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6章 彭城变迁史(1/1)
徐州这个地方,千百年来一直在变,又一直没变。说变,是疆界。先秦的彭城,汉代的徐州刺史部,清代的徐州府,解放初的山东代管,建国后的苏皖换县——版图来来回回地调,县份进进出出地换。说没变,是这座城。自打东汉末年曹操把徐州治所搬到彭城,近一千八百年了,徐州的心脏就没挪过窝。不管上面怎么划、怎么调,四省交界处这座城,始终是这方圆几百里的根。这城在,人心就散不了,哪怕线在纸上改了几十遍,人心里照样认它。
一个人在徐州,到底算哪里人?这个问题,搁在别的地方不算事,搁在徐州,真不好说。你说你是徐州人,可你出生的时候徐州是山东的。你说你是江苏人,可你爷爷那辈是从安徽迁过来的。你说你是丰县人,可丰县在行政地图上改过七八回归属。一个人要在这片土地上把身份说清楚,得把自己的出生年月、行政区划沿革一并报上,才能让人知道他说的“徐州“是哪一年的徐州。可他说不清楚也没关系,因为对方听到“徐州“两个字,就知道他大概是从哪一片水土里长出来的了。这就够了。
清雍正十一年,徐州升为府,置铜山县为府治,下辖一州七县:邳州、铜山、丰县、沛县、萧县、砀山、宿迁、睢宁。民间管这叫“老八县“。上四县在西北——丰、沛、萧、砀,靠着微山湖,挨着山东,口音偏鲁,脾气也偏硬。下四县在东南——铜山、邳县、睢宁、宿迁,往淮海腹地走,水土软些,人也柔些。可不管上四下四,说到徐州,都认。赶集去徐州府,看病去徐州府,孩子考学去徐州府——徐州就是他们的天。老八县的人,活了一辈子也没想过自己会不是徐州人。那些县彼此之间口音有差、风俗有别,但只要坐到一张桌上喝羊肉汤,问一句“哪县的?“对面答“丰县的“或“宿迁的“,都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关系就定下来了。那片土地不需要名字来证明归属,风声和方言早替它做了证。
1948年冬天,徐州解放了。可江苏大部还没解放,省级行政体系瘫痪,没人管。中央一纸令下:徐州及周边县份,划归SD省临时代管。丰县、沛县、铜山、邳县——这些跟着徐州几百年的县,一夜之间成了山东的。沛县的老百姓去县里办事,印章上刻的是山东台枣专区。萧县、砀山更折腾,先划给河南商丘,又划给皖北行署宿县专区——两年不到,换了三个省。你说你是哪里人?沛县人说是徐州人,可行政上归山东管。萧县人说自己是徐州人,可户口在安徽。有的村子东头归一省、西头归另一省,赶个集都要跨省。那几年,疆界是临时的,人心里也是悬着的。谁都代管,谁都不知道这“临时“要多久。人心里的归属感,也跟着这“临时“,悬在了半空。
1953年,江苏恢复省制。山东代管的县份全部划回,设立徐州专区。萧县、砀山也从安徽回来了。老八县的人松了口气:终于回家了。可没高兴两年。1954年,洪泽湖发了特大洪水。水从上游灌下来,下游分属两个省,谁也管不了谁,谁也不听谁的。治水得统一,国务院拍板:换县。安徽把盱眙、泗洪给江苏,江苏把萧县、砀山给安徽。这一次,不是代管,是永调。萧县、砀山的人,从此彻底脱离徐州。老八县里最西北的两个县,划进了安徽宿州。他们赶集不再往徐州走了,看病不再去徐州府了,孩子考学填志愿,写的不是江苏的代码了。可萧县人说话,听着还是徐州味。砀山人过年走亲戚,还是往徐州方向走。行政边界划得过去,心里的边界划不过去。直到今天,萧县、砀山的出租车里放的是徐州电台,买的房子往徐州靠,生了病往徐州医院跑。他们嘴上说是安徽人,心里清楚自己是老八县的底子。
萧县、砀山划走之后,加上战时临时县撤销,徐州专区稳定为八县:丰县、沛县、铜山、邳县、睢宁、新沂、东海、赣榆。民间叫“新八县“。1970年改称徐州地区,跟XZ市分开过——地区管县,市只管城区。一个“徐州“两个架子,城里人跟县里人,分得清清楚楚。1983年,市管县改革,地区撤销,六个县划归XZ市,东海、赣榆去了连云港。新八县散了,徐州实现了地市合并。再往后,邳县变邳州市,新沂变新沂市,铜山变铜山区,宿迁升了地级市——老八县里的老幺,自己成了一方诸侯。如今的徐州,辖五区三县两市。老八县散落在三个地方:丰、沛、铜山、邳州、睢宁还在徐州;萧县、砀山在安徽宿州;宿迁自己当家了。
疆界变了又变,县名换了又换。可你站在云龙山上往四下看——微山湖的水还是往这里流,津浦陇海的铁轨还是在这里交,四省交界的人还是往这里聚。一千八百年了,徐州还是徐州。那些被划走的县,人心里还记着呢。萧县、砀山的老人到现在还说“我们徐州“,你说他是安徽人他跟你急。沛县人说话跟鲁南一个调,可你问他是山东人还是江苏人,他想都不想就说:徐州人。萧县人砀山人跑徐州比去宿州勤快,沛县人跟山东人喝酒比跟苏南人谈生意还热络。纸上的线画得再清楚,也比不过脚底下那条走了几千年的路。那条路从彭城时代就踩出来了,从西楚时代就踩出来了,从汉代刺史部就踩出来了,一直踩到今天,还没断。那条路上没有界碑,不需要界碑。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走得久了,就成了根。
我认识一个萧县人,在徐州做生意。每次别人问他老家哪里的,他都说徐州萧县。旁边人提醒他萧县现在是安徽的,他说我知道,可我说习惯了。那个“说习惯了“里头,藏着一条比省界更长的河。那条河不会断,因为源头还在徐州。他说的不是行政归属,是小时候赶过的集、走亲戚经过的路、收音机里听过的徐州方言。那些东西比行政区划更早地住进了他身体里,等划界的文件下来的时候,它们已经住得太深了,搬不走了。他每次开车过省界的时候,导航提醒他“您已进入安徽宿州“,可他的耳朵还没切换频道,听的还是徐州广播。他嘴上不讲,心里知道——他被划走了,可他没有离开。他只是换了一个省来收他的信,可他的心还在老地址上躺着呢。
他说他有一次回萧县老家,路过一个村口,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太阳底下打盹。他停下来问路,老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你是徐州人吧?他一愣,说你怎么知道?老人笑了,说听你说话就是。你那个“吧“字往下坠,萧县人不说那样的话。他那一刻站在路边,不知道该接什么。他只是觉得,那老人说的话,比任何行政区划文件都更准确地描述了他。他不是被地图记住的,是被一个“吧“字记住的。而那个“吧“字的根,不在安徽,在徐州。他上车之后,沉默了很久。导航还在响,提醒他前方多少米有测速。他把声音关掉了。他不需要导航了。他认得路。那条路他走了四十年了。
还有一个故事,是听一个沛县的朋友说的。他说他小时候,村里有一个老人,九十多岁了,一辈子没出过县。有一年村里重新办身份证,填籍贯的时候,老人不识字,让孙子帮他填。孙子问他填什么,他说填徐州沛县。孙子说,爷爷,现在是江苏沛县了,徐州是市,不是县。老人想了很久,说那就填徐州吧。孙子说没有徐州这个选项,只有JS省沛县。老人摆摆手,说算了,不办了。孙子急了,说那怎么行。老人说有什么不行的,我活了一辈子,都是徐州人,临了让我改成江苏的,我不认。后来那张身份证到底没办下来。老人去世的时候,坟头朝南,对着徐州的方向。朋友说,他每年清明去上坟,都会站在坟前往南看一眼。他知道那条路不通了,可他知道老人还认得那条路。
我认识一个宿迁人,在南京工作。宿迁现在是地级市了,可他说他小时候,老辈人还管自己叫“老八县的“。他爷爷生前常说,宿迁原来是徐州的,后来分了家。他爷爷去世那年,唯一的遗愿是把骨灰撒一半在徐州云龙湖。家里人觉得奇怪,说你在宿迁住了一辈子,怎么想撒到徐州去?他爷爷说,我生下来就是徐州人,死了也得回去看看。后来家人真带了半坛骨灰去云龙湖。那天风很大,撒下去的时候,风把灰吹起来,往北飘了一段才落进水里。他站在湖边,看着那缕烟飘走的方向,忽然明白了——他爷爷不是要回去,他是要让徐州知道,他还记得。老八县的人,各自散在不同省份,可那种“记得“,比任何省份都长久。
疆界是纸上画的,人心里的版图,比纸上的大。徐州就是这张版图中间那座不动不移的城,谁划走谁划来,它都在那里,替那些散出去的县,守着同一个来处。只要它还在,那些被划走的人就还有地方可回。他们知道云龙山在哪里,知道户部山的风从哪里来,知道羊肉汤里放什么作料才算正宗。那些东西不会写进任何一份行政区划文件里,可它们比文件更管用。它们让人在徐州之外的地方,仍然可以指着地图上那一小块地方说,那是我们那儿。那个人可能生在安徽,长在山东,户口在江苏,可他说的“我们那儿“只有一个地方。那座城,一千八百年了,一直替他们收着那个称呼。只要城不搬,称呼就不会丢。称呼不丢,他们就知道自己是谁。
我在徐州遇到过一个出租车司机,丰县人。他说他年轻时去过很多地方打工,在深圳待过五年,在杭州待过三年。别人问他哪里人,他一开始说江苏丰县,人家听不懂。后来他说徐州,人家就明白了。他说“徐州“这两个字比“江苏“好用,因为说江苏,人家觉得你是南方人,可你一张口,北方口音,人家就糊涂了。说徐州,人家就知道你是那个四省交界的地方来的,说话硬,脾气直,羊肉汤喝得惯。他后来不管到哪里,都说自己是徐州人。他说徐州人这三个字,比身份证上的地址更能说明他是谁。他说有一年在深圳,跟一个河南人吵架,吵着吵着发现两人都是徐州边上长大的——那人是商丘的,离徐州不到一百公里。两个人当场就不吵了,找个馆子吃了顿饭,喝了顿酒。他说那一刻他才明白,徐州不是一个行政概念,它是一个文化概念。你出了省,徐州就是你最接近的身份标签。它不用解释,一说就懂。
老八县的人,即使被划走了,心里那份归属也从来没断过。萧县人赶集还往徐州跑,砀山人过年走亲戚还往徐州方向走,宿迁人说到老辈人还管自己叫老八县的。这种认同不是谁规定的,是几百年的时间养出来的。徐州在这个区域里待了一千八百年,比任何省份的存在时间都长。大家认徐州,不是认行政归属,是认那个圆心。圆心没动过,圆上的点再怎么挪,心里还是绕着那个圆心转。
我认识一个做地方志研究的人,他说他查过老八县的所有区划变更档案,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不管怎么划,老百姓的户籍登记里,总有人把籍贯写成“徐州“而不是具体的县。他说这种写法在官方统计里算错误,可这种错误持续了几十年,几代人。为什么改不过来?因为老百姓心里那个徐州,比文件上的徐州大,也比文件上的徐州老。它不是一个地级市的概念,是一个生活圈的概念。你在这个圈里出生、长大、赶集、看病、上学、嫁娶,你一辈子最重要的那些事都跟这个圈有关,那你怎么可能因为一张纸,就把它从心里擦掉?
老八县散是散了,可散出去的那些人,互相之间还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萧县、砀山的人到了外地,碰到丰县、沛县的人,那种亲切感不是装出来的。他们知道对方跟自己喝的是同一碗羊肉汤,说的是同一套方言,走的是同一条去徐州的路。那种默契不需要解释,一张嘴就认出来了。我认识一个砀山人在苏州开饭店,招牌上写的是“徐州味道“。他解释说,砀山现在归安徽,可外地人不知道砀山,只知道徐州。他卖的是地锅鸡、羊肉汤、烙馍卷馓子,这些东西在砀山叫法不一样,做法差不多,可他统一写“徐州风味“,因为客人认。他说有一回一个丰县人进来吃饭,点了一碗羊肉汤,喝了一口,抬头问他:你是萧县还是砀山的?他一愣,说你怎么知道?那人说,你汤里放的这种小茴香,丰县不放这个,只有萧县和砀山这么放。两个人当场就聊起来了,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从羊肉汤聊到老八县,从老八县聊到各自家里的老人。最后那个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还是老八县的人做的汤对味。就这一句话,抵得上所有地图上的线。
还有一个邳州人,在南京读大学。他说他入学第一天自我介绍,说自己是邳州的,全班没人知道邳州在哪。他又说徐州邳州,大家还是不太清楚,只知道徐州在江苏北部。后来他干脆说自己是老八县的,结果同宿舍一个沛县的同学猛地抬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都笑了。他说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人跟他是一路的。“老八县“这三个字,就像一个暗号,只有从这个区域出来的人才能听懂。它不是官方称谓,没有文件定义,可它在民间流传了几百年,比任何行政区划都更准确地把一群人划在了一起。他们可能口音不一样,可能习俗有差别,可他们共享同一种记忆——那种记忆叫徐州。
疆界变了又变,可人心里头那份东西,比纸上的线结实。萧县、砀山的人被划走了几十年了,可你去萧县街上看,饭店招牌上还是“徐州风味“,药店还是“徐州某某连锁“,就连村里老人聊天,说的还是“赶徐州集“、“上徐州看病“。那些词已经用了多少代人了,不是一张文件就能改掉的。语言这东西,比行政命令慢,比省界深。它扎根在日常生活里,一天三顿饭、赶一趟集、看一次病,每重复一次,那个归属就加深一层。几十年下来,萧县、砀山的人嘴上不说,可他们的日子还是按老八县的节奏在过。
我有一个朋友是搞地理信息系统的,他说他做过一个有意思的研究:把老八县区域里所有人的手机信令数据拿出来分析,看他们平时往哪个城市跑。结果是惊人的一致——不管萧县人、砀山人、丰县人、沛县人,最多的跨城轨迹指向同一个地方:徐州。他说这个数据比行政区划准确多了。纸上的线可以随便画,可人是用脚投票的。你划走一个县容易,可你划不走那条走了几千年的路。人往哪里走,心就在哪里。而老八县的人,脚一直往徐州走。
萧县有个退休教师,我跟他聊过。他说他教了一辈子书,最头疼的是填表格。籍贯一栏,他永远不知道该怎么填。按现在的行政区划,该填安徽萧县,可他总想填徐州萧县。他说他年轻时去外地开会,别人问他哪里人,他说安徽萧县,别人没反应。他又说徐州萧县,别人就点头了。他说从那以后,他在外面永远说自己是徐州人。不是不认安徽,是徐州这个地名,在外面比安徽萧县好用。他说他教了一辈子地理,最清楚行政区划是怎么回事,可他就是改不了那个“说习惯了“的习惯。那个习惯不是他一个人的,是他们那一代人共同的。就像他说他小时候,村里人赶集都说“去徐州“,没有人说“去安徽“或者“去江苏“的。那一代人已经老了,走了,可他们留下来的那种说法还在。年轻人嘴上说安徽萧县,可你问他爷爷是哪里人,他还是会说徐州萧县。那句话像一条秘密通道,连着一代人心里那块没被划走的地方。
徐州这座城,站在四省交界处,站了一千八百年。它见惯了疆界变迁,见惯了你来我往。可它没动过。它就像一个老坐标,让所有在这个区域里出生、长大、离开的人,还能找到自己的起点。老八县的人,不管现在在哪个省,身份证上写的是哪里,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去处。那个去处叫徐州。它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是一段记忆的总和。你提到它,就能想起小时候赶集的那条路、过年走亲戚经过的河、收音机里那个熟悉的方言调子。那些东西比任何文件都更真实地定义了一个人从哪里来。
我有一个朋友在徐州博物馆工作,他说他见过最动人的一件展品,不是文物,是一封信。信是一个萧县的老人写的,地址栏写的是“徐州府萧县“,邮戳是2018年的。邮局把信送到了博物馆,因为徐州已经没有“徐州府“这个叫法了。信里内容很简单,就是问现在徐州还有没有老八县的说法,他家祖上是萧县的,搬走几十年了,他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算徐州人。博物馆的工作人员给他回了信,说您永远都是。老人收到回信后,又写了一封,只有一句话:那就好。我怕我死了,不知道自己算哪里人。现在知道了。
那句话被博物馆收藏了,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我去看过,薄薄一张纸,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我看完站在那里,半天没动。那封信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怀念,是一种很轻的确认。就像一个走了很远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地名还亮着。他只是想知道那盏灯还亮不亮。灯还亮着。那就够了。
老八县的人,散落在三个省份,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可他们心里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散出去的县份连回同一个原点。那个原点就是徐州。徐州替他们守着那个称呼,替他们存着那些记忆。它不需要声张,不需要证明,它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些被划走的人有一天回头,还能看见它。它不催,也不问。它只是等。等萧县那个退休教师下一次来徐州看病的时候,等砀山那个在苏州开饭店的老板回老家探亲的时候,等那个被导航提醒过无数次的萧县生意人再开车过省界的时候——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徐州还在。那个地名还在。他们不需要解释自己是谁,因为那两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疆界是纸上的,人心里的版图比纸上的大。老八县虽然散了,可那份归属从来没散过。徐州就是这张版图中间那座不动不移的城,谁划走谁划来,它都在那里,替那些散出去的县,守着同一个来处。只要它还在,那些被划走的人就还有地方可回。他们知道云龙山在哪里,知道户部山的风从哪里来,知道羊肉汤里放什么作料才算正宗。那些东西不会写进任何一份行政区划文件里,可它们比文件更管用。它们让人在徐州之外的地方,仍然可以指着地图上那一小块地方说,那是我们那儿。那个人可能生在安徽,长在山东,户口在江苏,可他说的“我们那儿“只有一个地方。那座城,一千八百年了,一直替他们收着那个称呼。只要城不搬,称呼就不会丢。称呼不丢,他们就知道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