掳劫(1/2)
掳劫
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
正是春寒料峭的季节,御花园里一派复苏景象。
钟一山默默跟在朱裴麒身后,听他嘘寒问暖,不时应声。
忽的,朱裴麒突然停下来,解下长袍,“虽是初春风却颇冷,表弟莫着凉。”
切肤之痛不及心死,入骨之寒怎比情薄!
钟一山本能想要甩开朱裴麒覆过来的长袍,却终是极力忍耐,“多谢太子殿下。”
“你总与我客套,其实不必。”朱裴麒笑言,之后转身,“七国武盟在即,表弟若能在武盟上有很好的表现,本太子定会力排众议推举你入朝为官。”
钟一山闻声,突然止步。
感觉到异样,朱裴麒下意识转身便见钟一山顷刻跪在地上,“太子殿下厚爱,一山铭记于心!”
或许没想到钟一山会如此在乎这件事,朱裴麒一时欣喜,“一山表弟快起来,并非本太子自夸,表弟文韬武略当是这一辈的佼佼者,若非资历少些,本太子也不必等到武盟结束。”
钟一山讨厌朱裴麒落在自己肩头的手,却是浅笑,“太子殿下谬赞。”
“皆是真心。”朱裴麒惊觉钟一山也并非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样子,如同现在那双眼睛里绽放的光彩,就让人有些移不开视线。
很难说是喜欢还是欣赏,朱裴麒很清楚自己对钟一山有心。
这样的人杰,坚韧大方,倾国倾城,不卑不亢,又谦卑守礼,尤其当日武院那抹面罩落下的瞬间,朱裴麒承认他被惊艳到了。
有生之年,第一次被一个男人惊艳。
而他却不自知,现如今的钟一山,可不就是当年的穆挽风!
转换了性别,连曾经憎恨嫉妒的缺点,如今也变成了吸引心绪的优点。
果然,男人就是自尊心作祟的混账,男人可以做的事,发生在女人身上就是颠倒尊卑,亵渎神明,简直可笑至极。
走出御花园,朱裴麒没要求钟一山再送,就此回了御书房。
钟一山则站在原地,望着那抹冷俊身影看了好久。
再入朝堂,我很期待……
且等钟一山转身时,温去病就站在他面前,身体前倾,再前倾!
‘啪……’
就在温去病持续往前凑的时候,钟一山一个巴掌甩过去,“你要干嘛!”
别怪钟一山粗暴,有些不正经的便宜占一次也就够了!
温去病捂着半张脸,欲哭无泪,“没干嘛啊,本世子就是想嗅一嗅这袍子上有没有什么味道……”
钟一山恍然自己身上还披着朱裴麒的袍子,他厌恶,“能有什么味道。”
不过是狼心狗肺畜牲的味儿!
“满满都是奸|情……”意识到两把眼刀射过来,温去病呶呶嘴,“满满都是暧昧……”
钟一山突然眯起眼,双臂环于胸前,带着威胁跟警告看向温去病。
“今日天气真好,阳光也很灿烂……”温去病则擡头望天,才他娘发现是阴天。
见钟一山绕过自己走向延禧殿,温去病随后跟上,“刚刚看到你给朱裴麒跪下,他说了什么?”
“跟你没有关系。”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袍子脱给你?”
“跟你没有关系。”
“朱裴麒有没有说他明日还去不去延禧殿,他不会每日都要给甄太后请安吧?”
“这些都跟你没有关系。”
温去病突然停下来,朝钟一山吼一嗓子,“那什么跟我有关系?”
钟一山也停下来,转回身走向温去病,走的很近才停下来,“海棠美吗?”
距离太近,温去病脑子里一瞬间空白,半晌后方才支支吾吾开口,“这个……跟我没关系……”
白衣殿内室,铜镜前。
穆如玉默默注视镜中的自己,雪色脖颈跟清冽锁骨上有许多青紫色痕迹,很深也很明显。
昨夜榻上她与顿无羡的那场征伐掠地,竟然也能旗鼓相当。
平日里看着那么拘谨的一个人,没想到疯狂起来半点不比朱裴麒差。
只是昨夜,顿无羡为何如此……
内室房门响起,秋盈端着一盆温水一瘸一拐走进来,搁下水盆后行至穆如玉身边。
“娘娘昨晚可睡的……”秋盈刚拿起梳子,话音未落便震住了。
她虽未经人事,可主子与朱裴麒欢|好时她见的多,便知道穆如玉身上那些痕迹从何而来,“太子殿下昨晚来过?奴婢疏忽,竟然不知!”
“不是朱裴麒,是顿无羡。”铜镜里,穆如玉容颜无温。
经历太多,现在的她再也不会因为一时得失而显露喜恶,朱裴麒也好,顿无羡也罢,都是她弄权路上的垫脚石。
她穆如玉现在求的是万人之上,她要比当年的穆挽风,更辉煌!
女人呵,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秋盈惊了片刻,微俯身,“顿大人对娘娘如此,是否说明他心里……有娘娘?”
“他有没有本宫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动了本宫。”穆如玉漫不经心的紧了紧衣领,“定都侯那边有消息吗?”
秋盈摇头。“还没有。”
“不着急。”穆如玉垂眸扫过桌上摆着的十几支金簪,用手点了其中最为朴素的一支,拾起来交给秋盈,“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这说明定都侯在认真想本宫的提议。”
“舒贵妃的事是禁忌,娘娘真打算深究下去?”秋盈声音很小,透着忐忑跟彷徨。
穆如玉透过铜镜,握住秋盈拿着梳子的手,“想要活下去,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秋盈被这一握感染,狠狠点头,“奴婢一定会跟娘娘一起走到底!”
穆如玉深吸口气,“梳吧,再迟便来不及到千秋殿给正妃请安。”
提起沈蓝嫣,秋盈便从心里怨恨,“正妃实在欺人太甚,明明是她自己赶着去太学院,偏日日叫娘娘早半个时辰过去……”
“以前本宫倒觉得她是个人物,现在想想,她也不过是枚棋子。”穆如玉忽似想到什么,“听说钟一山住进宫里了?”
“嗯,好像是因为皇太后想他。”秋盈手里动作略缓,“奴婢听宫里有人传,今晨太子与钟一山一起出现在御花园,太子还把身上外袍脱给钟一山……”
“秋盈。”穆如玉看着铜镜,视线却似透过铜镜里那抹容颜看的更远,“知道钟一山像谁吗?”
秋盈想了想,“奴婢没见过甄珞郡主,所以看着更像镇北侯吧。”
“像穆挽风。”
穆如玉虽从未与钟一山正面接触,但自当日太学院亲眼目睹钟一山一鸣惊人开始,这种感觉就深深印在她心里。
她原以为只是自己有这种感觉,现在看,朱裴麒亦是。
男人总是会被相似的人吸引,不分雌雄,所以朱裴麒被与穆挽风有相同特质的钟一山吸引一点儿都不奇怪。
钟一山……
阴暗冰冷的地窖,只有天窗位置有光射进来,老叟蜷缩着倚在墙角,黑皱粗糙的脸望向天窗,月升日落又一天。
他已经被不明不白关在这里,整七日。
而他,其实明白。
这世上多的是无中有生,可真正发生过的事,不管你如何掩盖磨灭,都还是会留下痕迹。
他,就是那一抹痕迹。
轰隆的声音陡然响起。
老叟那双有些混浊的,发白的眼珠缓慢转向声音传出的方位,对面墙壁出现一个暗门。
有个黑影在暗门中站着,怎么都看不清楚。
“你是康阡陌?”浑厚的声音陡然响起,马晋单是见与不见这个问题,便想了七日。
康阡陌?
如果不是被重新提起,老叟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回大人话,草民只是扎纸作坊里的役丁,无儿无女,平日靠扎纸的手艺挣点儿酒钱,大人莫不是抓错人了?”老叟越发蜷缩起身子,瑟瑟发抖。
马晋不再开口,忽有两个黑影从暗门处窜出来,老叟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扒掉裤子。
“你是宫里人。”暗门处,马晋目色窅黑,寒光如炬。
最痛的伤疤被人揭开,老叟却似不在乎般艰难扯过落在地上的旧棉裤,“穷啊,家里穷便想着送个娃儿入宫,就先净了身,可惜没选上。”
“康公公不必敷衍,我既把你抓到这里,自是认准了你的身份。”马晋的确查过,当年伺候在昭阳殿里十三名宫女十五名太监,便有一人叫康阡陌。
虽说内务府的记载,是康阡陌不慎掉入井中摔死,但事后并没有记载尸体有无被打捞上来。
老叟穿好裤子,扶墙壁站起身,边系裤腰上的麻绳边唉声叹气,
“大人说是,那就是吧。”
“当年舒贵妃到底有没有产下小皇子?”马晋最在乎的,最关心的就是这件事。
老叟习惯性摸了摸后腰,看似在找酒壶,“谁是舒贵妃?”
“康阡陌!”马晋怒声低吼,“当年舒贵妃在宫中为人谦和,对待你们这些奴才从来不曾苛刻,贵妃倘若枉死,若真有人敢毒害小皇子,本……”
马晋一时激动,险些暴露身份,“我定会替舒贵妃讨回公道!”
公道?
老叟心里觉得好笑,这两个字在他心里比他的名字还要久远。
“草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老叟忍不住咳嗽两声,“大人开恩,就放草民离开这儿吧,太黑,这儿太黑了。”
马晋愠怒,“我若对你用刑,必能让你生不如死。”
“呵!”老叟笑了,就好像马晋跟他讲了一个笑话,是发自内心的那种笑,“大人以为,草民怕死?”
马晋不再说话,一无所有的人,最不怕的就是死。
“如果小皇子活着,大周皇位理当由他继承。”马晋语气渐缓,“皇上昏迷整三年,太子朱裴麒代为执政亦三年,再有半年时机成熟太子便会登基,留给小皇子的时间不多了。”
老叟不再说话,身子缓缓蹲下来,倚在墙角。
“你自己好好想想!”马晋挥手间,两名黑衣人遁离。
暗门闭阖,老叟的身子慢慢缩成一团,头越发低的埋在胸口,蓬乱的白发遮住了那张苍老褶皱的脸皮。
渐渐的,老叟的身体开始发抖,细如蚊呐的哽咽,最终变成凄惨悲怆的哀嚎……
让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顿孟泽并没有将叶栀葬于尚武侯府在西山的墓地,而是带着叶栀的骨灰消失了。
临走时留下一封书信,将整个尚武侯府交到顿星云手里。
顿星云理解父亲的用意。
月斜西窗,小桥流水,那一直都是母亲的向往。
没有多余的时间痛苦跟悲伤,顿星云在成为尚武侯那一刻开始,便连出几条新律整顿麾下御林军,府上也多少有了些变动。
最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便是顿星云将叶栀身边的丫鬟灵依调派到账房处,让她尝试接触尚武侯府相关钱银之事。
太学院,棋室。
钟一山握着手中白子,脑子里反复想的也是这件事。
“为何要把灵依调到账房……”即便顿星云看中灵依,好生养在府里或是多给些嫁妆嫁去一户好人家,皆算对她不薄,调去账房的用意又是为何?
“顿星云有可能中意灵依,假以时日八擡大轿娶她进门。”温去病以巡视之名,已经在钟一山身边晃荡了好几圈儿。
钟一山落子,“解。”
眼见钟一山起身欲走,温去病硬按他坐下来,“你别不信,自古兔子都吃窝边草,近水楼台先得月,顿星云喜欢他府上丫鬟也很正常,人家郎情妾意,你可别棒打鸳鸯。”
温去病同情顿星云遭遇,如果能帮忙他不会袖手旁观,但他就不明白,钟一山陪跪又陪|睡是要怎样?
大仇未报你就思春了这不好啊!
想到此,温去病就特别伤怀。
那晚鱼市他刚陪钟一山喝完酒,这没良心的小子扭头就去找顿星云,陪着顿星云在灵堂里跪了整整一夜,最后还倚在人家肩上打了个盹儿!
本世子那也是独立风宵一整夜,再说你困你回屋睡觉啊!
是以,次日一大清早颜慈还没睡醒,就被某位世子拉起来数落一个时辰。
此时此刻,钟一山忍无可忍,又忍了一下,“温教习。”
“在啊我在!”温去病点头。
“请把你的爪子拿开,小爷就快忍不住了。”钟一山忽然发现,温去病近段时间与他说话时,肢体上的小动作越来越顺手了呵。
感觉到那股澎湃煞气,温去病抽手,“在外面等本教习,一会儿一起回宫。”
哎呀!
钟一山就是觉得,某人臭不要脸那个劲儿一上来,真的是天下无敌。
待温去病退后一步,钟一山立时起身走出棋室。
至于等不等温去病这个问题,钟一山私以为他根本就不用过脑。
太学院外,马车扬长而去。
钟一山原想回宫,却在路上看到鱼市食岛馆的暗号。
鉴于暗号显示并不是特别要紧的事,他直接吩咐哑叔掉转车头去鱼市,并未换装。
走进鱼市,一切如常。
鳞次栉比的商铺,熙熙攘攘的人群,钟一山慢步其中倒也没发现与往日有什么不同。
就在这时,钟一山突然停下脚步。
凌厉寒意倏然掠过,他能感觉到那股寒意绝非出自一般江湖高手。
钟一山下意识转身扫过人群,入目众人里,他一眼锁定四名身形笔直的男子。
四名男子走的很快,眨眼消失。
钟一山踌躇片刻,转回身,缓慢迈步。
一般像这种绝顶高手,幽市里碰到的机会更大一些,鱼市有它的特殊性,作为朝中官员很少与江湖人来往。
所以林飞鹰说的新奇事指的是他们?
新奇?
糟了!
钟一山忽然想到刚刚在看四名男子的时候,他们左耳皆带着一个细小的铜环!
男子佩戴耳饰是梁国的习俗。
所以那些高手当是来自梁国!
钟一山来不及多想,转身疾步离开鱼市。
他甚至来不及驾车,施展轻功直奔吴永耽府邸。
梁国孙氏就那么一个宝贝外孙,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且待钟一山赶到世子府,分明看到一素袍男子剑尖直抵胭脂,凌厉剑锋带着十成力道,绝命肃杀劈斩而落!
‘咻……’
吴永耽情急之下将手中隐风剑旋状抛出,隐风去势极快,素袍男子不得不暂避锋芒。
然吴永耽失了隐风剑,根本不敌眼前三人连续攻击!
钟一山见情势不妙,纵身落入院中一刻抽出旁侧兵器架上的寒剑。
‘咣当……’
借钟一山争取的契机,隐风剑旋回到吴永耽手里。
“保护胭脂!”吴永耽双脚猛的一挫,地面尘烟骤起。
钟一山虚晃一招纵身跃到胭脂面前,与刚刚那个素袍男子斗到一处。
果然是他们!
钟一山注意到眼前男子耳朵上有一铜环。
实力相差悬殊,只是几招钟一山便知不敌,那厢吴永耽竟也只剩下坚守。
拼了!
钟一山一声厉喝,身体猛向前冲,长剑当空直切中线。
这一剑钟一山挥尽十成内力,剑身带着几欲化形的白色雾气狂斩而落。
气势如虹,剑意犹如海面咆哮的巨浪般波涛万顷!
‘嗤嗤嗤……’
几近全力的一剑,却被素袍男子横剑挡住,刺耳蜂鸣震的钟一山心胆俱颤,双足与地面剧烈摩擦,急速后退。
“世子……”
随着胭脂一声惊呼,钟一山分明看到吴永耽已经被三人联手狠击倒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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