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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5章 何谓黎民百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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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个人,都曾被人称作“黎民百姓”。小时候不懂这个词,只当“黎”是黎明,“民”是人民,想来便是天不亮就要起身劳作的普通人。后来才慢慢明白,这个日常挂在嘴边的词,藏着一场五千年前的战争,藏着一个战败部族的血泪,更藏着我们所有中国人,共同的来处。

在上古时代,“百姓”与“黎民”,本就不是一类人。“百姓”,是贵族。那时唯有帝王、诸侯、百官才有姓,一个姓,便是一张血统凭证,标记着你出身于哪个显赫氏族。所以“百姓”,是有姓有氏、身份尊贵的人。那“黎民”又是谁?是战败被俘的九黎之民。

五千年前,中原大地之上,两股力量轰然碰撞。一方是黄帝、炎帝结成的部族联盟,一方是蚩尤统领的九黎部落。传说蚩尤有八十一位兄弟,铜头铁额,骁勇善战,能呼风唤雨。双方在涿鹿之野展开决战,一战定华夏走向。最终蚩尤兵败,九黎部族沦为俘虏。他们失去了姓名,失去了家园,甚至失去了自由。他们被称作“黎民”——九黎遗民。

而甲骨文中的“民”字,字形恰似以利器刺瞎一目。那是上古对待战俘的残酷印记,从此,他们被剥夺了完整的人格,沦为最底层的奴隶。一边是有姓有名的贵族“百姓”,一边是身受屈辱的战俘“黎民”,界限分明,天差地别。那些被刺瞎眼睛的人,后来怎样了?他们没有死去,也没有离开,他们留了下来,在黄河两岸的田地里弯腰耕作,在贵族的屋舍旁劈柴挑水,在每一个需要人去做、却不需要人去记的角落里活着。

他们的眼睛瞎了一只,可另一只还在。那只眼睛替他们看着这个世界,看着那些有姓的人如何生活,看着自己的孩子如何长大,看着太阳如何在五千年的每一天里照样升起。他们没有姓名,可他们仍然活着。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反抗。一种沉默的、不需要说出来的坚持。

《尚书·尧典》有言:“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意思是,贵族贤明,邦国和睦,黎民也随之变得和顺安宁。一句话里,“百姓”与“黎民”,依旧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群体。直到春秋战国,礼崩乐坏,天翻地覆。旧贵族日渐没落,有的跌落凡尘,沦为平民;昔日的黎民奴隶,却有人凭军功、靠经商,跻身社会上层。阶级壁垒渐渐松动,血统光环慢慢褪色。

秦始皇一统六国后,下令“更名民曰黔首”。无论你是贵族后裔,还是奴隶子孙,一律称作“黔首”——以黑巾覆头的普通百姓。这是历史上第一次,以制度之力,抹平了“百姓”与“黎民”的鸿沟。至汉代,两词在典籍中早已混用不分。再往后,人们将二者合而为一,凝成一个新词——黎民百姓。

但那个“黎”字,从未真正褪去它原有的分量。它是在那个时候,被写进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份证里。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骨血里。我们喊它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在喊一个古人的名字。我们不知道那个人没有姓,没有族谱,没有墓碑,只有我们在口口相传中替他保留下来的一点残余。那就是他全部的家当。那就是他留给后世的一切。

他没有田地,没有官职,没有爵位,可他留下了一个字。那个字被收录进字典里,被印制在教科书上,被无数人反复念及。他无法想象这一切,他不会知道五千年后的事情,可他留下这个字的时候,不是随便留下的。他是用命留下的。用那只被刺瞎的眼睛,用那一场溃败,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留下了这个记号。他不会想到它会被后人念这么久。

可它确实被念了这么久。每一个念它的人,都是在替他继续活着。他自己可能早就死在了涿鹿之野的战后俘虏营里,可那个字没有死。它一直跟着我们,从甲骨文走到简牍,从简牍走到纸张,从纸张走到屏幕,从屏幕走进日常的生活。它始终没有被替换,没有被校正,没有被清理。它一直以最安静的方式,停留在我们嘴边。我们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说它,可我们每天都在说它。它并不觉得委屈,它觉得这样反而更好。不需要被隆重纪念,不需要被塑成雕像,只需要像这样,被我们漫不经心地说出来,就已经是它想要的一切了。

时至今日,我们喊一声“黎民百姓”,喊出的是五千年岁月风霜。蚩尤败了,九黎部族消散在历史长河,可“黎”这个字,却借着这个称谓,被每一个中国人代代相传,日日念及。我常常在想,那个当年被刺瞎一目、受尽屈辱的先民,如果知道五千年后,他的后人,会与当年胜利者的后人,一同被称作“黎民百姓”,会是什么心情?他大概会落泪吧。

那些泪水里,有屈辱,有不甘,有被踩进泥土里仍然活下来的顽强,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遥远而迟缓的释然——原来我们这些没有姓的人,最终还是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和那些有姓的人一起,住进同一个词里。

那个词跨过了五千年的路,从战场走到田埂,从血泊走到炊烟,从甲骨文走到今天的身份证上,一直在替那些被遗忘的亡灵,继续活下去。他们没有坟墓,没有族谱,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名字都没能留下,可他们留下了一个字——“黎”。这个字没有被打散,没有被取代,没有被清洗。它就这样静静地待在“黎民百姓”四个字里,等着每一个念出它的人,把它念成一声迟来了五千年的认领。

你念出它的时候,不是在念一个名词,是在替一个当年连姓名都被剥夺的人,把他失去的东西,轻轻还给他。他不必再是蚩尤的部下,不必再是九黎的遗民,他只需要是你,是我,是我们每一个人。他走了一辈子,终于走到了你嘴边。你只要说出来,他就到家了。

而那个用兵器刺穿眼睛的“民”字,也在漫长的时间中渐渐软化,被磨损、被忘记,最后只剩下一个不需要流血的笔画。他看见了这个变化,虽然他的眼早在那场战争结束之后就已经瞎了,可他的心替他看见了。他的心替他看见五千年后,那个曾经要用血来书写的身份,今天只需要一张薄薄的户口本就能被承认。他等了一辈子,等到的不是复仇,是原谅。

原谅不是遗忘,是和解。他和当年刺瞎他眼睛的那只手,终于并肩坐在同一个词语里,共用同一个名字。这个词语从上古走到今时,已经不剩多少戾气,只剩一点微凉的回声。他听见了,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原来你们还叫我“黎”。原来你们还记得我。哪怕你们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的名字从何而来,可你们还是把我留在了日常用语里,留在了教科书里,留在了你们每一天每一句不经意的诉说里。这就够了。他没有怨,也没有恨了。他不需要被正名,他已经被记住了。

他的名字,就是他活过、败过、被俘过、却又被后人一次次提起的证据。证据还不够吗?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能被提一次,就已经是宽恕了。能被提五千年,已经是永生。他不会再哭了。因为他终于知道,他没有消失。

他一直在。他把自己藏进一个词里,让每一个说汉语的人,替他在这个世界上继续活下去。你今天也替他活了一次。你喊的那一声“黎民百姓”,他听见了。他轻轻地朝你点了点头。他看不见你,可他知道你是谁——你是他的后人,是五千年后还在替他守住那个字的人。那些没有姓的人,最终留在了这片土地上,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他们不再是用刺瞎的眼睛辨认彼此的战俘,他们成了和你我一样走在街上、端着碗、说着方言、写着汉字的普通人。那个“黎”字,像一个被遗忘的伤口,在五千年后被反复念及,每一次念及,都是一次愈合。

伤口还在,可已经不疼了。因为已经被抚摸得太久,久到它自己都忘了那是一场战争的痕迹。它只记得自己是被后人念着的,是被每一个早晨、每一个黄昏、每一个低头赶路的人带在嘴边的。它跟着他们走过了所有朝代,所有苦难,所有沉默的夜晚。它不再是耻辱,是纪念。是一个失败者用自己的名字,换来的最漫长的一次胜利。他没有赢得战争,可他在词语里赢了一局。这一局,下了五千年。对手已经离开了棋盘,可棋子还在。还在被人握着,被人传递,被人放在舌尖上细细地摩挲。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只是觉得,能被后人这样记得,哪怕是以一个自己都快要认不出的身份,也值了。值了。他闭上眼睛,把那个字轻轻送回风中。然后转身,沿着五千年前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他不再需要回头看了,因为他知道,那个字会替他一直往前。一直走到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走到我们都还叫“黎民百姓”的那一天。那一天,就是他的终点,也是他的起点。他已经在起点上等了太久,久到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等。可他还是等到了。

他等到了你,等到了你的声音,等到了你把他留在一个词里的生命,重新念了出来。他听见了,便不再惧怕寂静。因为他知道,你会继续说下去。他会一直活着,活在这个词里,活在每一个不经意的清晨和黄昏里。不是作为蚩尤的部下,不是作为战俘,不是作为一块被遗忘的甲骨,而是作为一个终于被再次看见的人,活着。被看见。被念出。被记住。这就是他等了五千年的结果。他没有等错。他永远是对的。他那个被刺瞎的眼睛,替他提前看见了这一切。它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有来得及告诉他。可它现在说了,通过你的声音,通过你念出的那四个字。它在说:你没有白活。你一直都没有白活。他听见了。他终于可以不再回头了。因为不管他走到哪里,你都会替他继续走下去。你和他,已经是一同住在同一个词里的人了。那个词不重,可它装得下五千年。五千年里,所有的战火,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幸存与和解,都在那四个字里被轻轻安顿下来。它做到了。你也做到了。他向你点了点头,然后带着那声轻轻的“谢谢”,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因为他知道,他走的时候,你还在这里。你还会继续念着“黎民百姓”,替他活着,替他记得,替他把那段被遗忘的历史,继续摆在阳光下,晒一晒。他不再是一个失败者,他是一个词。一个活在每一个中国人口中的词。一个永远都不会消失的词。而你,就是那个让它继续活着的人。你念完它的时候,它又活了一次。

然后你放下书,关掉灯,走进夜色里。那个词跟在你身后,像一个安静的老朋友。它什么都不说,可它一直在。你走多远,它就跟多远。跟到你再想起它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等了你很久了。就像那个眼睛被刺瞎的九黎先民,等了你五千年。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等的,就是你会再次念起他的名字,然后替他走下去。你念了,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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