都是他的麻烦。”温去病语气里带有那么一丝丝的小情绪。

温去病纵武功在流刃之上,但他自己知道,他能困住流刃,却抓不住。

钟一山有多了解温去病,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经徐长卿跟苏仕,温去病推断出一个可能。

铁打的忍者,流水的谋士。

但遗憾的是,他们倾尽天地商盟跟四海楼所有眼线的力量,根本查不到有关那个忍者的任何行踪。

直到最后温去病都不知道,世子府里那个曾经专门给他家三皇姐烤肉的下人,在三皇姐离开后被调到柴房,专管砍柴……

皇宫,御书房。

叶贞带着顿无羡在里面等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朱裴麒方才出现。

此时距离早朝,还有半个时辰。

当朱裴麒看到裹着一脸白纱的顿无羡时,登时怒目,吓的差点儿跳起来,“这是谁?”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微臣无羡啊!”顿无羡看不见,但他听得到。

叶贞见朱裴麒进来,恭敬拱手后,无声退出御书房,候在外面。

因为钟一山之前的解释,朱裴麒便将被钟一山救出天牢的叶贞看作是自己人,并无怀疑。

殿门闭阖,顿无羡一时泣不成声,“太子殿下,您可要替微臣作主啊!”

顿无羡当然不会把自己与苏仕的交易说出来,他只道昨晚突然接到颖川谋士的密件,约自己到鬼市荒宅。

结果是,他在荒宅看到了苏仕,可让他想象不到的是,苏仕竟然在荒宅设下埋伏,如果不是他武功精湛,早已葬身火海。

御书房里,顿无羡跪在地上讲的绘声绘色,朱裴麒坐在龙椅上听的怒火中烧。

苏仕是谋士这件事他深信不疑,毕竟那日合营,苏仕当朝投下玄机,那可不是他的人呐!

但他没想到作为颖川谋士,苏仕会一而再再而三对他身边的人动手。

先是钟弃余,如果不是他洞察先机,余儿早就被母后毒死在含光殿,现在又轮到顿无羡!

看着眼前被烧成鬼一样的顿无羡,朱裴麒目光阴狠,“岂有此理!”

“太子殿下!只要是为太子殿下微臣死不足惜,可颖川王如此明目张胆斩断太子殿下羽翼,您要是再不还以颜色,只怕日后会被颖川王牵着鼻子走!”顿无羡字字啼血,句句生泪,看的人……恶心至极。

顿无羡说话的整个过程,朱裴麒也就瞥了他两三眼,这两三眼也足以让朱裴麒省了一天的饭。

“苏仕就没跟你提到什么?”朱裴麒低声质疑。

顿无羡摇头,“没有……他约微臣到鬼市,就是为了斩除微臣!”

龙案后面,朱裴麒身体重重靠在椅背上,“你伤成这样,本太子这便叫潘泉贵送你去御医院,下去吧。”

门外,潘泉贵听到召唤走进来,尔后扶着顿无羡去了御医院。

而此时,一直候在门外的叶贞恭敬走进来,“微臣叩见太子殿下。”

朱裴麒擡头,“你还没走?”

“微臣有要事呈禀。”

潘泉贵不在,叶贞卑躬行至龙案,将手里奏折呈递向朱裴麒,“这里面是吏部尚书苏仕近些年任吏部侍郎时卖官鬻爵的铁证,还请太子殿下严惩不贷。”

朱裴麒震了片刻,当下拿起奏折翻看,果不其然。

他看过奏折,略有不解,“你在查苏仕?”

“太子殿下明鉴!”叶贞当即跪地,“这上面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并非微臣所查,乃是由钟一山钟大元帅交到微臣手里的。”

朱裴麒视线重新落在奏折上,“一山……”

“钟大元帅是武将,又与合营之事有莫大关联,毕竟当日苏仕在朝堂上投的是玄机营,而现在新营主帅却是原虎|骑营校尉婴狐,元帅怕这纸奏折由他于早朝呈递会引起诸多怀疑,是以叫微臣代劳,将这份奏折于此时交给太子殿下。”叶贞依着钟一山的交代,如实开口。

“这上面的证据……都是真的?”

朱裴麒音落时,叶贞自怀里将所有记录苏仕卖官鬻爵的证据皆奉至龙案,“千真万确,钟大元帅原本早就想将此事禀报给太子殿下,但又怕苏仕是自己人,直到今晚顿大人出事,钟大元帅这方拿出证据。”

“知道了。”朱裴麒将所有证据握在手里,“你先下去。”

叶贞拱手,却在行至殿门时转回身,“钟大元帅的意思是,夜长梦多……而且苏仕没说自己是谋士。”

见朱裴麒没开口,叶贞鞠躬,退出殿门。

此时距离早朝,还有一柱香的时间。

金銮殿外,已有朝臣陆陆续续赶到殿前左侧廊房,等着时辰。

这里不分文臣武将,皆在一处。

魏时意十年如一日,每日都是最早到的一个,往日苏仕也会排在前列。

但今日,并没有。

昨夜鬼市出了意外,魏时意猜到苏仕必是未理他暗中警醒,一意孤行。

再蠢的人也不敢贸然与阎王殿作对,所以那场火必不是苏仕授意,如此判断,苏仕中计了。

时间转瞬过去,魏时意再擡头时,看到了钟一山以及跟在他背后的顿星云,侯玦,范涟漪还有段定。

按照常理,婴狐绝对有资格上朝,但是钟一山提请朱裴麒,以婴狐性情缺陷为由准他不必上朝,朱裴麒在婴狐身上吃过亏,答应的特别痛快。

但雀羽营里也必要有一个能上朝的人,否则谁在朝里骂你你都不知道。

这也是钟一山请求筱阳把段定调去雀羽营的原因。

此刻看着钟一山带人走进廊房,魏时意十分自然避开视线。

顿星云无事,意味着有人救他,钟一山救他意味着钟一山知情,昨晚的事何其隐秘,知情者,便是始作俑者。

钟一山,便是苏仕的对手。

魏时意暗自叹息,他只怕很快就要入局了。

只是,太快了些……

终于,朝鼓响起,魏时意随众臣走出廊房的时候,看到了苏仕。

一身官服,一脸肃穆。

苏仕眼底显出暗沉颜色,当是一夜没睡。

他不知道顿无羡死还是没死,如果死了,钟一山会用顿无羡的死做什么文章?

如果没死,钟一山又会怎样?

他承认自己出师不利,但好在只是开始,他还有机会!

金銮殿,朱裴麒一如既往坐在龙椅上,潘泉贵按例高喝,“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待潘泉贵音落,朝堂上无人奏本。

就在所有朝臣以为今日早朝可以很快结束的时候,朱裴麒将一张宣纸交到潘泉贵手里,

“念。”

“盛胤二十三年,荆州刺史关锦,纹银三千两,同年,清河从事张誉,纹银两千五百两,盛胤二十四年,渔州知府容文远,纹银两千两,同年,信都通判王守堂,纹银一千七百两……”

朝堂上,潘泉贵尖细的声音不断响起,众朝臣只听个开头便知道怎么回事儿。

卖官鬻爵哪朝哪代都有,这是一个很普遍且屡禁不绝的朝风,只要不是太过分,即便是当权者也不会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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